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七從看到顧戚開始就一直在弱化自己的存在感, 沒想到還是被顧戚點了出來,他脊背一僵,下意識地靠顧夫人更近了一些。
“甚麼!”顧夫人的表情都為之猙獰了幾分:“顧戚, 你知不知道你在講甚麼, 顧七是你弟弟, 你怎麼能放棄他?”
顧戚把玩著手裡的匕首,聞言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
他還是親生的呢, 不也被放棄了?
“我沒那麼多時間和你講道理, 要不然你們拋下他, 要不然我拋下你們。”顧戚手裡的匕首敲著另一隻匕首,金屬和金屬碰撞在一起發出的清脆碰撞聲,顧戚在這清脆聲響中勾起唇線, 露出一絲溫潤的笑意,只是眼神越發冰冷:“我是在給你選擇。”
顧夫人的臉隱隱發白, 她的胃部激烈的渴求著,她從沒像是現在一樣艱難過, 艱難到她可以放下一切,只求一條活路。
她真的走投無路了, 要不然也不會豁出臉面來找顧戚,她本以為給顧戚道個歉, 顧戚就會原諒他們, 畢竟她這個兒子一向脾氣溫順。
可是眼前這個場面也是她沒想到的,她把顧七當成寶貝疙瘩一樣疼愛, 怎麼捨得丟?
可是,如果她不肯放棄顧七,她就要死在外面了!
顧七抓著顧夫人的袖子的手也跟著越發用力了。
他比誰都知道顧戚有多恨他,他霸佔了顧戚的位置, 像是杜鵑鳥一樣吸著本該屬於顧戚的營養,他們之間是根本不可能和平共處的。
所以他才讓顧夫人出頭,希望顧戚能看在顧夫人的面子上接納他們,畢竟跟顧戚鬥了這麼久,顧七知道,顧戚真正在乎的其實就是家人對他的愛,恨的原因也是因為家人不夠愛他。
只要顧戚渴望要這個家,他就會帶走他們。
但是他沒想到,顧戚連顧夫人的帳都不買。
那他就死定了!
顧七腦袋裡轉了一圈,突然開始後悔自己攛掇顧夫人出來了。
大不了他們三個繼續待著,好歹還能混口飯吃,如果顧夫人跟顧意把自己丟下了,他怎麼在這末世裡面活下去?
所以顧七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他希望顧夫人拒絕顧戚,反正在基地外面還有這麼多人,他們不一定非要進基地裡面,在外面也是一樣的活。
但是他才剛拉動顧夫人的袖子,突然聽到身後的顧意說:“顧七,你自己走吧。”
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幾分,四周的喧囂在那一瞬間都遠離了,只剩下了這幾個字,顧七震驚的回過頭,就看見一向護著他的二哥頂著一張疲憊的臉,肩膀塌下來,聲線嘶啞,一字一頓地說道:“你也看到了,我們現在沒能力再保護你了,僅有的食物和水都給你,我得保護媽媽活下去。”
在這短短的幾天裡,顧意被磋磨的不成人樣,他有異能,別人也有,他敢打,別人更敢打,他骨頭都不知道被打斷多少次,又混著血重新長好,一身傲氣滿身雄心都被打散了,他從別墅出來不知道被多少人坑騙過,那些顧戚避開的坑他都一一栽了進去,每一次爬出來都刮掉一層皮肉。
他真的爬不動了。
被生活壓彎了脊樑的顧意在見識過顧戚的實力之後,很難再升起敵對之心,他現在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更保不住顧七和媽媽的,所以他選擇了放棄。
而他對顧七也仁至義盡了不是嗎?之前沒來安全區的時候,他寧可自己餓到,也不會讓顧七餓到,而且他還可以給顧七留下足夠多的食物和水,這也算是一種補償。
恐懼已久的事情還是到來了,顧七在短暫的震驚之後,立刻抓住了顧媽媽的手,昂起來一張不安的臉喊:“媽媽,媽媽!不要拋下我,我——”
可是媽媽這次沒說話。
顧七眼睜睜的看著他的媽媽臉色變幻了幾次之後,居然沉默下來了。
這意味著甚麼,不言而喻。
即將被拋棄的恐慌瞬間襲擊上心頭,顧七在短暫的茫然之後,居然扯了扯嘴角。
他笑得有點難看,但還是在笑,他努力的扯著顧媽媽的手,含著眼淚說:“媽媽,不要丟下我,我不是你兒子嗎?你不是說我們是一家人,我們會在一起一輩子的嗎?”
顧媽媽為難的抿起了唇。
她當然不想拋棄顧七,可是她現在都快活不下去了。
“顧七,你聽媽媽的話,你留在這裡。”顧媽媽想了想,摸著顧七的腦袋說:“我跟你哥哥走,你在這裡等著,等著我們進去了,就出來找你。”
顧七臉上僵硬的笑意一點點收起來,他開始不斷的哀求,但在哀求無果之後,顧七的表情逐漸灰白絕望,到最後,他的目光裡竟然閃過幾分怨毒。
“話說的那麼好聽幹甚麼!你不就是想放棄我嗎?丟下我,讓我在這裡自生自滅,換來你們的活路!”顧七尖叫著喊:“你不是最愛我的嗎?你為甚麼不能留下來陪我,你為甚麼要跟顧戚走?就因為顧戚能給你一口吃的嗎?”
顧媽媽神色一痛,她還沒來得及說話,顧意卻蹙起了眉頭,聲音嘶啞的罵道:“我們家人這麼疼愛你,對你那麼好,給你錢花,給你學上,你難道想讓我們一起死嗎?怪只能怪你以前總跟顧戚吵架,要不然怎麼會有今天這個結局!”
這個時候,顧意突然後悔以前那麼對待顧戚了。
如果他對顧戚好一點,他們現在肯定不會鬧成這樣。
顧七的模樣像是有些瘋癲,他大力推開顧媽媽,咬緊牙關歇斯底里的吼:“我跟顧戚吵架?欺負顧戚的是你,無視顧戚的是媽媽,我做甚麼了?明明你們才是壞人,我做了甚麼!”
清晨的基地集市角落裡,遠處是疲憊的人群和高聳的安全區,近處卻是一場讓人啼笑皆非的鬧劇,每個人都有兩副面孔,當惡的那一面掀開來時,事情的走向讓始作俑者都覺得太過戲劇化。
放棄來的太過輕易,讓人覺得有些可笑。
不是最疼愛的弟弟嗎?
