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 碼頭上燈火熹微。
冬日天寒地凍的，江邊冽風颳得人耳朵根子生疼。
謝雲衿的目光警覺地四處逡巡，近處是幾艘泊岸的漁船, 而江水中心也有三兩船隻漫無目的在水面上飄蕩，半個人影都看不著。
她收回目光，緊接著，藏匿在齊肩短髮裡的無線耳機傳來江暄的聲音：“四周布控完畢, 訊號再度出現，依舊是在江心。”
謝雲衿聽完, 臉上沒有出現半分波瀾, 她掏出手機，翻找到高純的號碼撥打過去。
長長的“嘟”聲響起, 持續了四十秒的時間, 就在謝雲衿準備重新撥打時，電話被接通了。
她沒有和高純兜圈子，開門見山說道：“我已經到了。”
伴隨著嘈雜的風聲，高純的聲音有些沒力氣：“嗯, 你來得很快。”
謝雲衿環顧了一眼四周：“不是說要和我談談嗎, 你人呢，不出現怎麼談？”
“不用著急, 咳咳咳……”幾聲艱難地咳嗽聲響起，他緩了一陣, 又交代謝雲衿，“你往左邊走兩百米。”
謝雲衿轉過身，往左方向緩步行走, 凜冽的寒風將她額間碎髮吹得肆意飄揚。
謝雲衿掂量著距離, 約莫走了兩百米路程後停步下來。
“然後呢？”
“在你的右邊, 有一截通往江邊的樓梯，你從這裡走下來。”
謝雲衿往右邊瞟了一眼，右前方果然有一處樓梯，很長，上半截有路燈照亮，可是下半截卻漆黑一片，下面是甚麼情況，有沒有人埋伏，全都是未知數。
但此時此刻，除了聽他的往下走，謝雲衿別無選擇。
謝雲衿腳步挪了挪，手肘有意無意地往腰間碰了下，那裡彆著讓她安心的武器，她面色淡漠，盯了樓梯下方的黑暗處很久，然後，若無其事往下走去。
她走得很快，一階又一階，燈光從腳的位置開始快速上移，很快上升到腰部、下巴、眼睛，直至沒過頭頂。
到此時，她已經完全置身於黑暗裡了，謝雲衿的防備心拉滿，右手扶著欄杆，左手摸到腰後的冰涼處，繼續一階一階往下走。
走到底，謝雲衿的腳踩上地面，冬日枯水季，水位下降，江邊裸露一大片灘塗，眼前江面一馬平川。
四周漆黑，只能隱約看到周圍景物，不過視線沒有阻擋，謝雲衿並未發現有人藏匿的情況，她往前走了幾步，耳邊颼颼風聲呼嘯而過。
無線耳機裡再度電音刺啦兩下，裡面傳來江暄的聲音：“江面三艘船，手機定位在中間那艘。”
謝雲衿冷冷凝視中間那艘小船，船頭亮著盞橘色小燈。
電話一直沒有結束通話，謝雲衿將手機貼向耳邊，對那頭的高純說：“我下樓梯了，你人呢？”
又是一陣咳嗽，然後：“你再往右邊走50米。”
謝雲衿耐著性子，在灘塗地上快跑幾步，遠遠地便看到泊在岸邊的一艘小船，還不等她開口問，高純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那裡綁著一艘船，上去。”
謝雲衿猶疑片刻，最終深吸一口氣，解開系在岸邊石頭上的一條麻繩。
那是一艘破舊的手劃木船，船身只有一半入水，另一半靠在岸上。
沒有辦法，謝雲衿只能躬身下去，奮力將全部船身推入水中，期間她還不忘檢查船體四周，確定上面沒有綁爆/炸裝置後，這才上了船。
而不遠處的布控點，江暄放下夜視望遠鏡，視線凜然：“雲衿上船了，何隊，這邊看到高純了嗎？”
何繁忠心裡咯噔一下，身體側了個向，目光從江心那艘船轉移到岸邊來，果然看到謝雲衿登上了船。
他又看向江心的船，“一直沒有看到高純，旁邊那兩艘上也沒有看到人影。”何繁忠心裡有不好的猜測，立刻吩咐方審，“咱們不能坐以待斃，方審，你從最近的水警處調艇過來，得做好營救的準備，保證雲衿的安全。”
方審回答聲高亢有力，又接著說道：“何隊，狙擊手也蹲伏就位了。”
“好。”
而這邊，謝雲衿已經登上了船，她搖了兩下槳，這艘破舊木船搖搖晃晃離開岸邊。
夜色朦朧，謝雲衿拿起手機：“按你說的，我已經上船了，接下來需要做甚麼？”
