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間訊問室。
大燈將這間昏暗封閉的小房間映得通亮, 陳蘭心身處光圈中央,眼神黯淡無光。
如此狼狽的時刻,陳蘭心的頭髮依舊一絲不苟, 發縫處光滑得活脫脫小牛舔過的。
秦海明已經各種方法用了個遍,還是沒能撬開她的嘴,休整半小時後,換謝雲衿踏進門來, 和陳蘭心展開第二次博弈。
謝雲衿甚麼也沒說,先在陳蘭心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個錄音機。
摁下播放鍵, 錄音機裡緩緩傳來馬小青的聲音。
“陳蘭心害了小智, 這事,我知道, 我真知道……”
陳蘭心只是緩緩掀了下眼皮, 又將眼睛閉上了,錄音機裡還在持續傳出馬小青的聲音。
“她告訴我、告訴我小智來她房裡偷東西,她以為是外面的小偷,就失手打死了……死人可真重啊, 小智平時看著瘦, 那腿跟竹竿子一樣,但就是重, 重得很……眼睛珠子瞪得跟死魚一樣,駭死我了……”
馬小青的證詞播放完畢, 陳蘭心臉上始終無情無緒。
“陳蘭心,這是馬小青交代的,她說人是你殺的, 她只是幫忙埋, 對這個, 你有甚麼要辯駁的嗎?”
陳蘭心閉著眼,依舊不說話。
“你這是預設了,沒有要辯駁的?”
陳蘭心鼻腔裡哼出一聲來,算是回應了。
還是沒能撬開陳蘭心的嘴,謝雲衿沉思了幾秒,決定換種思路。
謝雲衿猜測:陳蘭心怎麼也不肯開口的原因是知道自己難逃法網,索性將罪責全部攬到自己身上,聲稱都是她一人所為,她也明白自己心理素質不強,因此選擇閉嘴不言,怕自己說多錯多,牽扯出這背後的其他人。
想讓她開口,一定要給她更大的情緒刺激。
於是謝雲衿在陳蘭心桌上放了兩份報紙。
第一份報紙的日期是2010年1月17日,標題是【從洗頭妹到陳媽媽,她的無私大愛讓人動容】
另一份報紙的日期是2010年5月25日,標題是【花季少女,瓦斯爆炸,弒父後跳江為哪般】
陳蘭心抬了抬眼,冷漠地瞥了一下,又閉上了,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做派。
謝雲衿放下報紙卻沒離開,她站在陳蘭心面前,居高臨下盯著,背後的大燈燈光穿不透謝雲衿的身體,在陳蘭心眼前面前投下陰影。
謝雲衿輕咳一聲:“知道我為甚麼要專門過來給你看這兩份報紙嗎?”
陳蘭心閉著眼,看起來面無表情好像對甚麼事都不再關心,可當問話落音時,謝雲衿又明顯看到了陳蘭心那微蹙的眉。
謝雲衿不緊不慢,語調舒緩地說著:“自然不是因為這兩份報紙都屬於《臨江晚報》,也不是因為這兩篇報道都是楊殊寧撰寫的,而是因為……”
她故意頓聲,故意賣關子,而陳蘭心也被她吸引了注意力,甚至稍微側目,想將她後面的話聽得更清楚些。
看著陳蘭心的舉動,謝雲衿輕笑一聲,漫不經心說出後面的話:“因為,這兩篇報道的主角,一個是你,一個是我,有趣吧。”
陳蘭心感覺到“轟”的一聲,耳膜被甚麼尖針刺了一下,血液流經之處好像都麻木了。
登時,陳蘭心瞪大雙眼,再也沒法裝聾作啞,她的情緒激動起來,不可置信地看向謝雲衿,聲音刺耳得如同銳物劃過地面。
“你,你,你……”她指了指謝雲衿,又一把抓過桌上的報紙看了起來,依舊不敢相信,她喃喃自語著,“不是說死了嗎,不是說跳江死了嗎?”
“很好,陳院長,終於讓你開了金口。”謝雲衿臉上的笑意更深,也很快捕捉到她話裡的漏洞,“說?你聽誰說的?”
陳蘭心雙拳握緊,覆著淡淡老年斑的手背上凸出兩條明顯的、如樹杈般的青筋。
謝雲衿試探著:“是聽臨江電視臺的美女主持人儲儷說的?”
“還是臨江晚報記者楊殊寧說的?”
陳蘭心神情不變,眼眶下的細微贅皮層疊,依然維持著握拳的姿勢。
謝雲衿斂起眸光,慢條斯理地繼續追問:“亦或者,洹港集團?”
“團”字落地,陳蘭心緊握的雙拳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謝雲衿眼中鋒芒綻出,冷哼一聲:“真和洹港集團有關啊。”
陳蘭心的喉嚨燒得慌,嘴裡的唾沫怎麼也吞嚥不下,不止如此,她的心口像有巨石壓著鐵絲箍著,緊緊的,連口完整的氣都吐不出。
而謝雲衿的狀態則和她完全相反,她氣定神閒,先是繞著審訊桌走了一圈,接著到陳蘭心面前站定,謝雲衿的雙手撐在審訊桌上,慢慢俯身下來。
“洹港集團,製鞋發家,創始人吳德冠,膝下僅有一女吳桂蓉,09年初,吳德冠因心臟病離世,享年69歲,他死後,他的贅婿陳良善接了他的位置……陳蘭心,與這起案子有關的所有資訊,我熟得都能背誦下來了,陳良善這些年多次資助裕華集團,你們兩個人到底是甚麼關係?”
陳蘭心想也沒想:“他是大老闆,我只是小小福利院的院長,我和他,就是簡單的慈善家和被資助方的關係。”
謝雲衿的唇角彎起弧度。
陳蘭心摘得這麼快,這麼幹淨,謝雲衿很難不對陳良善起疑。
可順著陳良善追問下去,陳蘭心又咬緊牙關不肯吐露一個字,對陳蘭心的審訊只能再一次停止。
可謝雲衿出門前,陳蘭心一直緊閉的嘴巴卻動了動,在她身後問出這樣一句話:“跳江,真的沒有死嗎?”
很顯然,她還是不敢相信。
謝雲衿眉峰挑挑,轉過頭來。
“跳江,也不一定會死的,這世上總有人福大命大。”
徐酒酒就是那個福大命大之人。
曾經兩度被江水湮沒,兩度到了閻羅殿,可閻王爺不收她,讓她死裡逃生,繼續到人間攪動這詭譎暗潮。
聽到這個答案,陳蘭心驟然激動,她伸出手指,指著謝雲衿的後背咬牙切齒:“繼續下去,你不會一直福大命大的。”
“那又怎麼樣?”謝雲衿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迎著陳蘭心如刀如刃的眼神,挺直後背,整個人筆挺如松。
謝雲衿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眉目淡漠卻凜冽,她步履堅定地往外走去。要查真相,不止為了她自己,也不止為了死去的父親,還為了數個怨死的靈魂。
這個世界需要光,因此,她願意當那個撥開烏雲的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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