原來顧七也跟顧戚一樣啊,是個在危難關頭,可以隨時放棄的棋子。
顧戚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場鬧劇,面無表情的丟下了一個兩顆晶核,轉身離開:“這兩顆晶核給你們,它可以讓你們兌換足夠的物資,隨便你們怎麼分。”
只是顧戚走的時候沒回頭,自然也就沒看到顧七死死的盯著他離去的背影時那張猙獰怨恨的臉。
——
顧戚甩下晶核離開的時候是七點四十五分左右。
這時候的安全區的天空正是日月交替的時候,落日餘暉站在地平線上,將半邊天映的紅彤彤的,另外半邊天是發沉的蔚藍色,月亮躲在雲朵後高高掛著,緋紅與湛藍混在一起,像是一副豔麗的畫。
安全區裡的人們也開始逐漸收拾東西離開,末日來臨之後,夜晚不再安全,就算是安全區內部也經常死人,他們不敢在外面多停留。
倒是經過安全區東區的小酒館裡的時候,能看見裡面難得的熱鬧。
小酒館一共兩層,一樓裡坐著十幾個人,他們衣著髒亂,身上還帶著血跡,但說話卻很大聲,姿態趾高氣昂——這些人都是異能者,有能力獵殺感染者,所以手頭很大方,是在末日裡混的最好的那一批。
怕這些人久等,服務員匆匆端過來些酒水,吵鬧的聲音傳到道路兩旁,讓這末世裡都有了些人間煙火氣。
羅梟在一樓靠窗的地方喝了兩杯米酒,這米酒是老闆娘家自己釀的,勁兒不衝,兩杯酒下肚,就在錶針走到八點的前幾秒,從樓梯那邊跑過來了一個少年人。
對方身上穿著寬鬆乾淨的運動服,腳上是輕巧方便的運動鞋,一看就是末日前準備下來的,身後揹著一把刀,行走間腰側有突出的痕跡,應該是匕首。
他臉色緋紅,面板白皙,和末世裡那些枯黃乾癟的人不一樣,長得水靈靈的,頭髮還溼漉漉的,像是剛洗完澡,又跑了一通似得,抬眸看過來的時候,一雙桃花眼生的格外漂亮,下巴弧線精巧,鼻樑上還架著一副金絲眼鏡,看上去像是個剛高考結束的高中生,臉部輪廓還顯得很稚嫩。
正是顧戚。
羅梟站起身來,遠遠地喊了一聲:“這邊。”
顧戚跑來,說了一聲抱歉,然後羅梟帶他一起上了二樓。
這家小酒館的二樓做成了個大廳模樣,一進門就是一個大告示欄,告示欄旁邊圍著一圈人,不遠處還有一個登記臺。
“這裡就是異能者獵人公會建立的地方。”羅梟隨口給顧戚介紹:“會有人在這裡釋出任務,也有人在這裡尋求組隊。”
顧戚抬眸打量,心裡有些感嘆。
上輩子他來基地裡的時候,顧家已經徹底掌控了安全區,並且將安全區改名成了諾亞方舟一號基地,那時候的獵人公會任務大樓被土系異能者修建的特別漂亮,哪兒像是現在,只能窩在一個小閣樓的二樓上。
“建立公會還是接任務?”他們走到櫃檯前的時候,坐在櫃檯後的人打著哈欠問了一句。
“建立公會。”
“一顆無色晶核。”
看來晶核已經變成了新的“貨幣”了。
顧戚從兜裡掏出來,遞給了對方,對方草草登記了顧戚的資訊,也不去核實真假,語速很快的跟顧戚說:“你的小隊資訊會保留在我們這,接任務的話去展示欄上接,接完了過來通知我作登記,我們負責跟僱主接洽,一單任務我們抽成百分之五,沒有晶核也可以用其他物資來抵押,你的任務資訊我們會保密的。”
頓了頓,對方又問:“你這小隊叫甚麼名字啊?”
顧戚回了一個數字:“1215。”
這是上輩子他死掉的日子,也是他重新開始的日子,他會永遠銘記這一天。
“1215隊。”對方隨手丟過來一個小木牌,用手在上面刻下了“1215”四個數字,反面寫上了顧戚的名字,然後遞給了顧戚。
完全沒有其他的記錄或者登記,由此可見管理有多鬆散。
顧戚組建隊伍成功後,又去公告欄轉了一圈,期間羅梟一直陪著他,最後顧戚選了一個上面標了紅星的任務表。
他把這張任務表接下來的時候,旁邊冒出了幾聲喧譁聲,有人陰陽怪氣的嘲諷了一句:“新來的吧?紅古區的任務都敢接!”
顧戚沒有理睬對方的挑釁,而是拿起那張紙,徑直走到登記臺前去核實任務。
“這個——”給顧戚登記的人猶豫了一下,隨即輕聲說道:“這個任務已經摺損了十幾個人了,你別看報酬給的高,但是去了紅古區的人都沒能回來。”
紅古區,是A市的醫療區,很多醫院都坐落在這裡,甚麼整容醫院,婦幼醫院,骨科醫院,號稱是醫療一條街,是舉國聞名的醫療區,有很多人千里迢迢跑到這裡來治病。
在末日前,這裡接收了很多狀態異常的病人,末日之後,這群人就成了第一批感染者,因為感染者密度過大,所以直接導致醫療一條街變成了感染者的天堂。
除了人類以外,感染者和感染者之間也會互相吞噬,這樣養蠱養出來的感染者都很兇猛,顧戚估計現在在紅古區內部,最高等級的感染者是三級。
所以在末世一兩年後,紅古區就成了有名的禁地,當初江彧變成墮落者的任務也是在紅古區出的。
但是在現在,末日初期的紅古區,卻是最好的試煉場。
顧戚有末世三年後的經驗,對那些感染者的弱點了如指掌,這是他的依仗,就算是對上三級感染者,他也有跑掉的能力。
“我知道。”顧戚將任務紙張展平,認真看著上面的男孩,說道:“如果他活著的話,我會把他帶出來的。”
這是一個尋人任務,上面的小孩現在十六歲,叫陳戒,一臉桀驁不馴,左耳還打了個耳釘,懸賞他的人姓陳,據說是他的父親,事發當天,這個小孩在骨科醫院裡住院,事發之後一直沒出來。
大多數人都以為他死了,但只有顧戚知道,他活著。
而他的父親,正是顧戚要搭的第一個踏板。
從小酒館出去的時候,天上已經徹底暗下來了,只有遠處的天邊還鑲著一絲金邊,六月的風燥熱的撲到人的臉上,羅梟雙手插兜,不甚在意的問他:“你明天早上就出任務嗎?”
