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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過來,我保護你

2022-06-27 作者:宇宙第一紅

 宴會結束後, 人群三三兩兩的從宴會上出來,熱鬧逐漸分散,人群漸漸淹沒在黑夜裡, 顧戚推著江彧行走在街頭小巷, 偶爾四周會傳來行人匆匆的腳步聲和小動物們窸窣的腳步聲, 月照枝頭,身上的酒氣和人群的喧鬧氣被吹散, 夜色的涼意逐漸攀上了顧戚的手臂, 顧戚緊了緊手裡的輪椅, 推得快了幾分。

 恰好這時,他身前的江彧問了一句:“德陽殘障機構,是在邊陽區的那座殘障人士機構嗎?”

 剛才在酒席上, 陳老闆跟白鶴歸聊了很多關於任務的事情,顧戚聽了一部分, 他們說的是要去殘障機構裡救走一些殘障兒童。

 “是,就是那個殘障兒童機構。”顧戚點頭。

 他們A市有一個專門為殘障兒童設立的殘障機構, 甚麼聾啞兒童,盲童, 殘疾兒童,只要智力沒有太大問題, 都可以送去這所殘障機構。

 這所機構會教他們簡單地學會一些知識, 如何照顧自己,如何和社會接觸, 如何做一些工作來養活自己,等他們成年了,殘障機構還會專門找一些福利機構來安置他們,給他們找工作。

 顧戚記得這所機構還經常被各界人士捐款。

 “出現變異的時候, 這所機構裡的殘障兒童們都沒逃出來,有些人變成了感染者,但還有些殘障兒童被職員們帶著藏起來了,就在幾天前基地裡接到了從機構裡跑出來的職員的求救,趙區長打算帶人去端了德陽殘障機構裡的感染者,準備讓白鶴歸帶隊。”

 顧戚說完這些的時候,發覺江彧的身形有些僵硬,他低頭看時只能看見江彧的頭頂,江彧的髮絲微微顫了一下,似乎是想抬頭,又強行停住,然後繼續說:“之前,我就是要被送往這裡。

 顧戚一個晃神,江彧的輪椅直接卡在了石頭上。

 上輩子江彧是從德陽殘障機構裡出來的?

 如果沒有他之前橫插一手帶回江彧,江彧現在就應該在德陽殘障機構裡,德陽現在是甚麼樣子誰都不知道,上輩子的江彧說不定就是在德陽裡站起來的。

 換句話說,德陽裡有可能有能讓江彧站起來的東西。

 “怎麼了?”輪椅歪掉的時候,江彧穩穩地抓住了輪椅的手柄,他扭過頭,卻看到顧戚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像是愧疚,又像是茫然,最後逐漸堅定,像是被點燃的火把,起初只有一點星火,但不過幾秒,就明烈的燃了起來。

 “德陽殘障機構...那裡的感染者應該不少,不如我們一起去一趟?”

 頭頂上的聲音飄下來的時候,江彧有些發怔:“去哪裡做甚麼?剛才陳老闆不是說哪裡很危險嗎?”

 他只不過是想起自己差一點就被送到哪裡而有些慶幸自己遇到了顧戚而已,卻沒想到顧戚突然提到這一茬。

 “德陽里人多,感染者多,好東西肯定也多,說不定那件就對你的身體有幫助。”

 月色下,顧戚捏著江彧的肩膀,感受著被困在這具身體裡的逐漸衰敗的靈魂,神色認真的說:“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重新站起來。”

 那時候月色太美,將顧戚的臉也染出了三分柔光,江彧唇線蒼白,定定的盯著顧戚看了幾秒,才嘶啞著聲音說:“太麻煩了,帶我去德陽殘障機構,路上會很拖累,我,我吃過晶核,但我還是沒站起來,有可能我這輩子都站不起來。”

 “不會。”顧戚篤定的打斷他的話:“你會站起來的。”

 上輩子叱吒風雲的江彧,這輩子怎麼可能會站不起來呢?

 顧戚眼底的光芒太耀眼,滿天星光都顯得暗淡,江彧喉結滾動了一下,繼而被燙到了似得轉過了頭,半響才低低的“嗯”了一聲。

 顧戚又推他向前走,這一次走的又急又快,像是要把他直接推到德陽殘障機構裡一樣。

 江彧坐在輪椅上,只覺得心口滾燙,像是有火在燒。

 出發去德陽殘障機構的任務很急,昨天晚上剛剛在陳老闆別墅裡吃過晚宴,今天顧戚就聽到了風聲,白鶴歸他們要在下午三點在基地門口集合,準備出發去德陽。

 接到訊息的時候,顧戚正在為這場任務練打靶。

 就在昨天,他們從別墅出來的時候陳老闆送了他兩把□□,估摸著是從軍區那裡搞來的。

 □□他上輩子就用過,準頭很足,拿著隨意試了試手感。

 這兩天劉琛去山裡種地,家裡就只有顧戚跟江彧兩個人,江彧能從臥室的大落地窗裡看到顧戚的側影。

 顧戚骨架不算壯,挺拔的肩膀下是勁瘦的腰身,他換下了以前的運動衣,穿上了陳老闆送來的作戰服,作戰服緊緊地繃著他的小腿,勾出流暢的曲線,作戰靴裹著腳踝,走起路來會發出輕微的磕碰聲,清晨的陽光灑下來,照在顧戚的後脖頸上,把他的頭髮照的毛茸茸的。

 如果用手捻一下的話,手感一定很好。

 江彧遠遠地望著顧戚的身影,他臉上沒甚麼表情,手指卻輕輕地捏著膝蓋上的另一把槍。

 陳老闆給了他們兩把槍,顧戚分給了他一把。

 他的另一隻手上繞著一縷銀色的火苗,靈動的像是一條遊蛇,飛快的順著他的手臂翻爬,火苗因為是銀色的,在陽光下並不明顯,看起來好像並不是很厲害的模樣。

 只是偶爾那一縷火苗脫離江彧的手腕,飛到它處時,一燙就是一個細小的窟窿,無論是玻璃還是地板,都禁不住它的溫度。

 燙到人身上,大概也是一樣的吧。

 在臨出發前,顧戚還特意搶在白鶴歸前面離開,他不想在德陽殘障機構跟白鶴歸碰上,有一種去搶別人任務的感覺。

 走的時候顧戚還叫上了羅梟,羅梟當時就在在一旁抽菸,見了江彧,的羅梟走上前來,衝顧戚吹了個口哨:“帶他一起去嗎?”

