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衿陷入沉思中。
她分明記得清楚, 宋翎給自己打這通電話時是10月份，她講完這番說辭後又說自己是開玩笑，後來又說要約她吃飯。
當時正好是蔡淑語案期間, 謝雲衿非常忙碌實在無法赴約，打電話明說後，宋翎又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可能這就是天意吧。
謝雲衿當時就感覺到了不對勁，也追問過, 卻被宋翎糊弄過去了，她想要等自己忙完再找宋翎吃飯, 可宋翎卻以新戲開張進組拍戲拒絕了。
她緊閉雙眼, 腦海中又浮現出兩人幾日前的通話內容，越發感覺疑雲重重了, 宋翎拒絕自己過去探班, 用的理由是自己這幾天拍戲很忙，結束通話電話前還蹊蹺地說了一句：“不要想念我啊，雲衿。”
似乎從10月份開始，宋翎整個人都很不對勁。
想到這裡, 謝雲衿挺直胸膛喊了聲“阿超”。
羅宇超甩頭回應：“啥事啊, 謝組。”
“宋翎家屬通知了嗎？”
“早些時候已經打過電話了，老兩口都在外地, 得到訊息後正往臨江市趕呢。”
謝雲衿輕輕頷首。
她還記得宋翎提過自己的父母，都是植物研究院的教授, 一年中有300天都泡在滇南地區研究熱帶植物，經常是聚少離多。
思考時，曾行這邊早就看起了酒店監控, 並且定格畫面：“看, 宋翎和她的助理出現了, 時間是9點03分。”
謝雲衿再次躬身下去緊密注視著，螢幕中，宋翎和小助理一同行走，宋翎在前，小助理提著一堆東西在後，兩人上了電梯，並摁下7樓。
9點05分，兩人從電梯走出，進入了702房間，很快，小助理空手從裡面出來進入隔壁房間。
畫面加速前進，時間顯示在晚10點整時，宋翎從房間出來，從監控影片中明顯能看出，她身上穿的就是死亡時身上的衣服，真絲睡衣加毛織外套，她神態很平靜，正在打電話，腳上穿著的鞋子並非現場那雙靴子，而是普通的毛絨拖鞋。
10點整-10點05分，宋翎下電梯離開酒店，酒店監控之後便再未捕捉到她的身影。
緊接著，蘇毓這邊的古宅大門監控也看到了關鍵人物宋翎。
10點27分，宋翎出現在畫面中，她似乎這時已經開始出現了中毒反應，走路姿勢有些踉蹌，這時，她腳上穿著的已經不是出門的毛絨拖鞋了，而是死亡現場出現在腳上的棕色皮靴。
太奇怪了。
出酒店到出現在古宅前這期間為甚麼會換掉鞋子，還換了一雙那麼不合腳的靴子？
很快，敏銳的蘇毓便從監控畫面中捕捉到了更加奇怪的地方。
她柔和的目光驟然變得堅定，手指了指螢幕左上角：“看，這裡有個黑衣人影，好像一直跟著宋翎。”
謝雲衿的眸子銳利地眯起，她呼吸聲有些沉重，緊盯蘇毓手指的方向，慢慢的，這個原本在螢幕一角的人越走越近，最後再畫面正中央停下腳步。
黑衣黑褲，戴著個黑帽子，從身形姿態來看，像個男人。
而這時，宋翎已經進入了古宅，這個黑影卻沒進去，只是雙手插兜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慢慢抬眼看向古宅門前的監控探頭。
他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緊盯監控探頭很久，又突然低頭縮脖，徑直往前走去，隨後便消失在畫面中。
謝雲衿倒吸了一口涼氣，對蘇毓說：“退回去重看一遍。”
蘇毓聽言照做，很快畫面回退。
謝雲衿凝視著電腦螢幕，努力從這簡短畫面中提出關於這人的有用資訊。
他是細長眼，身量不會太低，初步預測至少170cm，穿衣顯瘦，走路有些跛腳。
蘇毓這邊又繼續看了下去，可古宅內幾處監控都只拍到宋翎經過的身影，而她死亡的地方恰好是個監控盲區。
謝雲衿心裡整合完所掌握的各類資訊，突然想到一個重要線索：“宋翎出門帶了手機，但無論是現場還是酒店搜尋時都沒有發現她的手機。”
方審點頭：“嗯，是沒發現手機。”
畢竟這個年代，人人都離不了手機，一臺常用手機裡能蘊含的線索可太多了。
方審思忖片刻，揚揚眉，“還是得查查道路監控和沿途的店面監控，弄清楚宋翎出酒店後到底去了甚麼地方，有沒有見甚麼人，有沒有被脅迫做甚麼事？”說著，他的視線聚焦，“那個尾隨她的黑衣人影也得好好查查，不過舒岑這邊我們也不能忽視，都得跟進，雲衿，你的想法呢？”
謝雲衿嗯聲：“我沒甚麼異議。”
頓了頓，謝雲衿再度開口：“蘇毓，你將這黑衣人影處理得更清楚些，將照片發到我手機上。”
蘇毓隨意昂頭：“好的謝組，保證完成任務。”
看完監控，謝雲衿和方審先後走出來，時間已經將近十二點。
方審問：“你一回來就進了法醫實驗室，緊接著又和我們看監控看到現在這個點，這麼久不吃東西，不餓嗎？”