“嗯。”顧戚點頭,將那張尋人任務揣回到兜裡,隨口問:“要一起去嗎?”
因為現在管理鬆散,所以接任務、出任務、找隊友都是由隊長一起安排的,等任務完成,帶人回來之後,再由隊長分配得來的物資,總的來說,跟對隊長很重要。
羅梟有一種野獸般的直覺,顧戚一定是一個很靠得住的隊長,雖然他今年才剛成年。
而且,他喜歡顧戚的眼神。
野心,衝勁,和毫不掩蓋的欲W。
“一起。”羅梟回,他又問:“只有我們倆?”
“對。”顧戚回的很利落:“目前還沒別人。”
羅梟點頭,彼時他們倆正走到別墅門口,彼此約定了第二天在基地門口見面後就互相揮手告別了。
顧戚拉開門的時候,就看見劉琛忙活著做飯,把一道道菜端上來,而江彧正從窗戶那邊轉過輪椅,費力的推過來。
輪椅本來是很輕便結實的材質,但是在末日裡折騰了許久,很多地方磕碰,早就沒那麼靈便了,走過來的時候還吱呀亂響,雖然沒人看他,但江彧的脊背還是繃緊了幾分。
他的輪椅和他的廢腿一樣,時時刻刻彰顯著他是個廢人,輪椅的回聲比遠處的碗筷聲更加刺耳,他費力的推動了兩下,見顧戚走來心底一緊,本就挺得繃直的脊背更直了,手肘撐在輪椅上,像是隨時都能站起來一樣。
“不邀請羅梟上來嗎?”江彧搶先問出口,說話的嗓音有些低沉。
顧戚並沒有意識到江彧為甚麼會提起羅梟,就像是他沒有意識到江彧在窗戶旁邊是在看甚麼一樣,他接過江彧的輪椅,推著往飯桌旁邊走。
“不用,他回家去吃。”頓了頓,顧戚又說:“明天我要跟他一起出任務去,大概要幾天時間才能回來,你們兩個在家,食水要看好,晚上要注意安全。”
雖然安全區裡沒有感染者,但卻有很多人。
末日裡面,人比感染者更可怕,他們會趁著夜色砸壞窗戶,搶劫食物,如果只是搶劫食物還好,就怕他們為了食物鋌而走險,直接將裡面的人抹了脖子。
人被餓極了,是甚麼都幹得出來的。
不過有劉琛守著,應該會比較安全,出不了甚麼大事,畢竟一級水系異能者也算是能力出眾。
“你,跟他一起去那裡?”過了好幾秒,顧戚都坐到了椅子上,才聽見江彧聲線嘶啞的問:“不帶...劉琛嗎?”
“不帶。”顧戚夾了口菜,劉琛是四川人,做辣菜一絕,顧戚吃的嘴唇豔紅,拿起了一旁的可樂罐,隨口回:“你們倆在家等著。”
劉琛正在一邊掰著手指頭算存糧,別墅區這邊有發電機發電,所以日常用具還能用,但他們的菜和可樂都快沒了,估計再吃個幾天,他們就要開始啃泡麵之類的了。
聽見顧戚這麼說,他回了一句“好嘞”,又問:“你是出去出甚麼任務啊?我今天出去轉了一圈,外面賣甚麼的都有,我能拿物資出去換嗎?”
“可以,但別露富。”顧戚叮囑他:“別被人盯上。”
他們說話的時候,江彧一直沉默的在低頭吃東西,等顧戚吃完了回去休息,劉琛收拾桌子的時候,他才突然跟劉琛說:“你有一枚晶核,是嗎?”
劉琛當時正在端碗,聞言“啊”了一聲抬頭,又點頭:“對,有。”
那枚晶核是他唯一一枚晶核,綠色的,因為是自己第一次動手從感染者腦袋裡挖出來的,特別具有紀念意義,所以一直當寶貝一樣儲存著。
“借給我。”江彧靠坐在輪椅上,頭顱微微側垂著,他脖後圓骨微凸,說話的時候有些氣若游絲的意味:“我會還給你。”
劉琛又不傻,腦子轉了兩圈,臉色都被嚇白了:“你要破階啊?”
顧戚之前叮囑過他們,除非臨界了,否則不要強行用晶核破階,容易造成反噬,而且越級失敗還會變成墮落者。
雖然劉琛沒見過墮落者,但他腦袋裡已經有了很多可怖的畫面了。
拒絕的話在嗓子眼兒裡轉了一圈,在看到江彧的眼睛的時候又憋回去了。
那雙眼泛著銀光,像是一片黑漆漆的死水,遠遠望過來的時候,那死水就開始往上冒泡,劉琛彷彿在泡泡炸開的瞬間,窺探到了一絲深深壓抑的瘋狂。
他手指一抖,慫慫的一縮脖子:“借、借你,不用還。”
——
第二天一大早,顧戚早早的拎包走了,羅梟更早,此時已經站在別墅不遠處等他了。
他走的時候,劉琛還送他到別墅門口,一臉欲言又止。
“我走了,記得照顧好江彧。”顧戚揹著包往外走,走前掃了他一眼。
“啊...他現在還沒起呢。”劉琛自認為很明顯的提醒了一下:“他好像一直對他那雙腿很介意,我感覺他一直想要想辦法站起來,你臨走前要不要去看看他?”
“不用。”顧戚一甩揹包,快步往外走,語氣篤定得回:“他會站起來的。”
上輩子叱吒風雲屠了整個基地的江彧,這輩子怎麼會站不起來呢?
劉琛張大了嘴,眼巴巴的看著顧戚走掉了。
等顧戚都走沒影了,他才準備往回走,但是他轉身踏入別墅的時候,卻發現在別墅門口,江彧坐在輪椅上、躲在轉角處,不知道就這麼聽了多久。
劉琛一時間手足無措,有一種背地裡說人家小話被當場抓住的感覺,而江彧卻毫無反應,像是不在意這茬的樣子,只是在他進門的時候,隨手遞給他一團鋼絲。
劉琛手腳僵硬的接過來,就聽江彧說:“還有一個白天的時間,一會兒我們倆一起做一點陷阱出來。”
劉琛下意識問:“甚麼陷阱?”
“你忘了麼?昨天在基地門口,顧戚打了狂風公會的人,你出去兌換物資,也引起了不少注意。”江彧轉動輪椅,在嘎吱嘎吱的聲音裡,語氣平靜的說:“現在顧戚走了,他們一定會來,我不良於行,需要一點陷阱。”
劉琛“啊”了一聲,又連連點頭說好,他轉念間又想問“昨天那顆晶核你用沒用”,“你現在晉級了嗎”,但又看到江彧的輪椅,很有求生欲的把這句話給吞回去了。
應該還是...沒晉級吧?