 聽到羅梟的聲音,江彧面無表情的抬眸掃了一眼他,正看見羅梟一身悍戾的目光和身上的血腥氣,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個硬茬子。

 “嗯。”顧戚隨手將槍支插到腰上槍套內:“江彧很厲害的,他不需要別人保護。”

 顧戚對江彧有一種盲目自信,他覺得就算把江彧丟進高階感染者的修羅場裡,江彧都能殺出來一條血路,所以說起江彧的時候,語氣裡滿滿都是篤定。

 羅梟聽得挑眉,順手點了根菸,跟江彧吹了口白色煙霧:“他還挺崇拜你。”

 羅梟就說了個調侃的話,卻不知道戳到了江彧那根神經,江彧突然側過了頭看周邊的風景,好像周邊的景色多好看一樣。

 但如果仔細看,就能發現他微微發紅的耳垂。

 顧戚三人出基地門口的時候,基地門口還很熱鬧。

 基地門口永遠堵著一群人,麻木而卑微的活著,向每一個進入、離開基地的人乞食,顧戚一行人裡只有羅梟抽著煙看了一會兒,把自己這次出去帶著的口糧分出來一些,給了幾個小孩子。

 他一遞食物,四周的孩子們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兒的鯊魚一樣湧了上來,瞬間將羅梟包圍住,帶著哭腔的童音炸開,層層疊疊的聲浪淹沒了羅梟的話,一雙雙手抓著羅梟的手臂,竟然逼的羅梟有些手忙腳亂,一米八的壯漢愣是費了一番功夫才掙脫出來,一路跑出很遠,才徹底甩脫這些小孩。

 “外面的孩子越來越多了。”離開的時候,羅梟語氣有些感嘆:“估計是家長也養不下去了,只能放他們出來,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好。”

 顧戚當時正推著輪椅,並沒有回答羅梟。

 因為越往後的情況會越糟糕,人類在這樣的環境下根本競爭不過那些感染者們,在上輩子的末日寒冬裡,有些人餓極了,是連自己隊友的屍體都吃的,甚至還發生過易子而食的事情。

 這也是為甚麼最後基地會被感染者圍城的原因。

 ——

 這次出發去德陽殘障機構,顧戚租了一輛比較大的綠皮卡車,他負責開車,把羅梟跟江彧丟到了後面的車斗裡。

 綠皮卡車發動,車速不快的行駛在路上,基地門口的人群紛紛讓路,車子出了基地的大門,晃晃悠悠的駛入了末世後的世界裡。

 比起來不久前的末世初期,現在的城市衰敗了很多,街頭巷尾的車和滿地的高樓都被植物攀爬,被野鳥做巢,但同時也熱鬧了很多,各種變異動物在城市中穿行,變異後的貓貓狗狗都不算甚麼了,他們遠遠的還看見了奇形怪狀的感染者。

 顧戚靠在鐵車皮上,對這次的德陽殘障機構充滿了期待。

 ——

 六月的宿舍裡沒有空調,本應該是悶熱的宿舍裡卻傳來一陣陣溼冷的風,隱約間還有些腥味兒,簡易從沉睡中醒來,摸索著從床上爬了下來。

 為甚麼這麼冷呢,這不是六月份嗎?

 他下來的時候好似踩到了甚麼黏膩的東西,有點彈性,很薄很韌,還溼溼滑滑的,被他踩到了後“嗖”的一下抽了回去,嚇得簡易“啊”的一聲抓緊了身旁的床欄杆。

 這麼溼,難道是拖布嗎?

 他看不見,只能縮著腳僵硬的在床邊坐著,過了好幾秒他才顫微微地喊了一句:“唐落?”

 外面沒動靜。

 簡易有點難過,唐落已經好幾天不理他了,而且殘障機構裡的人都不見了,是放暑假回家了嗎?那為甚麼他的家人沒來接他呢?

 是把他丟在這裡,不想再要他了嗎?

 簡易在床上縮了一會兒,最後又慢騰騰的下樓,順便在床邊摸索自己的手杖。

 他摸索了一個空,正要收回手,手杖已經被送到了自己的手邊。

 簡易欣喜的喊:“唐落,是你嗎?”

 宿舍裡迴盪著他空蕩蕩的聲音,沒有任何回應。

 簡易猶豫著探出一隻腳來,這一回,他的鞋子被人拿著送到了腳上,他落腳的時候也沒有再踩到甚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簡易甩著手裡的盲人手杖,慢吞吞的起身往外走。

 他推開門時,走廊裡響起了晚自習的鈴聲,這是晚上六點半了,要去吃晚飯了。

 平時這個時候走廊裡應該都擠滿了同學的,但此時走廊裡一陣安靜,只有手杖點在地上的聲音,他從臺階上走過,好似踩到了一層厚厚的油脂,空氣裡散發著淡淡的鐵鏽味兒,頭頂像是有甚麼東西落下來,他去摸腦袋,摸到了一點水滴,泛著些腥味兒。

 哎,是水管漏水了嗎?

 滿是被拖拽出的血跡與殘肢的宿舍大廳裡,感染成毒蜂的男宿管在棚頂倒掛,一滴滴粘液順著它的口器向下滴落,無知無覺的盲人簡易站在一片人間煉獄裡,昂起頭來,清秀的臉蛋上帶著幾絲茫然。

 “職員怎麼還不來修呢?”

 ——

 “德陽殘障機構曾經是全國最出名的殘障機構,曾經有人這樣形容德陽殘障機構:所有殘疾人的天堂。”

 “因此,德陽殘障機構風靡一時,很多人都會把自己家的孩子送過來,也有很多社會捐贈。”

 率皮卡車停到了殘障機構附近,羅梟作為一個走哪兒混到那兒的無業遊民,比他們對殘障機構瞭解多了,指著殘障機構裡面給他們科普:“來之前我大廳了,他們殘障機構是被一群蜂蟲給佔據了,很多人都變成了各種各樣的蜂蟲,然後開始吞吃人類。”

 “這裡的孩子們多是問題兒童,缺胳膊斷腿都算好的,弱智也有不少,根本就躲不掉,所以死傷慘重,也不知道這次還能救出來多少個。”

 其實羅梟不明白顧戚為甚麼要來這兒,這裡明顯是個感染者老巢,也沒人下達任務,但他總覺得顧戚不是幹賠本買賣的人,所以也就跟著一起來了。

 說話間,他們一行人已經站到了德陽殘障機構的面前。

 值得一提的是,他們的車趕到德陽殘障機構門口的時候,不到半分鐘,不遠處又來了一輛車。

 從車上下來的是以白鶴歸為首的一群人,大概十來個。

 他們雙雙停留在殘障機構門口,就像是兩個一起來拉活的計程車司機,面對著同一個客人,彼此都有幾分“同行相見”的尷尬。

 顧戚本來特意早走一會兒,就是想避開白鶴歸,沒想到正撞到一起了。

 ——

 “白隊,咱們的車停好了。”說話間,後面有人跑過來,低聲說:“進嗎?”