謝雲衿情緒很低落，但還是如實點頭：“餓，不過我沒甚麼胃口。”
兩人在走廊窗邊停駐腳步，看著窗外夜色，方審邊從兜裡掏煙盒打火機邊說：“雲衿，你比你早來不少，算是看著你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你和宋翎是甚麼關係，我很清楚，你現在的心情我也很能理解，不過，我得提醒你，身體始終是本錢，後續肯定都是高強度工作，你這不吃飯可不行啊。”
謝雲衿垂首輕輕笑了笑，笑容頗為無力。
兩人是情誼深厚的搭檔，朝夕相處，默契十足，同時也是彼此工作上的警示燈，一方有甚麼問題，另一方總能及時發現。
方審點燃香菸：“我給你點了些吃的，估計快到了，你多少吃點墊墊肚子，回去甚麼也別想，好好休息一晚。”
她嘆了聲氣，接著做出保證：“放心，我會努力調整這種心情的。”
方審抽了一口，沒再說甚麼，只是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翌日清晨，床邊鬧鐘一響，謝雲衿驟然睜開雙眼，想到宋翎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因，她渾身上下似乎有電流湧過，每條經脈每寸肌肉都像被注入了力量。
謝雲衿眉眼陰鷙，猛地翻身下床，洗漱完畢後去了操場，迎著寒風跑步三圈後上樓，迎面遇上江暄。
他目光定格在謝雲衿身上挪不開，伸手遞上一瓶牛奶，謝雲衿接過來，玻璃瓶拿到手裡是溫熱的，一個令人很舒服的溫度。
謝雲衿給了他一個微笑，看著他桃花眼下的青痕，問道：“甚麼時候睡的？”
江暄吁氣：“凌晨五點，休息室眯了會，總算把屍檢報告趕出來了。”
謝雲衿催促他，用命令般的口吻，“趕緊回去休息會，快去。”
江暄看著她，眼中笑意更深，他伸手撫摸謝雲衿凌亂的頭髮，嗓音沙啞地回應：“好。”
他念念不舍地摸完頭髮，像完成某種交接儀式一般，忙碌整夜的江暄回宿舍休息，而飽睡一晚的謝雲衿則風風火火踏進了外勤科辦公室大門。
走到自己辦公桌前，上面放置的屍檢報告首先吸引了她的目光，謝雲衿伸手將之拿起來剛準備翻開，門口有個高亢聲音喊道：“雲衿！”
謝雲衿轉身發現是秦海明：“老秦，甚麼事？”
秦海明伸出手指往後指了指：“宋翎的父母趕到了，現在被安排在樓下觀察室，你看……”
他的話還未講完便被謝雲衿快速打斷：“我去和他們聊聊。”
“好。”秦海明語速迅捷，“那我和你一起唄。”
“行。”謝雲衿邊說邊往外走。
兩人踏進觀察室，老兩口看起來斯文體面，互相攙扶著起了身，他們的眸眼裡盛滿了哀傷，痛心地叫了一句“警官”。
謝雲衿揚揚手，言語僵硬地讓二老坐下，他們似乎有顧慮，遲遲沒有坐下。
還是秦海明擅長和家屬打交道，幾句軟言好語講出口，接著詢問了基本情況，待老兩口的情緒緩和後才迅速切入正題：“二老這些天和宋翎聯絡過嗎？”
二老搖搖頭：“我們工作忙，宋翎的工作也忙，這些天沒有聯絡過。”
“上一次聯絡是甚麼時候？”
宋母低頭擦了下淚痕，哽咽回答：“有些久，得有兩三個月，記得上次聯絡還是我的生日，她祝我生日快樂，還給我發了紅包，哪裡想到竟然又會出事……”
“微信電話都沒聯絡過？”
“是啊，都沒聯絡過。”
秦海明“嘶”了一聲，有些奇怪地問：“那確實有些久了，作為父母子女，一般來說，不打電話，也基本會發個微信啊，怎麼會這麼長時間不聯絡？”
宋父頭髮已經花白，他和宋母對視一眼，嘆著氣說道：“警官，不瞞你們說，宋翎和我們不太親近，她是我們在福利院領養的孩子。”
謝雲衿瞳孔銳利了些。
“福利院領養？”宋翎可從來沒跟她提過這些。
“是啊，我們的親女兒十多年前車禍去世了，”宋父神情沮喪，他說到這裡時緊了緊身邊宋母的手，“我妻子有些受不住，我才打算去福利院領養個孩子作為慰藉，原本我們是打算領養個年紀小些的孩子，養大後可能會和我們親近些，因為宋翎當時經十二歲了，但我妻子覺得她的眼睛和我女兒很像，所以我們才領養了她。”
宋父神情轉為歉疚，接著說：“年紀這麼大的孩子，心智性格都成型了，加之我們的工作也太很忙，一年裡大半的時間都不在家，管她的機會很少，所以這孩子和我們不太親近。”
謝雲衿想到宋翎口袋裡那張發黴的照片，問：“宋教授，你們是在哪個福利院領養的，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在裕華福利院。”宋父雙眼有些渾濁，他看向天花板，似乎陷入了思考中，“我還記得很清楚，領養她的那時候是10月份，10月份是觀鳥的最佳時期，我親女兒生前酷愛觀鳥，所以領養她之後，我給她取名叫——宋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