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翎的聲音很輕柔, 是一種‘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輕柔。
“你肯定想知道我和徐叔叔是怎麼認識的,我為甚麼要利用他,我利用他和他的死有沒有關係?我可以一個一個回答你, 毫無保留。”
“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09年,1月7號,我15歲生日。那天我不想上學, 就逃課出來了,一個人在江邊坐了很長時間, 徐叔叔發現了我, 他看我穿著校服,以為我是想不開要自殺的學生, 特地過來開解我, 我們倆聊了很久的天,他面容很嚴肅,可循循善誘勸解我時,聲音卻很溫柔, 是那種屬於父親的溫柔。”
她苦笑一聲, 接著說:“我親生父母去世得早,雖然被養父母領養, 但我過得並不好,他們的女兒去世了, 我在那個家裡只是個慰藉,是個替代品,他們領養了我, 卻沒法從心裡愛我, 對我很冷漠, 我作為一個半路加入這個家庭的孩子,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活,過得很壓抑,徐叔叔開導我的樣子,滿足了我對父親的一切幻想,我想如果我的父親還在的話,應該就和他一樣吧。”
“他還說,他自己也有個女兒,和我差不多大,和我讀一個學校,只不過我是初中,她是高中,他說自己很愛這個女兒,卻不知道怎麼教育她,他是個失敗的父親,女兒恨他,一見到他就劍拔弩張,恨不得和他幹仗,他說自己已經好久沒有和女兒坐下來好好談心了,他很想和女兒好好說說話,就像我和他這般,他說這些的時候,看起來非常落寞。”
謝雲衿聽著錄音,想到父親落寞的樣子,眼眶不禁有些溼潤。
她對父親的隔閡與仇恨,連一個解開的機會都沒有,他便離開了這個世界。到如今,真相不明不白,兇手逍遙法外。
謝雲衿吐了口濁氣,努力整理好情緒,繼續聽宋翎留給她的錄音。
“我也給徐叔叔講了自己的遭遇,親生父母離世,養父母冷漠,我真的很想和爸爸說說話,徐叔叔安慰我,給我留了他的電話號碼,還說要是遇到了自己不能解決的事,可以給他打電話,他還說他是警察,他不是壞人,他會盡力幫我的,這便是我和徐叔叔認識的全過程。”
“其實最開始,我生活中遇到了挺多不能解決的事,但我一直沒有打擾過他,不過我根據從和徐叔叔聊天中得到的資訊找到了你,我你不知道,我的心裡有多嫉妒你,你漂亮,天不怕地不怕,還有默默愛你的爸爸,你不知道,我偷偷關注你很長的時間,甚至開始留起長髮,學習你的打扮,直到09年,我和我姐姐失去聯絡。”
“我的姐姐鍾小智,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姐,父母死後,我們倆相依為命,她明明只比我大兩歲,卻在很多年裡承擔了我生命中母親的角色,我原本不想被領養走的,可是姐姐堅持讓我跟養父母走,她說我的養父母都是教授,是知識分子,跟他們走,我才有機會過上更好的生活,在被領養的那一天,我們交換了刻有彼此名字的小羊皮靴,這也是我手上除了照片以外,有關她的唯一一件東西。其實在我被領養後,我們很長時間都保持著密切聯絡,有一天晚上,她給我打電話,語氣非常慌亂,說自己在福利院最右邊那棟廢棄的樓裡,看見殺人了。”
“我嚇得不行,忙問她前因後果,誰殺的殺了誰!她先說不知道,後面又支支吾吾,說自己開玩笑的,直到08年12月,我發現自己聯絡不上姐姐,打給她的電話一直都是關機,但我記得姐姐之前跟我說過,她的手機進了水,有些不靈敏了,動不動就關機,等她出去工作,她買個新手機,到時候我們就能好好打電話聊天了,所以那個時候,我以為是她的手機壞了沒法聯絡,也就沒當回事。”
“09年4月份,我和姐姐斷聯的第五個月的時候,我開始感覺不對勁了,過去這麼久了,應該早就工作拿到工資買新手機了,為甚麼我不僅聯絡不到姐姐,姐姐也沒有主動聯絡我。”