 任務還是要出的,不能因為他一個人而耽誤大家的任務。

 白鶴歸抿著唇,轉身上了車,只是他的目光卻是一直落在顧戚的身上的。

 他沒想到,顧戚居然也會來這裡。

 因為那個跑出來的教師掏不出來昂貴的任務報酬,所以根本就沒有對異能者們釋出過任務,是趙區長直接跟白鶴歸下達的命令,基地裡的其他人壓根就不知道。

 白鶴歸猜測顧戚在昨天晚宴之前,恐怕都不知道德陽殘障機構這個地方。

 “就他們倆,也敢來德陽殘障機構?”白鶴歸的身後,說話的隊員語氣裡難掩嘲諷:“也不怕回不來。”

 “白隊,要不要管一管?”也有人小心的問:“德陽殘障機構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管他們做甚麼?要我看啊,這個顧戚就是跑來咱們這裝樣子來了。”說話的是白鶴歸的一個朋友,叫李峰澤,黑黑壯壯的,語氣嘲諷的說:“以前咱們不總是說顧戚拖白哥的後腿嗎?他估計是特意來這兒跟咱們搶一個任務,跑來證明自己,表示自己不需要幫忙,你越是要幫他,他越是不接受呢。”

 白鶴歸原本緊蹙的眉頭稍緩,沒回話,而是掃向了在不遠處站著的顧戚。

 原來顧戚是這麼想的嗎?

 而此時,顧戚正在打量德陽殘障機構。

 眼下撞上了也沒辦法,他總不能把德陽裡的好東西拱手讓人,只能硬著頭皮進了。

 德陽殘障機構曾經作為全國最知名的機構,排場還是很大的,機構門口足有幾十米寬,最前面還擺著一顆大石頭,上面寫著德陽殘障機構六個大字,門口兩旁是超大的路燈,將四周照的燈火通明。

 乍一看好像就是個普通校園的樣子,如果能忽略掉地上殘留的黑色血跡、遠處翻倒的車,以及在機構保安亭內探出一隻眼來的感染者的話,這畫面還挺美好的。

 這位感染者身穿保安服,身形十分佝僂,脖子卻變得又粗又長,足有三四米長,半米寬,如同長頸鹿一般,大概是所有營養都被脖子吸收走了,保安從鎖骨往下瘦的輕飄飄的,風一吹就能吹走,上半身重下半身輕,脖子的頂端也不是腦袋,而是一隻足有半米寬的圓眼睛,那隻眼從保安亭的窗戶裡探出來,高高的立起來,衝著他們眨了眨眼。

 血色的高中大門和保安亭內的大眼怪物組合在一起,活像是個張大了嘴的煉獄,等著他們進去,將他們吞吃入腹。

 兩夥人都在這時拿出了手裡的武器——他們在來的路上就做好了準備,有一場硬仗要打。

 “喂!你們幾個,過來登記啊!”但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那保安廳裡突然傳出來一陣人類的嘶啞喊聲。

 站在門口的兩夥人都跟著僵硬了片刻,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回應。

 保安亭裡的感染者...在和他們說話?

 雷霆公會的隊員目瞪口呆的看了片刻,轉頭看向白鶴歸問:“白隊,你見多識廣,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白鶴歸手持槍械,薄薄的唇抿成一條線,眉眼冷冽的盯著那保安亭裡的感染者。

 他從沒見過會說話的感染者。

 如果裡面是瘋狂渴求鮮血的感染者和滿地的屍體他都不會退縮,但是偏偏這裡面的感染者像是人一樣在和他打招呼,這就讓他拿捏不準了。

 倒是顧戚若有所思。

 會說話的感染者他上輩子沒少見,但是那時候都已經是末世第三年了,感染者們基本都已經到了三級四級,智商已經恢復到人類四五歲的狀態了,說話不成問題,但是現在的感染者等級多在一級,跟野貓野狗沒甚麼區別,只有獵食的本能,也不知道這個保安是如何說話的,而且看他的狀態還能簡單的思考。

 但這玩意兒好像連嘴都沒長,也不知道從哪兒吃人。

 顧戚再三打量不遠處的這個保安,發現對方真的只有一級,頓時來了興致。

 事出無常必有妖,上輩子能養出江彧的地方,這輩子好像也養出不少有趣的東西。

 “你們幾個到底是不是過來接孩子的啊,孩子在裡頭等你們好久了!”久久等不到他們進來,保安似乎有點急了,又一次努力的從保安亭裡的窗戶裡探出上半身來,這一回他探出來的部分多了,顧戚看到了他的其他五官。

 一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再加上兩隻耳朵,都被擠到了鎖骨上房,墜在皮肉上,那張嘴一喊,那塊皮肉就跟著顫。

 人群沉默了片刻,白鶴歸收了槍,低聲吩咐了幾句,就在他吩咐的時候,突然聽見了一聲清脆的回應。

 “是!”月色之下,顧戚他躍躍欲試的站出身來的,他推著輪椅上前一步,大聲回:“我來接孩子。”

 他活了兩輩子都沒見過這麼有趣的地方,他是真想看看這殘障機構裡有甚麼“孩子”可接。

 “顧戚!”白鶴歸本來在和自己的隊員說話,聽到動靜後猛地轉過身來冷聲低喝:“退回來,太危險了。”

 顧戚沒想到他會出言阻止,頓了一瞬後說:“放心,我會繞開你們在的區域,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果然如此,看來顧戚是跑到他面前表現來了。

 “你可以跟我們一起走。”白鶴歸的手骨緊緊地捏著槍柄,過了幾秒鐘後薄唇一抿,好似很隨意似得擠出來一句輕飄飄的話:“我的隊員可以照顧你,跟在我們身後,不會有危險。”

 顧戚不喜歡他這種命令式的語氣,蹙眉反駁:“不了,我的隊友也很厲害。”

 白鶴歸還想說甚麼,但這時,坐在輪椅上的江彧微微側過頭來,目光穿過顧戚的手臂縫隙,和白鶴歸對視了一眼。

 本來白鶴歸只是不滿於顧戚的莽撞衝動,但不知為何,他的目光和江彧撞上後,白鶴歸頓時一陣無名火起。

 不聽他的話,反而跟著一個殘廢去這麼危險的地方,難道這殘廢那裡比他要強嗎?

 還有這個陳老闆,嘴上說的好聽,難道到時候真的會豁出性命去救顧戚嗎?為甚麼不肯聽他的話,非要去自己找死?