——
從基地門口出去時,顧戚和羅梟都做了登記。
“下次進門就要交物資啦。”給他們登記計程車兵提醒他們:“也不多,只要一些水或者吃食就行,大概數量是十分之一。”
頓了頓,士兵有點不好意思的補充:“這是新下來的規定。”
在之前,異能者都是不需要交東西的。
顧戚點頭,跟羅梟一起離開,他們這次從安全區門口離開走向外面的路上,明顯感覺到基地外面的流浪者多了。
看來大部分生存者都聚集在了安全區外面,但是他們沒有物資當門票,安全區也容納不下這麼多人,所以只能把他們擋在外面。
但安全區外面目前也很安全,因為被清掃過,沒甚麼感染者出沒,這群人在外面縮著,也能苟活一段時間。
他們從安全區出發的時候,還去租了一輛車。
沒錯,現在已經有專門給異能者小隊租車的人了,老闆是個大胖子,末日前就是玩車的一把好手,末日後覺醒的異能有點離奇,居然是製造汽油。
這項異能碰上汽車簡直就是沒本的生意,胖老闆笑呵呵的在基地門口擺上了二十輛車,僱傭了幾個強壯的普通人和一位異能者來看護,防止有人搗亂,專門把車子租給那些出去獵殺感染者的遺蹟獵人。
一輛車兩桶油,租費三枚無色晶核,押金一顆有色一級晶核。
如果車輛還回來的時候受到了折損,就得拿物資來補,如果車壞了、車丟了,那這晶核就不還了。
總之,哪兒都不缺頭腦靈便的生意人。
顧戚手裡沒晶核,所以租車的晶核是羅梟掏的,車倒是顧戚親手挑的,他遠遠地看上了一輛越野車,一看就經過改裝,效能極好。
只是他在上車之前還鬧出了點風波,他剛摁上越野車的車門,卻被人囂張的擋了一步:“這車我們看上了。”
顧戚掃了他們一眼,猜到了他們的來意。
基地裡面有很多人不敢出基地裡接任務、殺感染者,乾脆就組團在基地裡面搞碰瓷,先假意跟人發生衝突,然後搶劫對方,或者乾脆敲詐來點物資。
這種人都是欺軟怕硬的。
顧戚繞過擋在他面前的人,伸手去拉越野車的車門。
“顧戚,跟你說話你沒聽見啊!”擋在他面前的人有些惱,伸手直接去摁那輛越野車的車門,一邊摁還一邊說:“這輛車我們要了,你趁早——”
只可惜,他的話還沒說完,顧戚已經反手將手裡的刀砸過去了。
顧戚的砍刀是特製的,不是那種輕飄飄的白刃砍刀,而是用厚重的金屬一點點開鑿出來的,一把刀幾十斤重,普通人都提不起來,刀鋒銳利,刀背厚重,他的刀沒有刀鞘,砸人的時候是直接輪的刀背,“咣”的一聲砸上了那人的腦袋。
四五十斤,掄圓了砸上腦袋,就算是個一級異能者也受不了,他直接慘叫一聲“啊”的一下被砸飛了,滾到地上滾了兩圈,鼻樑都跟著往外噴血。
顧戚狠辣的動作讓四周的人都為之一靜,剛才帶頭嘲笑顧戚的人被震懾住,一時竟不敢說話。
“操,你找死是吧!”
短暫的震驚之後,那幾個人迅速反應過來了,他們有的是普通人,但其中也有兩個異能者,兩個異能者兇猛的衝上來,顧戚沒躲,只是將手裡的刀換了一個方向。
泠泠的刀鋒直直的對著那群人的臉,顧戚轉過身,等著他們衝過來。
但是在他們衝過來之前,羅梟回來了。
羅梟剛辦完租車手續,回來就看到一群人跟顧戚對峙,他隨意踹開兩個,蹙眉問:“怎麼回事?”
羅梟這張臉在基地裡還算是比較有名,這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沒人敢說話了。
他們都害怕羅梟——羅梟是最早來安全區的那批人,因為當過兵,下手黑,脾氣又衝,所以早早就出了名。
據說,昨天羅梟做任務的時候還黑吃黑,黑了隊友的晶核呢。
“沒事。”顧戚不愛說這點破事,他冷眼收回砍刀,拉開車門,示意羅梟上車。
羅梟順勢上了副駕駛。
越野車啟動,捲起一地的黃沙,躺在地上的趙虎被嗆得睜不開眼,趴在地上直咳嗽,一邊咳嗽一邊喊:“狗日的,你們剛才就看著我捱打嗎?”
他的朋友們匆匆過來扶起他,訕訕的回答:“這、這不是羅梟也在嘛,羅梟可是一級金屬性變異者,他很強的。”
趙虎乾嘔了一聲,想起自己剛才被抽的那一下,頓時覺得十分丟臉,狠狠地擦了一把臉後,高聲咒罵:“那個王八蛋呢?”
他本來以為顧戚只是個學生,沒想到居然這麼厲害,頓時惱羞成怒了。
“他們走了。”旁邊的人低咳著回應:“沒攔住。”
其實壓根也沒人上去攔,他們本質就是欺軟怕硬的,他們以為顧戚很弱,他們就跟著一起欺負,但現在,顧戚很厲害,也不知道覺醒了甚麼異能,還能跟羅梟搭檔,他們就立刻慫了。
“操!”趙虎錘著地面,惡狠狠地盯著遠處的路虎車,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罵來。
一幫沒種的東西,有甚麼好怕的?看樣子不過就是力氣大了點而已,估摸著是個大力異能,比得過他的火系異能嗎?
如果他反應快點,顧戚肯定就死了。
他在心裡想,一定是顧戚抱上了羅梟的大腿,等顧戚落單,看他怎麼收拾顧戚!
