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
謝雲衿眸子如寒星般凜然, 眼一掃,語氣不容置喙:“口罩摘下來。”
舒岑嘟囔著:“我沒化妝,可不可以……”
“不可以, 口罩摘下來。”
“戴著口罩也不影響問話吧。”
謝雲衿第三次說道:“我再提醒一次,口罩摘下來。”
這時,舒岑才不情不願地摘下了口罩,她吸了下鼻子, 眼皮耷拉望著地下。
朝夕相處一起工作很久的同事離奇死亡,可謝雲衿在舒岑的臉上看不出甚麼情緒, 她神情淡淡的, 事不關己,漠不關心。
謝雲衿哽了幾秒, 開口提醒她:“和你一起拍戲的宋翎今早被人發現死在了這古宅裡。”
舒岑頷首幾下, 聲音很輕:“我知道,不久前收到的訊息。”
“聽說你和她昨晚發生了衝突?”
這個問題問出,謝雲衿才從舒岑面容上捕捉到表情,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 “沒錯, 是發生過沖突,可那又怎麼了呢?”
舒岑這才緩慢掀開眼皮, 將視線焦點定格在謝雲衿的臉上,那一瞬間, 和五天前一樣,她的表情可謂是精彩紛呈。
舒岑好像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不受控制地咳嗽好幾聲, 咳得腰背彎下, 那張精緻靚麗的臉孔被漲得通紅猙獰, 謝雲衿歪著頭冷聲詢問:“舒小姐沒事吧?”
清了嗓子,緩了一陣,舒岑才停止咳嗽,但她的臉頰依舊通紅,那雙湛亮的大眼睛怔怔注視謝雲衿很久,用肯定的語氣說道:“你很眼熟。”
謝雲衿眸中流轉著戲謔眸光:“是嗎?”
“是!”她神色很恍惚,“你、你長得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聽到這番話,方審好奇地抬頭看了眼,甚麼也沒說,又低頭下去繼續疾書。
謝雲衿淡淡笑了下:“我就是舒小姐認識的人也說不定。”
“不可能。”她非常斬釘截鐵,“我認識的那個人很久之前就去世了。”
“去世了?”謝雲衿的語調一直輕鬆,“那我肯定不是舒小姐認識的人,畢竟我現在可是好胳膊好腿地站在你的面前。”
話雖如此,可舒岑卻像丟了魂一般,嘴唇微翕,雙目眨也不眨地盯著,直到謝雲衿輕咳一聲拉回正題:“舒小姐,關於宋翎死亡案,有些情況需要向你瞭解。”
舒岑神情怔忪,沒回一句話。
謝雲衿提高嗓音:“舒小姐?”
她似乎這才聽到聲音,連應好幾聲:“我我我、我聽著。”
頓了頓,舒岑問:“我們前幾天是不是也見過?”
“是。”謝雲衿如實回答,“前幾天我有幸被邀請過來探班過,還找舒小姐要過簽名。”
她深深吸氣呼氣,垂下頭,“對、對,我記得這回事。”又抬起來,“警官,你有甚麼問題就問吧。”
“好。”謝雲衿問,“你昨天和宋翎發生過沖突,沒錯吧?”
舒岑背脊軟下去不少,看起來有些心虛,語氣也沒最開始那樣硬氣了:“沒……沒錯,我和她是發生過沖突。”
“甚麼原因發生衝突?”
她的回答避重就輕:“就、就是拍戲鬧了些小的分歧。”
“怎麼發生的分歧?”
“我倆演對手戲,拍了十幾條沒過,兩人心裡都憋了氣,吵了幾句嘴,就這麼簡單。”
“聽說你倆在劇中飾演非常要好的朋友,那你和宋翎劇外的關係怎麼樣?”
“實話實說,我和她的關係很一般,劇外也很少交流,主要是平時不在一個圈玩。”
謝雲衿眉目中透著疏離,擲地有聲:“聽說你們拍戲途中發生分歧後,你曾罵過宋翎,用了侮辱性詞彙,罵得非常難聽。”
舒岑語塞片刻,然後開始給自己找補:“我倆那是爭吵,我罵她她也罵我了,並且我沒用侮辱性詞彙,你要不信可以問現場工作人員,反正他們都聽到了,都能為我作證。”
她吐了口氣:“情況就是這樣了。”
“宋翎甚麼時候離開這宅子你知道嗎?”