 “隨你。”白鶴歸不再看他們:“死在裡面沒有人救。”

 顧戚微微挑眉,有些不太理解白鶴歸在想甚麼。

 他跟白鶴歸之間的關係頂多是一起來一個目的地出任務的人而已,連隊友都算不上,也不知道白鶴歸為甚麼一直想要指揮他,他可沒有三番兩次的插手白鶴歸小隊裡的事情。

 這念頭只是在腦海中過了一遍,顧戚就丟到腦後了,眼下更重要的還是殘障機構裡。

 想著,顧戚推著輪椅就進了殘障機構,羅梟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走到閘門口的時候還給自己點了根菸,猩紅的火光在他暗粉色的唇邊明明滅滅,短粗的胡茬隨著青煙飄散而起伏,才抽了兩口煙,羅梟就說:“我看這地方貴氣森森的。”

 這時候長脖子保安踉踉蹌蹌的走過來,長長的脖子費力的撐著大眼睛,低著頭盯著顧戚使勁兒的看,那隻大眼球比顧戚的腦袋還大,停在顧戚腦袋邊兒上的時候還眨了眨。

 顧戚忍著砸過去一刀的衝動,看著那老保安慢騰騰的開了門。

 推開閘門的時候,顧戚聽見那保安脖子上那張嘴絮絮叨叨的說:“可算來啦,等你好久了,快點去接孩子哦,小簡易等你好久了。”

 顧戚問了一句“甚麼”,那老保安卻不說了,只是重複著“來接人了”,然後又慢騰騰的走回了保安亭裡,關上了門,重新坐下。

 好像真跟個人似得。

 顧戚推著輪椅走進去,等他們徹底進了大門,顧戚才回了一句:“這裡很安靜,好像沒有一個人。”

 夜晚是感染者的天堂,它們以狩獵者的姿態在黑暗裡潛伏,伺機咬下食物的喉嚨。

 但此時,這座殘障機構燈火通明,機構因為是專門招收小孩子的,所以機構的建築都一比一仿照學校的來,做出了很多教室,專門有職工給小孩子上課。

 在此時,每一個教室的燈都是亮著的,他們從窗外走過能看到裡面的桌椅,乍一看好像沒甚麼問題,但是再仔細看過去的時候,就能發現一些細微的細節。

 比如玻璃上有被撞碎的痕跡,地上還有碎片和血跡,但是沒有屍體,道路上有被拖拽出來的血痕,一直淹沒進茂密的叢林裡,將草葉壓出來一條小道,看上去有點像是恐怖片的現場,吸引著人們走進去。

 就像是一場災難過後,所有人都死掉了,然後又有人將殘障機構裡的屍體收走,桌椅歸置原位,點亮了燈,繼續以往的每一個日子,除了沒有人意外,一切都跟以前一樣。

 只是整齊的桌子和滿地的血腥融在一起,讓人無法忽略。

 “有人。”坐在輪椅上的江彧突然輕聲說了一句:“我聽到了音樂聲,就在前面。”

 顧戚和羅梟都沒聽到,他們倆對視一眼,同時加快了步伐,輪椅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的划走,直到他們走到了一個教室門口才停下。

 悠揚的音樂聲從教室裡傳出來,期間混合著稚嫩的童音歌唱聲,在漆黑的夜色裡瀰漫。

 “藍藍的天空銀河裡”

 “有隻小白船”

 “船上有顆桂花樹”

 “白兔在遊玩——”

 顧戚他們正走到視窗處,謹慎的沒有走近。

 羅梟握緊了手裡的刀,月光一照,他手中一片寒光,江彧靠在輪椅上,手指尖一縷銀焰纏繞,顧戚還沒來得及從視窗處往裡面看,窗戶突然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視窗處多了一個人。

 對方纖細苗條,穿著粉色的連衣裙,露出來蓮藕似得兩條手臂,她烏黑的頭髮落到肩膀處,一張臉溫柔漂亮,正歪著頭,笑著衝他們喊:“過來,接簡易回家。”

 他們三人站在原地,沒人去動。

 因為這位職員的半邊脖子已經被啃掉了,她需要用手撐住自己的腦袋。

 見他們久久不動,窗戶上逐漸多出了其他的感染者。

 有雙手變成鐮刀的螳螂人,有兩個腦袋的感染者,有穿著碎花裙子,長出八隻手來的小姑娘,有從外貌看起來和人類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感染跡象的人,他們都擠擠挨挨的站在視窗處,一張張臉緊緊地貼在還沾著血跡的玻璃上,臉上帶著一樣弧度的笑容,男聲女聲都有,像是惡鬼的呢喃,一遍遍重複,匯聚成幽幽的聲浪:“過來,接簡易回家。”

 月光之下,這樣詭譎的畫面讓他們每個人身上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羅梟不適的罵了一聲“操”,向後退了半步。

 這半步卻不知為何,瞬間引起了這群感染者的憤怒,他們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之後,突然神色猙獰,齊齊的向窗外撲了過來!

 “站住!接簡易回家!”

 在那一瞬間,江彧手中火光大亮。

 就在戰爭來臨的前一秒,顧戚聽見有人小聲的問了一句:“小佳職員,有人來接我了嗎?是我爸爸嗎?”

 這聲音細小的像是從某種縫隙裡鑽出來、隨時都會被風吹散似得,但是在這聲音冒出來的一瞬間,整個校園都安靜下來了。

 所有的感染者們僵直在了原地,只有已經從窗戶裡撲出來了的女職員抬著自己的腦袋回過頭去,從自己只剩下一半的氣管裡發出了溫柔的聲音。

 “是你的家人來接你了,簡易,你過來。”

 窗戶那邊響起了一陣腳步聲,然後視窗處的感染者一步步退開,讓出一條小路來,小路的盡頭是一個模樣清秀的小男生,他在窗邊踟躕了一下,似乎不知道為甚麼職員在視窗這邊讓他過去,但下一秒,就有感染者伸手將他抱起來,放在了地上。

 他白嫩的臉頰跟感染者沾著血跡的身形呈現出強烈對比,但他卻完全沒有任何害怕,頂多是有些驚訝於自己居然被人從窗戶抱出來了。

 是因為瞎,所以看不見這滿地的血腥嗎?

 可是這些感染者們為甚麼不殺他呢?

 顧戚的腦海裡閃過了很多念頭,他想不通,但他知道,德陽殘障機構的一切詭異都應該和這個叫簡易的人類孩子有關。

 落地的時候顧戚就看到了他的臉,大概十四五歲左右吧,明顯是個人類,長的很嫩,臉很好看,但一雙眼眸沒有焦距,一看就是個盲人。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身邊的“人”已經變了一副模樣,依舊滿臉信賴的側耳聽著“小佳職員”的方向,在小佳職員說出“你家人來接你了”的時候,他高興地向四周喊:“爸爸?”

 四周沒有人回應他。

 那些感染者逐漸轉過頭來,目光死死的落到了顧戚的身上。

 被這麼多感染者盯著,哪怕是羅梟都後背發麻,但是顧戚卻好似沒感覺一樣,他的手指輕輕地捻著手裡的刀柄,過了兩秒才輕輕地問了一句:“是簡易嗎?”