於是趙虎眼珠子一動,爬了起來,飛快租了一輛車,帶著幾個小弟,追著顧戚的方向就衝了出去。
——
安全區外,車子在路上飛馳而過,有兩個形容消瘦的小孩在路邊求救,顧戚的車卻根本沒停下,一陣風颳起路邊人的衣角,引得羅梟多看了一眼。
“是兩個孩子在求救。”羅梟意有所指的說了一句。
他可以對大人狠心,但對小孩卻始終留有一絲餘地。
“不止是兩個孩子。”顧戚轉動方向盤,聲音冷淡:“你仔細看,這那兩個孩子後面還藏著幾個異能者,一旦我們停車,立刻會被他們團團圍住,然後我們連人帶車都會栽在這裡。”
羅梟心裡一凜,他回頭去看時,果然看到兩個成年人催促著那兩個孩子去撲下一輛車。
羅梟突然想起以前他有一個跑夜車的朋友跟他說,到了不熟悉的地方千萬不要隨便下車,搞不好命就沒了。
在某些小地方的荒郊野外路上,會出現一個貌美女子搭車,如果這車停下了,那上來的就不是貌美女子了,而是幾個人高馬大的劫匪。
有的有良心的,把司機打一頓,蒙上腦袋扔了,把車子裡的錢搜刮一通,碰上沒良心的,連車一起扣下,人直接捲鋪蓋埋了,反正荒山野嶺,也不怕被報復。
後來國家嚴打的厲害,這種事情漸漸消失了,可是現在末日來了,原先那些被摁下去的惡事又一次翻了上來,在末日裡上演了起來。
羅梟暗暗有些心驚,他回過頭,正看見顧戚一張清秀的側臉。
顧戚長得很嫩,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笑起來的時候臉上還有兩個小酒窩,一雙桃花眼裡含著水光,偶爾低下頭,脖頸白皙,圓骨微凸,怎麼看都是一個剛出茅廬的大學生。
可是稍微接觸他一會兒就知道,他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在這種混亂的世界裡遊刃有餘,老練的讓羅梟自愧不如。
顧戚總給他一種,在這種世界裡生活了很久,所以對所有人都提著一層戒心的感覺。
但不知道為甚麼,顧戚和他相處起來,又對他表現的十分信任。
真是個...有點奇怪的小孩。
——
一個小時後,他們的車停在了紅古區的道路旁,顧戚和羅梟鎖好車,一人揹著一把大砍刀下來了。
再往裡走就都是擁擠的路面了,車子不方便開進去,所以他們倆決定步行進去。
“他們跟著我們。”下車的時候,羅梟頭都沒回的說:“要甩掉嗎?”
這個他們,說的是趙虎那一幫人,從安全區出來之後這群人就一直跟著顧戚的車,簡直明目張膽。
“隨便他們。”顧戚打量著四周,不太在意的說:“他們跟不了我們多久。”
顧戚的目標是骨科醫院,十分不幸的是,骨科醫院在所有醫院的最中心,他們要穿過很多街道。
末日前的紅古區的步行街十分繁華,末日後的紅古區也很熱鬧,車子側翻在地,街邊的商鋪玻璃破碎,整個街巷靜悄悄的,飛鳥都不曾經過,有風捲來,吹著地上一個白色的塑膠袋飄過。
袋子飄到某條小巷口,巷口處飛出一根藤蔓,勾著袋子不見了,他們經過某個垃圾桶的時候,都能聽見裡面傳來的“咕嚕咕嚕”的聲音。
不知道是甚麼感染者,總之顧戚不會傻到去翻垃圾桶看。
總之,整個紅古區裡呈現著一種詭異的和平,多個感染者藏在暗處,走在明處的兩個人反倒暫時安全。
不過顧戚跟羅梟都屬於見到好東西不放過的人,所以他們才進來沒多久,就開始四處搜尋藥物。
末日初期,在大部分人還是普通人的時候,一瓶藥的價格堪比盛世珠寶。
顧戚原先囤積的藥物多數都留下來給李叔叔了,畢竟李叔叔還要照顧個孕婦,所以他手上也沒甚麼藥,才會先跟羅梟進醫院搜尋藥物。
搜尋藥物的過程風險比較高,因為醫院裡感染物的密度高,所以幾乎每層樓都會碰上一個,顧戚和羅梟小心翼翼的避開,目前都一切順利。
但卻偏偏,有人不想讓他們順利。
“虎哥,要不算了吧?”在不遠處,汽車裡的其他人看著顧戚和羅梟進了醫院裡,臉色都有些發白。
他們一群人裡只有趙虎一個覺醒了火系異能,另一個覺醒的是大力異能,基本沒甚麼用,所以他們以前都是遠遠繞開紅古區的,但今天趙虎非要衝上來,他們也沒辦法,只能膽戰心驚的跟著。
“放心。”趙虎獰笑著說道:“等著吧,我有辦法讓他們死在裡面。”
說話間,趙虎從兜裡掏出了一個防狼尖叫器。
這東西看起來精巧的一隻手都拿捏得住,但是隻要往地上一摔,警笛聲能瞬間傳遍一條街。
到時候會有很多感染者被吸引過來,顧戚難逃一死。
想著,趙虎興奮地跳下了車,悄咪咪帶著小弟們跟在顧戚的身後,遠遠地將尖叫器扔了過去。
那一瞬間,整個醫院一樓大廳裡都是回聲。
顧戚和羅梟同時回頭,就看見趙虎帶著小弟們轉頭就跑,跑掉的時候,趙虎還回過頭,囂張的衝著顧戚比劃了一個“割頭”的動作。
警笛的聲音吸引了很多感染者,顧戚立刻就聽見了遠處有輕微震動的聲音——看樣子,被吸引來的感染者體型還不小。
來的最快的是一個帶翅膀的,直接從二樓上飛下來,直奔著顧戚和羅梟。
“這幫人腦子被狗吃了麼。”羅梟捏著手裡的刀,濃眉一挑,怒極反笑:“這麼大動靜,他們以為自己跑的了?”
比起感染者來說,這傻逼東西更讓他生氣。
他們來紅古區的人都知道,這地方感染者眾多,不能鬧出大動靜來,在這裡扔防狼尖叫器就是明擺著告訴所有感染者:開飯啦!來乾飯啊!
而他們就是那群飯,被圍在一樓大廳裡,跑都跑不掉!