舒岑擺頭:“不清楚,我拍完就回休息棚裡休息去了。”
到這裡,話問得差不多了,謝雲衿開口:“行,你先回去吧,之後有甚麼情況我們還會找你的。”
說完,舒岑卻遲遲不肯離開,她狹起雙目,愣愣盯住謝雲衿的臉,喃喃道:“警官,你和我那個熟人,真的長得真的很像。”
謝雲衿目光冷冷地晃了一眼舒岑,臉上神情波瀾不驚:“我知道了舒小姐,這句話,你已經講過好幾次了。”
她這才如夢初醒般掖緊身上披著的圍巾,轉身過去時秀氣的柳葉眉稍還掛著疑惑,她心裡藏著事,慢騰騰往來的方位走去。
謝雲衿斜睨她的窈窕背影,眸眼裡有隱晦的探究。
謝雲衿知道,就像她對楊姝岑這個人充滿疑惑一樣,舒岑此刻也對她充滿了疑惑,畢竟一個同去世之人長得如此想象的人猝不及防出現在面前,任誰都會疑惑。
方審記錄完畢,筆尖停駐,墨水在紙張上漾出一朵小小的花。
他也湊個頭過來好奇地問道:“雲衿,你到底和舒岑那熟人有多像啊,她一直唸叨呢。”
謝雲衿回答的語氣很平淡:“不知道呢,可能真的很像吧。”
方審笑著搖搖頭,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又叫了下一個人繼續詢問了下去,只不過後續收穫寥寥,最後,謝雲衿又叫來了導演兼製片人陶振,詢問他舒岑和宋翎鬧矛盾後他是怎麼解決的?
陶振頗為無奈地回答:“還能怎麼解決,無非先拉住舒岑說宋翎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又拉住宋翎吐槽舒岑難伺候叫她不要放在心上,我能怎麼辦?只能是兩面說好話唄。”
問詢完畢,謝雲衿與方審分工合作,一個去檢查宋翎死前入住的酒店房間以及調取酒店監控,一個複製了宋翎案發前拍攝最後一天現場的錄製影片,從中午忙到晚上,技術科和外勤科的蒐證工作也陸續完成,方審大手一揮:“收隊吧。”
一整天的忙碌,刑偵支隊中午又只簡單吃了些盒飯應付,此時早已是飢腸轆轆,因此眾人歸隊的第一件事便是奔向食堂飽腹一頓。
可謝雲衿卻沒有任何胃口,一回刑偵支隊,她就直奔法醫實驗室。
推開門,謝雲衿做了下心理準備,這才緩慢地抬腿走進去。
解剖臺上女子的屍檢工作已經完成,她還是緊閉雙目,臉孔愈發可怖,一張白布從脖至腳蓋上去,堪堪維護住她死後的尊嚴。
謝雲衿的心臟像粘連無數根細線,有股力量在狠狠撕扯著,扯得她痛意橫生,謝雲衿這一輩子送走過不少人,有父母,有同僚,有受害者,可卻從未送過自己的朋友。
她沒甚麼朋友,從前就少,如今更是沒了,唯一一個,現在躺在了冰冷的解剖臺上。
不知何時,江暄出現在了謝雲衿的身側,他伸出那隻腕骨粗韌的手掌,輕輕握住她的肩膀。
她嘴硬,也從不會開口說,但江暄能感受到她心中的痛楚。
謝雲衿深吸一口氣後,側臉看了下他肩膀上的手掌,突然偏身過來,將自己投入到江暄堅實有力的胸膛中。
她閉上眼,突然不受控制地落淚,將臉深埋進去。
江暄輕輕吸了一口氣,眸中有隱晦的心疼,認識以來,她要麼是放肆的囂張的,要麼是高冷的淡漠的,很少像這樣直白不掩飾地,將內心脆弱完完全全展現在自己面前,向他尋求擁抱。
江暄手下更加用力,想要將自己渾身的力量都渡給她,毫無保留。
他動作輕柔地拍著謝雲衿的背脊,想要說甚麼,卻最終沒說出口。
此時此刻,甚麼安慰的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這一刻,只能靠她自己。
長時間的擁抱過後,謝雲衿情緒緩和了些,她慢慢鬆開,抬眼凝視著江暄,嗓音沙啞:“和我說說吧,宋翎她,到底是怎麼死的?”
江暄眼神微動:“她的死因是口服過量苯海拉明急性中毒。”
一瞬間,謝雲衿的眸光銳利起來,“苯海拉明中毒死亡?”
“嗯,苯海拉明是抗過敏防暈的藥物,商品名苯那君,可那敏,屬於乙醇胺類H1受體拮抗劑,對中樞系統有較強的抑制作用,同時也有鎮吐和類似阿托品的作用。”
謝雲衿鼓起勇氣,拉開宋翎身上白布,看著她沉靜的臉龐:“你將宋翎的屍檢結果和我詳細說一遍。”
江暄轉身過來,聲音清冷磁沉。
“死者,宋翎,女,年齡24歲,93年生人,身高168公分,體重,死亡時身上穿了一套真絲睡衣,外面披著件毛織外套,外套沾了很多枯葉,頭髮上也沾有少許枯葉,她營養程度中等,屍斑呈現紫紅色,頭骨顱骨未見損傷,不過——”
作者有話說:
(苯海拉明是抗過敏防暈的藥物,商品名苯那君,可那敏,屬於乙醇胺類H1受體拮抗劑,對中樞系統有較強的抑制作用,同時也有鎮吐和類似阿托品的作用。)——出自苯海拉明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