 “是我,你是誰?”簡易似乎有些疑惑:“你不是我爸爸。”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顧戚抬起腿,從一眾感染者的身邊走過,緩緩地走向簡易。

 在顧戚走過去的時候,江彧的手指勾住了顧戚的袖子,他似乎想伸手抓一下,但顧戚走的堅定,他的手就又慢慢的落了回去。

 只是他那一簇銀色火苗纏上了顧戚的身體,隨著顧戚一起走進了感染者中。

 “爸爸的朋友?”奇形怪狀的感染者中,簡易昂起頭來,一臉的茫然:“你來接我麼。”

 “對,我姓顧。”顧戚垂下眼眸,緩緩伸出手,拉住了簡易的手指:“我來帶你回家。”

 那時他們的四周是血腥僵硬的感染者們,他們身上的血腥味兒幾乎都要噴到顧戚的身上了,但顧戚面不改色的低下頭,拉著簡易向外走了一步。

 像是某種禁忌即將被打破一樣,所有的感染者都看向他們。

 “我不能就這麼走了的。”簡易卻突然說:“我要去跟唐落告別,顧哥哥,你可以陪我去跟唐落告別嗎?”

 顧戚看著四周流著誕水的感染者,輕聲的回了一句“當然可以”。

 簡易高興地回過身,拿著手杖熟練的點在地上為他們帶路,手杖戳到地面上一截不知道是誰的手指上,簡易飛快踢開,然後回過頭,衝顧戚露出了一點不好意思的笑容:“顧哥哥走路當心些,保潔阿姨暑假放假了,殘障機構裡的垃圾比較多。”

 顧戚從容的走在他身後,抬腳跨過了那一截指骨。

 從殘障機構教室到公寓樓大概幾百米的距離,簡易走的輕輕鬆鬆,這條路他大概走了許多遍了,顧戚看他走的時候還會默默地數著步數,一邊數還會一邊跟顧戚聊天。

 他話很多,還有點碎,絮絮叨叨的唸叨,從他的父親開始說到了他的弟弟,簡易生下來就是盲的,甚麼都看不見,家裡人就又要了個弟弟,後來疲於照顧他,就把他放到了德陽殘障機構裡。

 爸爸因為忙工作很少會來看他,有的時候暑假寒假也不來接他,他就和其他班級的小朋友們一起過暑假、過年。

 “我的舍友叫唐落,是個脾氣特別不好的哥哥,他聽不見,一會兒你們記得跟他對嘴型,我都是這麼和他說話的。”簡易說著說著,突然一個轉身,指著身後的大樓說:“公寓樓到啦!”

 顧戚三人抬起頭來,默默地看著簡易指著的公寓樓。

 這公寓樓大門敞開,裡面的燈已經壞了,黑黝黝的,地上有暗黑色的血跡和各種古怪的粘液,月光照進去甚麼都看不見,像是一個張開的深淵巨口,而站在公寓樓前的簡易笑的燦爛明媚,興致沖沖的邀請他們進去。

 羅梟又點了一根菸叼在嘴邊,側頭去看顧戚,顧戚果然拔出了刀,又拿出了手電筒,抬腳走到了最前面。

 羅梟在心裡暗暗譏諷了自己一句,真他奶奶的是老了,都不如個小年輕人敢衝了。

 他剛想伸手推輪椅,卻看見江彧自己重重的用手推起了輪子,公寓樓裡有專門為殘障人士設立的上坡,他自己飛快的推了上去,亦步亦趨的跟在顧戚身後。

 羅梟只好收了手,跟在了江彧身後。

 四個人魚貫而入,一進了門,顧戚的腳底就踏進了腥臭的黑色液體裡。

 這液體遍佈整個公寓大樓裡,不深,但是這種顏色的液體總給人聯想到一點不好的預感,所以每個人都走的很小心。

 “不好意思啊顧哥哥。”前方的簡易走上了臺階:“這兩天的水管好像壞了,下水道的味兒翻上來了,顧哥哥忍一忍吧。”

 隨著簡易逐漸走上去,顧戚手中手電筒的光也追了過去,在簡易身後的牆面上,正掛著一大串類似於葡萄一樣的半透明的卵,裡面似乎在培育某種蟲子,從卵上有黑色的粘液流下來,這大概就是地上粘液的來源。

 “嗯。”顧戚抬腳走上臺階:“沒關係,過幾天就修好了吧。”

 越往上走,牆壁上掛著的卵就越多,有些卵已經半孵化出來了,某種幼蟲在不斷掙扎,地上匯聚成了一大片,簡易的腳踩上去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直到到了某一層,簡易轉過身來,走向其中一個宿舍。

 “其他同學好像都回家去啦,今年的暑假他們都不在呢。”簡易語氣裡有些羨慕:“他們家人終於接他們回去了。”

 顧戚跟在他身後,目光掃過其他宿舍裡,一些屍體倒在地上,身上已經長出了濃綠腥臭的綠毛,還有一些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肉蛹一樣的感染者往宿舍的門口爬過來,瞪著一雙猩紅的眼眸看著顧戚。

 越往裡面走,牆壁上的蟲卵越多,走廊裡也開始有蟲人爬出來,但它們卻剋制的站在了顧戚的三米以外,沒有接近。

 但江彧和羅梟也警惕的開始防範四周,他們堵在走廊裡,沒有跟在顧戚身後進宿舍。

 終於,簡易走到了一個宿舍前,他推開門,笑眯眯的衝裡面喊:“唐,落,是,我。”

 他的每一個字都拖著很長的音,嘴型做的很大,似乎生怕別人看不見,顧戚跟在他身後,宿舍推開門的時候,他看見了宿舍裡面的模樣。

 宿舍裡面一共兩張床,左邊的床是正常的,而右邊的床卻被一層透明的膜給擋住,膜裡面是濃稠黏膩的液體,有一個半人半蟲的少年泡在裡面。

 就像是一個人造的水球一樣。

 看見門被開啟,少年睜開眼,遠遠地衝著進來的簡易點了一下,又衝著顧戚點了一下。

 下一秒,顧戚腦中一痛,很多記憶被強制灌輸了進來。

 他看見了簡易和這個蟲人少年唐落,他們是住在一起的好朋友,簡易的最大願望,就是他的家人能來接他回家。

 在末日來臨時,唐落變成了異能者,卻因為越階失敗,即將變成感染者,但因為他的異能方向是精神向進化,所以他並沒有直接變成感染者,而是在這個過程中掙扎。

 為了保護簡易,他死死的保持住最後一點清醒,將自己精神控制的異能擴大,控制了整個殘障機構裡的感染者,讓所有感染者都保留一個念頭。

 等簡易的家人來接簡易回家。

 故事到這,顧戚驟然驚醒,他一低頭就看見簡易跌倒在地上,臉上還帶著笑,像是墜入了美夢裡。

 簡易是個盲人,所以他活在了唐落為他編制的美夢裡,從沒有看清楚過這猙獰可怖的世界。

 這時,在水膜裡的蟲人唐落突然伸手,親手撕開了水膜,水膜破開,粘稠腥臭的液體撲出來,唐落滾到地上,口器裡發出痛苦的嘶鳴震動聲。

 他說不出話了,他的嘴變成了口器,但他還可以動,他親手用自己半鐮刀化的手砍開了自己的心臟,從裡面挖出了一個黑色的晶核,指了指地上的簡易,然後將晶核丟給了顧戚。

 一片昏暗的宿舍裡,唐落臉上只有一雙眼還是人的模樣,他眼底裡滿是癲狂,隱隱還有一絲祈求。

 這是一場豪賭,他拿自己的命來做賭注,只希望這個人拿了他的晶核,能去替他保護簡易。

 顧戚伸手一抓,晶核飽滿黑亮,入手冰涼,他在原地怔了兩秒,才明白過來。

 這顆晶核是唐落控制那些感染者的關鍵,他現在算是想明白了,為甚麼江彧上輩子能控制那麼多感染者,操控他們過來圍城。

 他低下頭,將簡易抱起來,然後低聲跟地上的唐落說:“我會帶他出去,找到他的家人,如果找不到,我就是他的家人。”