“別管他們,先解決掉這隻感染者,然後藏起來,感染者找不到我們就會散掉了。”顧戚把裝滿藥物的揹包甩在背上,抽出了砍刀:“二級飛行系感染者,異變方向為黃蜂,注意她的翅膀。”
二級對二級,他還有在末日裡練出來的身手以及羅梟輔助,短時間內解決掉她並不難。
這位感染者是一位護士,從她的護士裝上能看出來,她還維持了大部分的人形,只是十根手指變成了十根刺一樣的東西,有點像是黃蜂的尾巴,烏黑的,泛著青光,身後還豎著兩對斑黃色的半透明翅膀。
翅膀煽動起來的時候會發出“嗡嗡”的聲音。
“排隊啊,兩位患者,要聽話。”護士的臉是青白色的,上面浮動著墨綠色的花紋,一雙眼裡滿是黑色,看不到一點白,毫無焦距的把腦袋擰過一百八十度,正對上顧戚和羅梟,喃喃的從嗓子裡冒出了四個字:“打針,抽血。”
——
跑出去的時候,趙虎還心情暢快的回頭看了一眼。
那時候的所有畫面都在趙虎的面前放慢,他看見黃蜂護士身後的翅膀煽動,帶起了一陣嗡嗡的風聲,看見顧戚衝過去,拔出手裡的刀,跳起來,重重的向黃蜂護士砸下來。
按理來說,那麼輕而透明的翅膀帶不動一個成年人的體重,但感染者從來都不講道理,她以一種詭異的姿態、奇快的速度衝著顧戚俯衝了過來,手中的十根尖銳針刺直直的划向顧戚的脖頸。
顧戚手裡的砍刀挽了一個刁鑽的角度,正跟十根針刺碰上,一陣火花迸濺,護士被顧戚壓得退後了半步,又被羅梟在身後砍了一刀。
羅梟這一刀砍得很妙,直接扯下了黃蜂護士的半邊翅膀,腥臭的血液噴了羅梟半身,腐蝕了羅梟身上的衣服。
如果不是羅梟臉偏的快,以後他就要叫羅麻子了。
黃蜂護士飛不起來,速度大減,一張佈滿綠紋的臉上明顯閃過慌亂的表情,她放棄了獵食,拼命煽動翅膀想要逃跑。
下一秒,顧戚的刀迎上了她的脖子,像是排練過千百次一樣,流暢的切下了她的脖子,然後長刀一攪,從黃蜂護士的腦袋裡掏出了晶核。
鮮血在光刃上一閃而過,呈現出流暢的姿態噴濺到四周,濃綠色的腥臭血液和遠處撲來的感染者都成了背景,黃蜂護士臨死前的驚恐的臉被模糊掉,只有顧戚冷漠鋒銳的眼神,狠狠地刺進了趙虎的眼眸裡。
在那一瞬間,趙虎彷彿看見了顧戚和以前截然不同的一面,平日裡那個被他們隨意欺負的小孩提著刀站在那裡,眼尾掃來時滿是殺意,看得他心頭都跟著發顫。
顧戚居然這麼強?
趙虎心頭一緊,突然間聽見一聲慘叫聲,他回頭去看,發現是拐角處一隻青紫色的手抓住了他的一個小弟,小弟被拖走,拐角那邊下一秒就傳來了“咯吱咯吱”和慘叫的聲音,隱約間好像還有人細碎的說話聲,重重疊疊,直刺進他的耳朵裡。
趙虎在四周一看,瞬間變了臉色。
不知不覺中,有幾個穿著病號服的感染者趴在了二樓的扶手上,流著涎水看著他們。
趙虎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闖了大禍了。
紅古區...果然不是那麼容易進的。
而趙虎身後的隊友們也發現了危險,他們尖叫著指著從各個方向衝過來的感染者,一時間驚慌失措,不斷地往趙虎的身邊躲。
趙虎咬著牙開始加大自己的火力範圍,只是手指有些發抖——他應付不了這麼多感染者!怎麼辦!
就在他著急的時候,不知道是誰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趙虎踉蹌著被推倒在了地上,
被感染者咬掉喉嚨的前一秒,他看見顧戚跟羅梟快步離開了醫院裡,對他們來說危險的感染者顧戚一刀一個,甚至都不需要停留。
趙虎恍惚間明白過來了,這群感染者根本不會對顧戚造成威脅,顧戚打不過會跑,可他打不過,會死。
不,不要走!
救救我啊——
“快走。”顧戚拿起晶核,觀察了一下四周:“跑到隔壁醫院裡面去,避開感染者群,我們會安全很多。”
羅梟在前面衝鋒,顧戚在斷後,倆人默契的在四周繞了兩圈,最後鑽到了隔壁醫院的一間空辦公室裡。
顧戚最後一個,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他關上辦公室的門的時候,感染者們才剛把趙虎的屍體分屍完。
而顧戚也沒閒著,他從包裡掏出來了幾朵小花,沿著窗沿、門邊全都擺了一遍——這是他這段時間收集的一種白色的花,在末日後期,這種花被稱為“救世主”。
這種花能短暫掩蓋人體的味道,模糊掉低階感染者的嗅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很多人都是靠這種花活下來的。
敢闖紅古區,顧戚是做好十足準備的。
門外的感染者來了就走,根本沒停留過,羅梟的眉頭微微一挑,問了一句“這花是甚麼”,“在哪兒摘”,然後就安安靜靜的守在了窗戶旁邊。
他這人有一點好,不問原因,不問過去,預設每個人都有秘密。
一時間辦公室內有些安靜,顧戚和羅梟都在等待著外面的感染者散去。
只是顧戚在等待的時候,一直覺得心裡頭有點發空,發飄,像是有甚麼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他看著天色,遠遠地望向了窗外面。
也不知道江彧和劉琛怎麼樣了。
——
暗夜下,別墅裡。
“江哥,那倆人跑了。”劉琛氣喘吁吁地提著手裡的砍刀回來,他體力一般,經過改造後也沒強到那裡去,說話的時候聲線很喘:“我沒——沒,沒...追上。”
“追上”那兩個字被劉琛唸的又輕又細,隱隱間還有些打著顫,他臉色蒼白的看著別墅客廳裡,江彧正坐在輪椅上,手裡拿著一個匕首,耐心的戳著地上的屍體。
在兩分鐘以前,劉琛跑出去的時候,那個人還是活著的。
今天晚上的別墅果然如江彧所說,很熱鬧,一口氣來了三個人,陷阱抓住了一個,劉琛追著另外兩個人跑出去了,劉琛記得他跑出去的時候,江彧正驅動著輪椅走過去,走向地上被陷阱套住的人。
那個人好像還在叫囂甚麼,讓江彧放了他,否則就要把江彧剁成兩截,但江彧壓根沒理睬那個人,只是說讓劉琛出去追那兩個人。
劉琛追不到,又擔心別墅出事,就自己跑回來。
然後他一抬眼,就看見江彧彎下腰,將匕首從那人的心臟裡抽出來,像是感嘆一樣輕聲說:“原來...不在腦袋裡啊。”
在他指尖,一顆猩紅色的晶核熠熠生輝,蒼白的之間拿著晶核看了幾秒,就在劉琛要喊江彧的時候,他看見江彧一昂頭,直接將晶核吞了進去!