“划船。”
謝雲衿故意試探：”你到底在哪裡？”
高純沒有回答，只重複說道：“划船。”
“往哪裡劃？”
“隨便。”
“隨便？”
“對。”說完，電話被結束通話。
謝雲衿沉了沉眉眼。
她不清楚他折騰這樣一大圈，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可為了他口中那個所謂的真相，謝雲衿只能硬著頭皮照做。
既然說隨便，那她就往江心那艘船的方向劃去，看看他到底在搞甚麼鬼！
謝雲衿手機放到衣袋裡，咬了咬下嘴唇，眸光中透著堅韌。
她雙手握緊船槳，用盡力氣搖動起來，小木船距離岸邊越來越遠。
划船不是甚麼容易事，耗費力氣大，方向難控制，加上江面風大，幾度吹得她眼睛都睜不開，好在謝雲衿毅力頑強，咬著牙往前划動。
江面上，這艘小木船搖搖晃晃，離江岸也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兜裡的手機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謝雲衿忙從兜裡掏出，急切地劃過接聽鍵。
“放下你手中的槳，不用再劃了。”
謝雲衿坐正身體，語氣壓抑著不耐煩：“你到底甚麼意思？繞這麼大一圈，是想和我談話，還是想折騰我？不妨說清楚些。”
高純沉默了幾秒：“我想告訴你真相。”
看了眼時間，已經接近零點了，她在這裡和他耗了快四個小時了，謝雲衿輕嗤一聲：“真相，真相是甚麼？”
高純這次倒沒有再兜圈子了，他直截了當：“船尾有隻錄音筆，裡面有你想要的真相。”
說完，電話再度被結束通話，裡面忙音陣陣。
謝雲衿狐疑看了眼船尾，黑燈瞎火的，甚麼也沒看清，怕這破船側翻入水，謝雲衿動作小心翼翼，她爬到船尾，伸手四處摸了摸，很快，手指觸碰到一個冰涼的金屬塊。
謝雲衿將之拿起來，開啟手機手電筒照了照，果然是一隻錄音筆。
謝雲衿將信將疑，手指摩挲了下外殼，接著找到開關鍵摁下去。
她側著頭，將錄音筆放到耳邊，刺刺啦啦一陣響動聲後，裡面傳出一個女聲，太熟悉了，這聲音是宋翎的無疑。
“雲衿，當你聽到這段錄音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徹底解脫了，真好，你不用為我難過，這是我最有意義的選擇。”
謝雲衿稍微屏息，她看著盪漾向外的水紋，錄音筆裡繼續傳來宋翎的聲音。
“或許，我不應該再叫你雲衿，我應該叫你的本名，徐酒酒。我知道，你肯定會很奇怪，我為甚麼會知道你的身份，”她輕輕笑了一聲，“不用奇怪，因為很早之前，我就認識你，我是低你兩屆的學妹，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曾默默地關注你一年的時間，所以，再次看到你，我也只用一眼就將你認了出來，太好了，你還活著，你沒有死，那我的罪孽，可能就能減輕些了吧。”
“你放心，我會把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訴你的。”她說著長長地喟嘆一聲，“該從哪裡講起呢？讓我想想，對了，我給你留的線索，你都看到了吧，你肯定已經透過那張照片找到了福利院，知道我的身世，又透過那雙小羊皮靴瞭解到我的姐姐了吧？你那麼聰明，可能還查到了更多的資訊，是吧？”
“我必須要向你坦白，我接近你，目的一點都不單純，我不是想要與你做朋友，我是想要利用你，就像當年……當年利用徐叔叔一樣。”
謝雲衿靜靜聆聽著宋翎留給她的錄音，眼中有掩飾不住的震驚，她的手指指尖被自己捏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