 唐落似乎笑了一下,他臉上的口器顫了顫,然後他安靜的閉上了眼,再也沒睜開過。

 天真純善的少年人啊,願意挖出心臟來,為他的小瞎子織一個夢。

 與此同時,走廊外爆發出了羅梟的一聲怒吼:“顧戚出來,它們過來了!”

 顧戚晃神了一瞬,繼而抱著簡易跑出了宿舍裡。

 唐落一死,殘障機構裡的感染者都失去了控制,它們瘋了一樣撲向顧戚,亦或者可以說是撲向顧戚手裡的黑色晶核。

 “快走!”顧戚直接把昏迷的簡易丟到江彧的輪椅上,衝到前方拿著大刀開路,羅梟推起了江彧的輪椅,輪子飛快滾過地上的粘液,激起一小團水花,急促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跑出了“啪啪”的回聲。

 那時候江彧坐在輪椅上,一隻手摁著昏迷的簡易,目光卻緊緊地跟著顧戚。

 在最前方,顧戚似乎受了傷,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而那些感染者們卻黑壓壓的聚成一片,堵在了走廊口裡,逐漸向顧戚他們逼近。

 羅梟的腿被一個感染者撕下了一塊肉來,行走都很不便,血跡浸透了一條褲子,異能者的新鮮血液的味道極大地刺激了那些感染者,漸漸地,他們四個人都被圍堵到了一個角落處,江彧的輪椅重重撞上牆壁,悶哼著抱緊了手裡的簡易。

 鐵鏽味兒和腥臭味兒瀰漫在走廊裡,感染者的嘶鳴聲在走廊裡一聲聲的迴響,死亡踩著急迫的鼓點而來,江彧的後腦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又一次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上一次距離死亡這麼近,還是他被汽車撞飛的時候。

 過去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飛快閃過,眼前的畫面卻在不斷的放慢,越來越多的感染者侵襲而來,江彧的銀焰很快就消耗完了,他坐在輪椅上,看著自己的雙腿,眼前都因為脫力而有些模糊。

 如果不是他,顧戚和羅梟肯定不用這麼費力吧?

 顧戚這次來也是為了幫他治腿,這些人都是被他給連累的。

 那他還不如,不如就這麼死了算了。

 恰在此時,江彧看見顧戚的身側飛起來一隻感染者,直直的奔著顧戚而去!

 在那一瞬間,江彧的身體裡迸發出一陣力量,他扔掉礙事的簡易,操控著輪椅,用盡全力飛撲了過去,因為下半身不能動,所以他沒有調整好最佳角度,正好被那螳螂感染者的鐮刀洞穿了後背!

 利刃穿過皮肉時,會帶來“噗嗤”一聲響,然後就是鮮血噴湧,再然後是身體倒在地上的聲音,顧戚回過頭的時候,正看到江彧的身體倒在地上,而在他身後,露出來螳螂感染者兩條晃動的觸角。

 顧戚的腦袋嗡了一聲,身體不受控制的揮了一刀。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江彧已經倒在了他的懷裡,他抓著江彧的袖子,聽江彧低聲說著甚麼,顧戚的腦袋還是一片亂糟糟的雜音,他手指有些發顫,緩緩湊近了,他才聽見江彧在說甚麼。

 “不用管我了,我要死了。”鮮紅的血液從江彧的唇線裡溢位來,他本來是一副陰鬱模樣的,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要死了的緣故,眉眼間竟然多了幾分豁然,竟然抬眸衝顧戚一笑:“也好,再也不會...給你拖後腿了。”

 四周是危機四伏的感染者包圍圈,但顧戚依舊回不過神來,他愣愣的抱著江彧,滿腦袋只剩下一句話:江彧怎麼會死呢?

 江彧應該是高高在上、縱橫世間的哪一個,一個小小的感染者怎麼能殺了他呢?

 “顧戚!”與此同時,一聲咆哮從不遠處響起,羅梟撐不住了。

 顧戚被這一聲咆哮驚醒,突然記起了甚麼,手忙腳亂的從兜裡掏出了黑色晶核,不由分說的塞進了江彧還溢著血的嘴裡。

 “不會死的,你不會死。”顧戚語無倫次的說著,他緊緊地抓著江彧的下巴,到最後竟然有些慌亂:“是我害死你的,是我不該把你帶過來,江彧,上輩子的恩我還沒報給你,你怎麼能死!”

 冰涼的晶核被塞進嘴裡,江彧隱約間聽見顧戚在說話,但他聽不清顧戚到底在說些甚麼,身體越發僵硬,他累極了,緩緩地閉上了眼。

 像是跌入一片無間煉獄,再難翻身。

 顧戚愣愣的跪伏在他身邊,抱著他的身體,茫然的握著他的手。

 突然,一滴眼淚從他的眼眶中滑落,緩緩地砸在了江彧的臉上。

 顧戚伸手一摸,才意識到是他自己在哭。

 “操。”這時,羅梟也滿身傷痕的退到了他們身邊,頹然的倒在了地上,他已經沒有拼殺的力氣了,他顫著手,最後給自己點了根菸,從唇邊溢位一句話:“老子還沒睡過女人呢。”

 顧戚回過頭來,去看不遠處的感染者們,一隻只猙獰的怪物張牙舞爪的逼過來,口涎滴落在地上,沾著黑血的獠牙泛著寒光。

 有那麼一瞬間,顧戚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無用功。

 上輩子變成感染物的江彧這輩子還是死掉了,甚至死得更早,他費盡心力想要救下的人還是沒有救到,如果他最開始就甚麼都不做,會不會比現在的結果更好些?