“我開始尋找姐姐,打電話回福利院,打給陳媽媽,打給之前照顧我的阿姨,可她們都說我姐姐不見了,他認識了一個男人,和他私奔離開福利院了,我和我姐姐經常聯絡,我們倆無話不談,她要是認識了一個男人肯定會告訴我的,可是她從來沒有向我透露過這件事,所以我對她們的說法表示懷疑,但我當時年紀不大,懷疑歸懷疑,我沒有能力去做甚麼,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只能繼續等著她的電話,這種沒有結果的等待非常折磨人,就在我備受折磨時,我偶然在手機垃圾信箱裡發現了一封彩信,傳送時間是08年11月28號,是姐姐發過來的,不知道為甚麼這封彩信進了垃圾信箱,彩信內容是一張照片,照片內容是一個模糊的背影,在一個類似檯球桌的前面,手上拿著一把刀,我又想起姐姐給我打的那通電話時奇怪的說辭,說在福利院裡看見殺人了,我越想越感覺不對勁,有種不好的預感,我覺得,我的姐姐鍾小智,她遇害了。”
“我當時去報過警,但我能拿出來的只有這一張甚麼都不能證明的照片,甚至連正臉都沒有,壓根沒法立案調查,我當時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所以就想到了徐叔叔,想到他是警察,我想讓他幫我調查姐姐的事,所以我找到了他給我留的電話號碼,本來還擔心打不通,沒想到打過去,他很快就接了,我自報姓名,主動說起我遇到了無法解決的事情,我哭著求他幫幫我,他問我甚麼事?我騙了他,我們在學校外面見了一面,我對他說我目睹了殺人,他不相信,他覺得我是惡作劇,我給他提供了照片,並拜託他立案調查,他將信將疑,說他不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僅僅這張照片也壓根證明不了甚麼,立案調查肯定不行,但和我說他會私下查一查的。”
宋翎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語氣很自責:“我看他的反應,本來沒對他抱任何希望的,沒想到他真的去福利院調查了,回來之後問了我許多問題,也拆穿了我並沒有目睹殺人這回事,我只好向他坦白了實情,他有些生氣我沒有說實話,但並沒有對我多說甚麼,只說確實發現了疑點,不過沒有證據,他會私下繼續調查下去的,我不知道他到底查到了甚麼,我只知道沒過多久,我就從新聞報道上看到了你縱火弒父後跳江自殺的訊息,我隱隱約約覺得事情不是這樣的,這隻可能和我拜託他的那件事情有關係,你們倆都是因為我死的,後來我常常做噩夢,夢到你來向我追魂索命,我只能努力忘記這件事,努力讓自己的生活回歸正規,我後來學了藝術,考了電影學院,當了我一直夢想的藝人,但姐姐一直下落不明,我的抑鬱情況也越來越嚴重,直到兩年前,高純找上我。”
“其實他並不是我的私生飯,而是我曾經在福利院的朋友,只不過從我被領養後,我和他就再也沒了聯絡,後來我才知道,他這幾年一直在找我的下落,直到從電視中看到我,他才知道原來我做了演員,一開始,他在社交媒體上私信過我,不過我沒有看私信的習慣,加上私信真的很多,我並不知道,後來他就根據我發在社交媒體上的照片找到了我的住處偷偷潛入進來,但那個情況下,一個陌生男人進入家中,任誰都無法冷靜,我壓根聽不進他的任何解釋,把他當成了入室搶劫的強盜,不僅報了警,還從廚房拿把刀防衛,還不小心刺傷了自己,後來我冷靜下來,也想起來他是我在福利院的朋友。”
“高純對我說了很多事,他說他弟弟沒有被外國人領養,而是失蹤了,那段時間壓根就沒有人來福利院領養過孩子,更別說外國人,可福利院卻對他說弟弟被領養到國外,他還說我姐姐和他說自己好像看到殺人了,讓他不要聲張,她要去確認下,然後她也失蹤了,我們沒有把話說完,你們就來了,沒辦法,我只能讓他先走,卻也沒想到,事情的發展完全脫離了我的預料,他很快被抓住,並胡謅了自己是我狂熱粉的事,加上入室傷人不是小罪名,我追不追究他都逃不過,所以他被判了兩年,好在當時,我遇到了你,並且……”
“認出了你,原來,你,徐酒酒,並沒有死。”
“最開始我很高興,我慶幸你沒有死,後來我心裡開始醞釀一個計劃,於是接近你,拼了命地要和你做朋友,死纏爛打,竟然真的成功了。”
“我想要如法炮製,就像當年利用徐叔叔去調查我姐姐的下落一樣,利用你也去幫我調查,我知道,你和你父親是一種人,你肯定會幫我的,其實有好幾次,我請求的話都到嗓子口了——”
她痛苦地長吸一口氣,聲音輕輕的:“但最終,我沒有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