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手臂都有傷痕, 死前疑似與人發生過輕微扭打,膝蓋手掌有擦傷,也有擦藥處理的痕跡, 沒有從她身上發現拖拽傷,我懷疑發現她的地方就是第一案發現場。”
頭頂的燈盞大開,瑩白色燈光充盈整個實驗室。
江暄稍微躬身,再次戴上手套, 骨節分明的手指從宋翎蒼白臉頰弧線上掃上去,直至落到頭頂。
“她的頭顱硬膜外無出血及血腫, 頸部皮下肌群也未見出血, 另外舌骨未見骨折。”他指腹漸漸下至到各類臟器位置,“心外膜下散有片狀出血, 肺內淤血腫脹, 雙腎淤血,肝臟,胃內空虛,胃壁有點片狀出血。”
江暄說著稍微抬眼, 鏡片後的目光寒氣凜冽:“組織病理學檢驗結果顯示肝細胞變性壞死, 腎小管壞死,肺水腫, 符合中毒死亡特徵。”
“另外,我和老袁又做了毒物檢測, 在宋翎心血中檢測到了苯海拉明成分,其質量濃度不低,由此判斷, 死因系口服大量苯海拉明導致中樞抑制引起呼吸衰竭, 從中毒到死亡, 這個過程應該是極度痛苦的。”
江暄說完,手指捏住白布邊緣,將之重新蓋好:“屍檢情況就是這樣。”
謝雲衿長吸一口氣:“我明白了。”
“對了,案發現場的蒐證情況怎麼樣?”
“不樂觀,沒在附近搜出甚麼有用線索來,不過現場的監控以及宋翎入住酒店的監控都已經調取回來,曾行蘇毓他們正在看,下午的時候,我還去了趟酒店詢問情況,但……”她搖搖頭,語氣很氣餒,“沒甚麼收穫。”
“劇組人員呢?”
“基本都簡單盤問了一遍,只知道宋翎昨天是殺青戲,拍到晚上八點左右就結束了,拍戲過程中和舒岑,”謝雲衿停頓了下,與江暄對視,“就是楊姝岑,發生過言語衝突,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江暄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對這案子,你怎麼看?”
謝雲衿苦笑著,如實道:“一頭霧水,甚麼都不知道,不知道為甚麼宋翎五天前還好好的,會突然中毒死亡?不知道她為甚麼會服下這麼多的苯海拉明,是自願是誤服還是受人脅迫?不知道為甚麼她昨晚明明已經回了酒店,今天早上卻出現在那座古宅子裡,更不知道她的腳上為甚麼會穿那樣一雙不合腳的靴子!”
“還有兜裡那張照片。”謝雲衿的目光愣怔地看著解剖臺上隆起的身形,“太多的疑團了,不過現在酒店監控和現場監控的情況都沒有出來,也急不了一時。”
江暄贊同:“是,有的時候太過於急切不是甚麼好事。”
說著,他轉過身到清洗池旁,背影長身鶴立。
屍檢實驗剛剛結束,一堆的器皿刀具需要清潔,江暄開啟水龍頭,水流嘩嘩而下,他微躬身體,一一將這些物品放到水流下清洗乾淨。
謝雲衿懶懶地斜倚一旁,目光先是落到他那雙手上。
好看,指骨修長,面板白皙,手背有青筋盤虯。
謝雲衿視線順著臂膀越過他堅實胸膛慢慢往上,喉結性感,下頜線條清晰流暢,他很認真,唇輕輕抿著,目光溫柔而堅定,謝雲衿陷入了短暫的回憶中,然後輕笑一聲,感慨道:“可算知道我最開始為甚麼會被你吸引了。”
江暄平靜的眉眼一抬,轉頭期待地看著她。
謝雲衿繼續:“因為你認真的時候特別乖,讓人很想欺負。”
水還在流,江暄卻輕佻地歪頭:“之前說我嬌,現在說我乖,這些形容詞用在我身上不合適吧?”
謝雲衿說得很理直氣壯:“很合適啊。”
江暄強調:“看來下次得不乖一點嘍。”
談到這裡,謝雲衿突然來了興趣,追問道:“那你呢,你這個貞潔烈男當年為甚麼心甘情願被我染指,我到底是哪方面吸引了你?”
江暄聽到她的用詞無奈嘆氣,倒是沒反駁,只說:“你猜猜。”
謝雲衿絞盡腦汁:“我長髮很颯?”
“不是。”
“皮衣很拽?”
“不是。”
“那就是騎摩托很帥?”
江暄很認真地回憶了一下:“是很帥,但不是。”
“難不成是因為我一直堅持不懈,你被打動了?”