 最起碼他不會害的羅梟也跟著他死在這裡。

 “想甚麼呢?”在他旁邊,羅梟點了最後一根菸,回頭見顧戚眼底帶淚,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順便在死亡來臨前寬慰了一下他這個小弟弟:“別哭啊,哥跟你來,就不後悔。”

 他還以為顧戚有一身多硬的骨頭呢,到底還是個小孩啊,嘖,都嚇哭了。

 那時候四周都是撲殺過來的感染者,羅梟在生死關頭撐起身子來,閉著眼等死,他就像是個單刀赴會的英雄,死了也要帥著死。

 但下一秒,羅梟察覺到身邊傳來了一聲聲慘叫。

 他一睜眼,就看見一圈銀色的火焰圍成一個火圈,把他們圍在中間,隨後火圈擴大,飛快撲向了那些感染者。

 那些感染者來不及後退,被那火苗一沾就開始滿地打滾,尖嘯著退開,四周很快被清場,只剩下被燒成灰燼的感染者的屍體。

 羅梟愣了一下,隨即回頭一看,一句“臥槽是哪位部將如此勇猛”都到了嘴邊,正看見江彧撐起身來,一雙銀色眼眸裡閃著凌光,然後抬起手來,摸向了顧戚的臉。

 那時身邊是漫天銀色的火光和尖叫遁走的感染者,一片混亂之中,江彧的脖子上青筋畢露,臉上和脖頸上長出黑色的鱗片,胸口處的血洞迅速被黑鱗覆蓋,黑鱗反光,銀光一照顯得江彧的臉透著幾分妖冶,顧戚目不轉睛的任由他靠近,桃花眼裡滿是興奮的光。

 這是他熟悉的江彧!

 這顆黑色晶核果然是江彧站起來的關鍵,這黑色鱗片是馬上要進化的標誌,江彧馬上就會變得和上輩子一樣強了!

 他幾乎都能想象到江彧站起身來大殺四方,把所有感染者都給殺掉的模樣了。

 但他沒想到的是,江彧並沒有理睬那些感染者,而是伸出被鱗片覆蓋、指甲突出的手落到了顧戚的臉上,輕輕地將顧戚眼角邊的眼淚擦掉,撐起身子來,低聲喃喃著:“別哭。”

 江彧跪在一片血色裡,親手替他的神明擦過眼淚。

 任何人想要傷害他,都要踏過江彧的屍骨。

 別哭,顧戚。

 不然他就算是死,也死不瞑目。

 顧戚想要伸手去抓住江彧的手,但下一秒,江彧已經一低頭,暈倒在了他的懷裡。

 ——

 寂靜的校園內突然響起了一陣槍聲,就在公寓樓不遠處,白鶴歸帶著自己的隊員、掩護著從德陽殘障機構食堂裡救出來的師生出來了。

 師生大概十幾個人,尖叫著縮成一團,走都走不動,白鶴歸的隊員們一邊掩護,還要一邊抓著他們撤退,而在不遠處,在他們身後,很多個奇形怪狀、等級不低的怪物正“咣咣”的追著他們。

 其中有一個高達五米,寬達兩米,是個大巨人,定睛一看,那還能看見面板表面還覆蓋著一層堅硬的盔甲,因為塊頭太大,一步能躍出四五米,巨人隨手撿起來地上一輛車,直接重重的向著前面跑路的人群砸了過去!

 人群尖叫著四散躲開,為了保護這些師生,白鶴歸的異能已經消耗殆盡了,他們能撐到現在全靠槍支火力。

 一片混亂中,白鶴歸看見了從公寓樓裡衝出來的顧戚。

 在顧戚身後,羅梟推著輪椅,輪椅上疊放著一直都沒醒的簡易和醒了、替顧戚擦過眼淚之後之後又昏迷的江彧。

 剛才他們在公寓裡撿了感染者的晶核,恢復力氣稍作休息之後才衝了出來,一衝出來正好看到白鶴歸。

 白鶴歸此時也在看著他們,不,準確的說,他自動忽略了昏迷的江彧和簡易,以及在後面推輪椅的羅梟,然後把目光全都落在了顧戚的身上。

 顧戚單薄的手提著一把刀,他的金絲眼鏡片上濺了一滴血,脖頸上還有一道傷,瓷白的肌膚和嫣紅的血跡交映在一起,猶如一隻被丟到狼群裡的兔子,看的白鶴歸心頭一緊。

 “顧戚!”白鶴歸大聲喝道:“過來,跟在我身後,我保護你。”

 顧戚瀲灩的桃花眼掃過白鶴歸,動了動手腕,沒理他。

 白鶴歸有些惱火:“不要任性,快過來!”

 他能理解顧戚想在他面前出風頭、讓他刮目相看的行為,但現在太危險了,萬一顧戚真的死在裡面,他...他跟他父親交待不了。

 “白隊,快撤退吧,不要管他了!”李峰澤嫌棄的看了一眼顧戚,高聲喊道:“一幫拖油瓶,他們是自己進來找死的,我們沒子彈了!”

 白鶴歸薄薄的唇線緊緊地抿著,臉上看起來沒甚麼表情,心裡卻是各種複雜的情緒。

 從這次重新見到顧戚開始,他就總是時不時的想起來顧戚,剛才他在食堂地下室把這些孩子們都救出來的時候,白鶴歸的腦子裡都是他第一次見到顧戚的樣子。

 就在剛才感染者突然發狂的時候,白鶴歸心裡想的卻是顧戚。

 這裡這麼危險,如果顧戚打不過怎麼辦?如果顧戚死掉了怎麼辦?

 一想到顧戚也有可能像是那些人一樣,變成一具屍體,躺在地上再也不會衝他笑,白鶴歸就覺得心口處一陣發堵。

 說不清的衝動突然在胸口處點燃,白鶴歸居然抬腳向顧戚跑了過去!

 他不能看著顧戚死在他面前!

 就在這時,顧戚也開始向他衝過來。

 在那一刻,這一切的畫面都開始放慢,白鶴歸的眼裡全都是顧戚跑過來的樣子,所有的危險都抵不過此時顧戚向他跑過來時,眼眸裡閃過的堅定的光。

 就在他以為他們即將要擁抱到一起的那一瞬間,顧戚突然跳了起來,越過了他的頭頂。

 白鶴歸在奔跑中回過頭來,他看見顧戚手中的大刀重重的揮舞起來,在半空中劃過,冰涼的腥臭血液落到了地上,白鶴歸這才發現,顧戚砍死的是一隻會飛的鳥形感染者。

 那種鳥十分難纏,能飛又機敏,特別會找時機,剛才在路上抓走了兩個他們保護著的師生,他們根本殺不了,沒想到居然被顧戚一刀砍死了。

 月光之下,顧戚的背影挺拔,手掌穩穩地拿著那把舉刀,纖細的身體和巨大的刀刃、瓷白的面容和利落的身手形成強烈反差,他抬起頭來,臉上竟然是勃勃的戰鬥欲。

 “羅梟,準備從後方包抄,江彧帶著簡易躲好,白鶴歸,讓你的隊友準備支援我。”顧戚的聲線不大,但卻讓四周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白鶴歸還沒反應過來呢,幾把匕首“唰”一下從白鶴歸的身邊飛過,“噗噗”的刺進衝在最前面的感染者。

 那是一隻渾身青白,身上覆蓋魚鱗,像是水鬼一樣溼淋淋的感染者。

 這是個一級魚類變異者,在陸地上速度並不快,也沒甚麼理智,雖然看起來十分嚇人,但卻是最好殺的一類。

 就在白鶴歸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看見一道矯捷的身影從身後衝來,踩著殘障機構裡的花壇,一個漂亮的空中轉體,手中的刀重重的砍向感染者的腰腹,直接將感染者攔腰砍斷成兩截!