剛從心臟裡挖出來的晶核!
劉琛胃裡一陣翻湧,他靠著門險些直接吐出來,卻看見下一秒,江彧在輪椅上痛苦地彎下了腰。
黑色的鱗片在他臉上若隱若現的浮出來,蒼白的唇線中探出獠牙,他眼眸猩紅,整個人都在劇烈的顫抖。
劉琛下意識地想要走過去看看江彧的狀態,但下一秒,江彧的身上突然燃起了一股火焰!
那是一股銀色的火焰,從他的身上游走到手指尖,妖邪的跳躍著,那火苗只有一小撮,但卻讓劉琛瞬間感受到了危險。
劉琛僵硬在原地動彈不得,直到江彧側過頭來看他。
別墅裡沒開燈,四周一片昏暗,只有江彧手指尖的銀色火焰照著別墅的一片空間裡,江彧的上半張臉隱匿在黑暗裡,下半張臉側過來對著他,像是甚麼在深淵中揮舞著巨大觸手的怪物,在光明的界限外貪婪的試探。
“這具屍體就掛在門外吧。”江彧像是沒意識到劉琛看到了他殺人吃晶核的全部過程一樣,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靜,聲音也放的很輕:“我們可以清淨兩天了。”
劉琛喉頭一陣發癢,後背冷汗都浸透了衣衫,半響,他才艱難的擠出來一個字:“是。”
——
夜晚的紅古區是感染者的天堂,午夜的月亮照耀在冰冷的醫院裡,鮮血乾涸的濺在玻璃門上,藥瓶灑了一地,提著手術刀的醫生在骨科醫院的一樓大廳中游蕩。
“陳戒,在那裡,陳戒,在那裡——”魔鬼的呢喃在空氣中飄蕩,一點點鑽進來了陳戒的耳朵裡。
陳戒藏在一樓服務檯的櫃檯後面,手裡捏著一根變形了的鋼管椅子腿,連呼吸都不敢出一聲,一雙眼緊緊地盯著醫生的白大褂。
就在小半個月之前,他跟人打架,手臂受傷住了院。
然後親眼看見了一場屠殺。
他看見平日裡安靜儒雅的醫生哥哥抖了兩下之後,突然張開口,一口咬上了病人的脖頸,鮮血從唇齒間飆出來,陳戒的耳膜都被護士的尖叫灌滿。
他想上來阻止,卻看見醫生的嘴變成了尖尖的黑色長喙,三兩下就撕開了護士的脖頸,陳戒當時呆呆的喊了一聲“醫生”,就看見醫生回過頭來,一雙猩紅的眼裡滿是癲狂。
“陳戒,過來。”醫生哥哥走過來,似乎想抓到他:“過來,過來!”
陳戒驚恐的退後,轉頭跑到了雜貨間,反鎖門藏了起來。
再然後,整個醫院都亂了,短短几天裡,醫院裡的人都死光了,晚上他根本都不敢睡覺,時不時的就能聽見咀嚼骨頭的聲音。
他絕望的躲在櫃檯下面,眼睜睜看著每一個人都死掉,在無數個黑夜中看著怪物們分食,而他僅有的食物在昨天都消耗完了。
不能再這樣躲下去了,他就算不餓死,也會被逼瘋。
他必須想辦法跑掉。
醫生的腳步聲漸漸走遠了,陳戒挪動著酸澀遲緩的膝蓋,輕手輕腳的從櫃檯下面爬了出來,因為手上拿著鋼的椅子腿,所以他很小心,兩隻耳朵高高的豎起來,生怕自己弄出一丁點動靜。
因為櫃子底下視線受阻,所以他爬出來的時候第一時間抬起頭來觀察四周。
瓷白的地面磚塊上滿是紅色的腳印,血跡延綿到大廳另一頭,地上滿是碎玻璃,四周一片死寂,月色照耀下,比鬼片還要滲人。
陳戒動了動痠麻的腿,想要站起身來,卻在抬頭的時候,在不遠處的玻璃倒影上,看到了自己身後的櫃子上蹲著一團白色的影子。
他一瞬間汗毛直立,不可控制的猛地轉過了頭,正看到醫生坐在櫃檯上,手裡把玩著一把手術刀,腥紅的眼眸望著他,黑色的長長的鳥喙像是微笑一樣裂開了一條縫,裡面竟然發出了帶著笑的溫潤男音:“找到你啦,陳戒。”
下一秒,鳥嘴大張,“呼”的一下向陳戒撲了過來!
鳥嘴張開時,陳戒看到了長長的鋒銳的倒刺,像是企鵝的嘴一樣,大到幾乎要吞掉他的腦袋。
陳戒第一次體會到極度的恐懼,雙手雙腳麻木不能動,眼睛瞪得很大,尖叫聲堵在喉嚨裡卻喊不出來,他幾乎能夠聞到鳥嘴裡的腥臭氣,也能想象到自己的死狀。
應該是像是那個小護士一樣,脖子被撕裂一個大口子,鮮血湧出來,然後被醫生吞吃入腹。
等待死亡的那幾秒又慢又快,慢到他能看清楚鳥嘴裡的倒刺,快到他連呼吸都來不及多喘一口。
臨死前的那一秒,陳戒出現了幻聽。
他好像聽見有人喊了一聲“趴下”,但他的身體沒反應過來,然後就被人從側方踢了一腳,身體飛出去的時候,他的眼睛還能看。
他看到有個挺拔的身影衝到醫生面前,動作利落,手臂上鼓起肌肉線條,他手中的大刀輪圓,空中閃過了一道冷光,重重的砍向了醫生!
醫生反應極快的向下一縮腦袋,避開了頭頂,而對方直接蹂身一轉,用刀杵地,彈跳起來一腳踹上了醫生的胸口!
力量於矯捷融在一起,醫生被踹的從櫃檯上翻出去,隨即身後翅膀煽動,輕飄飄的落了地。
陳戒都看傻了,他從沒想到居然能有人跟這個怪物打的不相上下。
這是哪裡來的大佬!