“更加不是。”
謝雲衿自暴自棄地問:“總不可能是我打架特別猛吧。”
江暄愉悅地彎唇:“為甚麼不可能? ”
謝雲衿輕嗤一聲:“你好歹講個好點的理由吧。”
江暄眼含笑意,卻閉口不言了,而這時,謝雲衿兜裡的手機毫無預兆的響了,她掏出來一瞧:“方審打給我的,我先過去一趟,這件事我們下次再掰扯。”
江暄清洗的動作不停,只說:“好,你先去吧,下回在談。”
謝雲衿離開,實驗室的門被闔上,江暄的手指被清水沖刷著,卻忘了拿器械,視線幽深地往上移。
被吸引哪裡有那麼多理由,不過是莫名其妙地視線會追隨她的身影,莫名其妙地會暗暗關注她的動態,早在她還沒有發動猛烈攻勢的時候,他的目光已經開始落在那個輕狂放肆的女孩身上,最開始不敢相信,也擔心她只是一時興起,所以故作冷淡地假意拒絕,可心動壓根沒法掩飾,她說那些女流氓言論時,少年時期靦腆得很,表面一聲不吭,卻暗地卻紅了耳根。
回神過來,江暄非常自嘲地笑了笑,笑自己那時過於口是心非。
這邊的謝雲衿到了走廊上才劃過接聽鍵:“方審,找我甚麼事?”
“雲衿,你來一趟技術科。”
“好,馬上過來。”謝雲衿結束通話電話,抬腿便往前走去。
下二樓,到了技術科的監控室,裡面不斷傳出說話聲,謝雲衿沒絲毫遲疑,直接推門而入,方審幾個圍在曾行等人周圍觀看監控結果。
見她來,方審連連招手:“雲衿,你快過來看看。”
他手一指:“這是死者宋翎殺青戲的拍攝詳情。”
聽到此言,謝雲衿秀眉微蹙走到方審旁邊彎腰下來,電腦螢幕在她英氣精緻的面容上映上藍光,上面播放著劇組攝像機的拍攝畫面,人物只有兩個,便是舒岑和宋翎。
舒岑洋裝精緻,宋翎旗袍秀美,一個叫叢雅,一個叫美音,美音是古宅主人的女兒,叢雅則是美音的好友暫住於此,古宅一直髮生詭異怪事鬧得人心惶惶,這場戲講的是叢雅發現了些宅子裡秘密告知美音,可美音不相信自己家族隱藏的醜惡現實,兩人發生爭吵,最後以爭論中叢雅不小心推倒美音結束。
第一次,兩人爭吵,舒岑飾演的叢雅推倒宋翎飾演的美音,舒岑笑場,導演喊卡。
第二次,兩人爭吵,舒岑忘記臺詞,導演喊卡。
第三次,兩人爭吵,舒岑狠推宋翎,宋翎摔倒磕破腿,導演喊卡,並喊工作人員幫忙處理傷勢。
第四次,兩人爭吵,舒岑再次推倒宋翎,卻主動說自己狀態不對要求重拍……
第五次……
第六次……
一直持續到第十二次沒過,宋翎從地上爬起來,氣憤地指責舒岑:“你故意的吧?”
舒岑立刻劍拔弩張起來:“誰故意的,你有甚麼資格跟我這樣說話?”
“我沒資格?你都十幾條不過了,之前也是,處處找麻煩 ,我已經忍你很久了!”她說著輕呵一聲,語氣有些悲涼,“反正過了今晚我就要走了,我不怕惹出甚麼事得罪你了。”
畫面中,舒岑果然指著宋翎的鼻子開始破口大罵,揚言要弄死她,現場有工作人員來勸阻。
第十三次,如小助理所說,很順利地拍完,導演喊卡。
羅宇超看得雙臂環抱,信誓旦旦說道:“舒岑不僅說了侮辱性詞彙,還說出了威脅性言論,說要弄死宋翎,謝組,我覺得這個舒岑很可疑,應該要帶回來好好審審。”
謝雲衿的關注點卻不同於羅宇超,她背脊躬得更低,對曾行說:“再往後倒一些。”
直到出現謝雲衿想重看的畫面後才喊停。螢幕清楚地顯示出宋翎的臉,她臉上的表情也能一清二楚。
她彎唇輕呵,像是自嘲,眼瞳無神,語氣也是愴然的:“反正過了今晚我就要走了……”
反正過了今晚我就要走了……
按理說,她確實拍完這場戲,過了昨晚就能離開劇組,可她說這句話的表情謝雲衿怎麼看怎麼感覺不對勁,她這種語氣神態,倒很像視死如歸。
謝雲衿眸色晦暗,握拳托腮著,細細回憶著很久之前宋翎給自己打的那通電話。
在電話裡,她曾經非常怪異地,說過這樣一番話——
雲衿,這個世界上,我只相信你了,你幫幫我,救我一命吧。
救我一命吧。
作者有話說:
屍檢結果參考08年苯海拉明中毒死亡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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