 淡藍色的腥臭血液在半空中炸開,混著各種不知名的內臟,感染者砸在地上,不甘心的用兩隻手繼續抓撓,但顧戚頭都沒回的將他踢開,提刀奔向了下一個感染者。

 他的身影矯健,動作利落,身上繞著一股無懼無畏的氣場,逐漸蔓延全場,就連那些師生都不那麼害怕了。

 白鶴歸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見他衝出去,不由自主的跟著他走了幾步,顧戚這兩個字在他的舌尖上滾過幾圈,他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吐出來。

 “白鶴歸,在我四周看好落地點砸雷,注意這個魔物的後背。”前方的人語氣平淡的開口,白鶴歸的戰鬥意識很好,下意識地配合。

 “羅梟,去刺這個感染者的背部——”顧戚蹂身而上,在感染者被羅梟吸引的時候,一刀從感染者的後背上挖出了一顆晶核。

 就連最難對付的巨人,都被顧戚用一種奇怪的粉料給逼的節節敗退,顧戚把控著所有人的節奏,捏著砍刀,指揮著所有人打槍:“一起攻擊它的眼睛,那是它唯一的弱點!”

 那時顧戚站在高處,整個人像是會發光一般。

 ——

 最後一隻感染著倒下的時候,白鶴歸抓著搶的手指都跟著泛白,劫後逢生的欣喜和殺了很多感染者的興奮混合在一起,讓他呼吸急促,胸口滾燙。

 這麼多強大的感染者,居然被這麼輕而易舉的消滅了。

 從顧戚衝出來後到現在,不過短短几分鐘而已!

 白鶴歸上調的瑞風眼掠過滿地的感染者屍體,看向了站在不遠處的顧戚。

 顧戚側對著他,剛殺過人的手此時正扶起來一個小女孩,他微微低著頭,臉上帶著些許笑意,伸手擦掉了女孩臉上的眼淚。

 那時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映著眼底裡一片瑩瑩的光,像是一顆珍珠逐漸拭去灰塵,散發出他獨有的光芒。

 白鶴歸不由自主的將第一次見到的顧戚和現在的顧戚做對比,這強烈的反差勾起了他心底裡一絲饜足和得意。

 他親眼看見一隻笨拙的小兔子,如何努力的成長成一隻小豹子。

 原來顧戚為了能吸引到他的注意力,竟然做了這麼多改變。

 ——

 “李哥,那就是顧戚嗎?”

 在李峰澤身邊,有聽說過顧戚、但沒見過顧戚的隊員悄悄問李峰澤,臉上暗暗寫著崇拜。

 顧戚剛才那利落的身手深深地刻在他們的腦海裡了,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抱大腿。

 跟李峰澤和他們說的“弱雞”完全不一樣嘛!

 李峰澤的臉漲得發紅,一言不發的甩開了身邊隊員,走向了白鶴歸。

 “白隊。”李峰澤低聲說:“我們任務完成了,再待下去夜長夢多,早點回去吧。”

 白鶴歸的目光收回來,緊繃的下頜遠遠點了點人群,丟下了一句“清點人數”,然後抬腳走想顧戚。

 李峰澤張了張嘴,有點惱羞的別開了臉。

 這個顧戚怎麼突然這麼厲害了!

 白鶴歸走到顧戚身邊的時候顧戚和羅梟正在四處挖晶核,因為感染者都是他們倆殺的,所以白隊隊伍裡的人都沒過來撿,顧戚倒也沒全撿,他留了一部分。

 “好,我們走吧。”撿完最後一顆晶核,顧戚心滿意足的喊了一聲羅梟,剛起身要走,身前突然多了一雙作戰靴。

 黑色的靴子裹著緊繃的小腿肚,顧戚抬起頭來,正看見白鶴歸居高臨下垂下來的視線。

 “顧戚。”冷漠的聲音從他頭頂上落下來,施捨一般說了一句:“你不用這麼拼命的。”

 顧戚當時正從地上抬起頭來,他手裡抓著一把晶核,聞言似乎沒反應過來,尾音上挑,輕輕地“嗯?”了一聲。

 像是隻撒嬌的小貓,聲調裡都透著慵懶的味道。

 白鶴歸蹲下身來,從兜裡掏出來幾顆晶核放在手心裡遞到顧戚面前,下巴微抬,語氣隨意的說:“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以後不要再這麼拼命了,晶核這種東西,我都可以給你。”

 白鶴歸話音落下的時候,顧戚的目光有些訝然的看向他,又看向他手裡的晶核。

 “給我?”顧戚隱隱有些詫異,疑惑的盯著白鶴歸面無表情的臉看。

 他總是搞不懂白鶴歸在想甚麼。

 “不用。”他拍了拍手,站起身來說:“我有很多,我先走了,再見。”

 白鶴歸遞出去的手僵硬在原地,似乎沒想到顧戚會直接離開。

 他已經看到了顧戚為他所做的一切,顧戚應該新歡鼓舞的撲過來抱他才對。

 “白隊!”正在此時,李峰澤又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說道:“人數點完了,一共三十七人,車上坐得下,咱們直接回去嗎?”

 白鶴歸立刻收斂起情緒,一轉身又是原先矜貴冷淡的模樣,聲線清冽的回道:“走吧,我們回去。”

 倒是李峰澤,看了一眼顧戚離開的方向,欲言又止的動了動唇。

 白鶴歸給了他一個“有話直接說”的眼神。

 “白隊,你千萬別被顧戚給騙了。”李峰澤憤憤不平:“他就是故意跟你玩兒這些欲擒故縱的套路呢,他以前纏著你,你不理他,他現在開始反著跟你較勁兒了,開始不斷在你面前晃,故意表現自己很厲害,但就是不和你說話,你一搭理他,他還故意不理你,吊著你勾著你去找他罷了。”

 不知為何,當李峰澤說完這些話的時候,白鶴歸心間的不滿瞬間消散了幾分。

 雖然顧戚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但他還是不喜歡顧戚這種方式。

 還是不要理他了。

 白鶴歸捏著手裡的晶核想,顧戚這種彆彆扭扭的脾氣不知道在哪兒學的,不能嬌慣。

 還是要晾一晾,晾到以後他不敢再胡鬧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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