“鳥嘴醫生,飛行系感染者,二級巔峰,有一定理智。”短暫交手後,顧戚退後幾步,手臂痠麻的提起了一旁的刀,喊了一聲:“羅梟。”
羅梟站在鳥嘴醫生身後,跟顧戚一起呈夾擊狀態,神色凝重。
顧戚的手臂也很緊繃——他認得這個鳥嘴醫生。
在上輩子他死的時候,這個鳥嘴醫生是六級感染者,據說已經完全恢復了人類的理智,他愛好於用各種殘忍的手段折磨活的人類,死在他手上的異能者數不勝數。
而這時候,那位鳥嘴醫生也站起來了,他腥紅的眼眸盯著顧戚打量了兩秒,突然笑彎了眼。
他生了一雙溫潤的眼眸,笑起來的時候像是鄰家哥哥,哪怕四周是詭譎重重的醫院,他也笑的溫柔。
完全不像是個感染者。
“小戒,不要怕。”鳥嘴醫生的笑容逐漸擴大:“等我吃了他們,就來吃你。”
下一秒,鳥嘴醫生飛了起來,直奔著顧戚撲過來!
他周身繞起了一層氣流,正是他的異能——控風。
“打不過的,打不過的!”看到這畫面,陳戒在喉嚨裡焦躁的喊了兩聲,他知道醫生有多強,醫生吃過很多感染者,他會飛起來,會斬殺,會吞掉,他們應該馬上跑!
但顧戚沒有回頭。
他只是緊握著手裡的刀,在鳥嘴醫生飛過來時,一刀重重的砍向鳥嘴醫生的鳥喙。
這是鳥嘴醫生唯一的弱點,所以鳥嘴醫生十分注意保護。
與此同時,數十把小刀飛起來,直直的撞向鳥嘴醫生的眼睛——站在鳥嘴醫生身後的羅梟在幫著顧戚牽制。
他們兩個的配合不算如何精妙,但也足夠讓鳥嘴醫生騰不開手,他的手術刀幾次刮向顧戚的心臟,但顧戚騰挪間十分靈活,其他地方受傷顧戚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到某一刻,顧戚以傷換傷,重重的砍上了鳥嘴醫生的鳥喙!掀起了鳥嘴醫生的半張臉!
尖叫聲瞬間傳遍了整個一樓大廳,羅梟趁機一刀砍上了鳥嘴醫生的脖頸,重創了鳥嘴醫生。
這是顧戚教給他的法子,大部分有人形的感染者致命點都在腦袋上,晶核也在裡面,沒人型的感染者有可能在其他地方。
隨著刀鋒收回,鳥嘴醫生哀鳴著滾遠了,拍著翅膀撞碎玻璃跑掉了。
羅梟想追,卻被顧戚喊停了。
“算了。”顧戚望著被撞碎的玻璃,伸手擦掉了唇瓣上的血跡:“追不上了。”
強大的、吃掉了整個醫院的人和感染者的醫生就這麼被打敗了了,讓陳戒產生了幾分不真實感,他張大了嘴,呆傻傻的看著。
然後,他就看到提著刀的那人回過頭來。
那是一張太過年輕的臉,和他想象之中的“霸氣外露”完全不一樣,甚至還帶著幾分稚氣,他臉頰上帶著幾絲強弩之末的虛弱,唇色慘白,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垂著,像是一個隨時都會破碎掉的陶瓷娃娃!
他的心臟上還插著一把刀!
“你你你——”陳戒看著那把手術刀,語無倫次的伸出了手,然後他就看見陶瓷娃娃伸出了手,面無表情的拔掉了那隻手術刀。
鮮血從手術刀上流下來,流淌到白色的指尖上,陳戒看到他胸口的傷口處閃耀出些許白芒,皎潔的像是流淌的月光,聖潔的將一切汙穢與血色清除,只留下一片純淨的肌膚,和那雙太過漂亮的眼。
“起來。”陳戒聽見他說:“我來帶你離開。”
陳戒跌坐在地,腦子裡閃過了一段rap。
教堂裡的白鴿不會親吻烏鴉,今天遇到了老子的那個他。
——
戰爭結束之後,顧戚和羅梟都異能枯竭,倆人帶著陳戒強撐著找了個安全的地方躲了一會兒,躲到天亮,才帶著陳戒回去。
期間他們還碰見了一些低等級的感染者,都被顧戚帶著一一給剿了。
在剖出最後一個感染者的晶核的時候,顧戚手中的砍刀已經卷刃了,他隨手丟給羅梟,等著羅梟給他修復。
末日裡金屬都貴,羅梟是個金屬性異能者,不用白不用,羅梟提著捲了刃的大砍刀暗自咂舌。
他沒問過顧戚是甚麼異能,但他猜測應該是大力異能,因為顧戚揮舞砍刀的時候太兇猛了,很多時候打架的樣子也像是個大力異能。
但是...大力異能不是普遍被認為最廢物的異能嗎?
顧戚怎麼就這麼兇呢?
倒是陳戒,一見到顧戚殺感染者就激動的不行,站在顧戚旁邊繞來繞去,手裡拿著顧戚給他的那把匕首,非要給顧戚打下手。
感染者的屍體有很多可以用的東西,它們的血肉可以拿來餵養異能獸——異能獸就是變異了的貓貓狗狗,骨頭可以製作武器,總之渾身都是寶貝。
他們從紅古區離開的時候還算順利,只不過陳戒一直緊緊地跟著顧戚,生怕被顧戚甩掉。
顧戚偶爾回過頭,就能看見陳戒微微昂著頭,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像是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學雞,半步不敢離開雞媽媽的旁邊。
羅梟左手提著鳥嘴醫生的屍體,一回頭就看見陳戒慫慫的樣子,他看的好笑,丟給陳戒一把刀,告訴他像是個男人一樣走,陳戒默默地撿起了刀,離顧戚遠了一點,但沒半分鐘,又繼續跟到了顧戚身後。
顧戚也沒放在心上。
他知道,這叫“吊橋效應”,而且人們普遍慕強,在這種危險環境下,陳戒一個被救了的小孩自然會對他產生依賴心理。
反正陳戒是他的任務目標,一直這麼聽話的跟著他的話他也會方便很多。
他們的車還擺在原處,趙虎的車也在不遠處,不過趙虎是回不去了。
羅梟順手貪了趙虎的車,顧戚帶著陳戒上了原先的路虎,還扔給了陳戒一點吃的。
開車的時候,顧戚看見陳戒乖乖地縮在後排,開啟食物的包裝,偷偷吃一口,然後抿著唇偷看他,他的目光在後視鏡裡和陳戒對視,陳戒立馬扭過頭去,過了幾秒,又小心地扭過來,含著食物,聲線模糊的低聲跟顧戚說:“謝謝...哥哥。”
顧戚暗笑了一聲,隨口說了一句“乖”。
還真是個小學雞。
作者有話要說:小學雞:江彧對別人好凶哦,我就不會,我只會心疼giegie
教堂裡的白鴿不會親吻烏鴉——出自白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