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表檢驗中, 對死者頭髮衣飾鞋子的檢查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環。
“灰色薄款毛織外套,外套上蹭了不少枯葉。”江暄拿起一片枯葉仔細檢視完,又往灌木叢投去視線, “兩者是一種植物,紫葉小檗。”
謝雲衿定睛一眼,疾步走到灌木叢旁。
她眼神中閃著冷肅的光,仔細檢視著樹枝斷痕處, 樹皮青翠,截斷面的根莖很新鮮, 應該是昨晚新形成的。
謝雲衿下巴微抬, 目光隨著這些新鮮折斷痕跡一路過去,最終落到灌木叢旁的鵝卵石小路處。
她再回頭, 眼眸焦點定格在躺在走廊地面的宋翎身上, 根據現場這些痕跡,她的大腦飛速運轉,猜測著宋翎出事前的畫面。
漆黑深夜。
宋翎醉酒或者中毒,嘔吐在這灌木叢中, 可能身後有人追她, 也可能是她身體也不受控制,總之, 宋翎蹊蹺地沒繼續走鵝卵石小路,而是直接從這片灌木叢中橫穿過去上了走廊。
她昂起頭來:“華銘!”
“誒, 謝組。”
“過來一下,將這裡拍照留證。”
“好嘞。”
華銘架好攝像機,快門聲“咔嚓咔嚓”幾下, 將之全方位多角度記錄得完完全全。
而江暄在對宋翎衣物口袋的檢查中也有了新的發現:“這裡有東西。”
他眸光銳利, 伸手掏出個狀如紙團的物品。
與此同時, 謝雲衿也繞到了他的身後,邊戴手套邊說:“甚麼東西?”
江暄並未回頭,將這不明物品伸過頭頂遞到後面:“你看看。”
謝雲衿拿過來將之翻轉四周看了看。
像是紙團,很厚,挺度高,耐折,像是一張未塑封的照片。
謝雲衿有些口渴,舔了舔乾枯嘴唇,接著將紙團一層層展開,果然是一張摺疊起來的照片。
照片目測起來有些年度,因儲存不當部分畫面已經是模糊發黴,卻依稀能辨認出照片中的人物場景。
兩個看不清臉的孩子,一高一矮,高的那個搭著矮的孩子的肩膀,都站在一個鐵製大門前,門上還掛著一個大招牌,但上面的字已然模糊不清了,像是在甚麼機構前拍攝的。
謝雲衿輕蹙眉頭,凝視這張照片很久,最終將它小心翼翼放到物證袋中,緊接著,又聽到江暄的聲音:“她怎麼穿了一雙這麼不合腳的靴子?”
謝雲衿往前兩步蹲在江暄身邊,只見宋翎左腳上的靴子已經被他脫下來了。
她沒穿襪子,腳趾蜷曲著,腳尖腳背的皮肉被擠出了很深的痕跡,江暄看了謝雲衿一眼,然後神情狐疑地拿起這隻靴子對比她裸露的光腳,短了一截。
謝雲衿拿過這隻靴子看了幾眼,眼眶微紅,又急切地俯身過去扒下宋翎腳上的另一隻靴子。
同樣不合腳。
她眯起清冷的雙眸,兩隻手各拿一隻靴子放到一起對比了一下。
一隻左腳一隻右腳,是一雙靴子,很經典的棕色,鞋子裡面
謝雲衿又將之翻轉過來看向這雙靴子的底部。
35碼。
謝雲衿伸出左手食指拇指丈量了一下宋翎雙腳的長度寬度,推斷以她的腳,平時應該是穿38碼的鞋子。
明明腳趾都被擠壓出了血痕,為甚麼還要穿這樣一雙不合腳的鞋子出門呢,是她自己穿上的,還是另有原因?
疑團密佈。
靴子謝雲衿伸出兩根手指捏了捏靴子材質,很舒服,軟硬適中,不像人工合成材料,像是生物皮質。她又將靴子翻開看向裡面,有一行商標LOGO。
“willing。”謝雲衿默唸著這個英文單詞,又將靴子來回翻開一遍,在鞋底邊緣發現兩個雕刻的字,“小智。”
再看另外一隻鞋,相同的位置,同樣刻有這樣兩個字。
她思考之際,江暄已經做完了最基本的屍表檢測,他往灌木叢中走了幾步,又取了些地面嘔吐物,這才站起身來。
江暄一遍脫手套一邊抬眼,淺淡的瞳仁有微光流轉:“死前有嘔吐反應,屍斑的情況也不對勁,我推測死者生前中毒,不過具體情況還不清楚,人我先帶回實驗室了,這種情況不做屍檢時不行的。”
謝雲衿回了個“好”字,將靴子放進物證箱中,又叫來羅宇超:“阿超,你過來搭把手。”
羅宇超正在不遠處蒐證線索,聽到謝雲衿的聲音急忙回頭應下,隨後三步並兩步走過來,甩開袖子便開始了裝屍工作。
裝屍袋被平鋪在擔架上,緊接著,羅宇超和江暄一人抬頭一人抬腳將之放進展開的裝屍袋中,動作小心翼翼。
放置平穩後,羅宇超胡亂拉住拉鍊想要將袋子合上,卻突然被謝雲衿叫停。
“等下。”
羅宇超疑惑抬頭:“有甚麼問題嗎?謝組!”
謝雲衿艱難地吞嚥了下唾沫,她輕輕搖搖頭:“沒問題,不過,讓我來吧。”
羅宇超爽快應聲,側身給謝雲衿騰出位置。
她面上依舊是那副無波無瀾的模樣,可心裡卻翻江倒海久不平息,謝雲衿挪步到擔架旁邊,身軀半躬下去,她靜靜看著裝屍袋中的宋翎,想到兩人從陌生到成為好友的點點滴滴。
一開始,她被私生粉騷擾,謝雲衿出警找到蜷縮在角落的宋翎,彼時她手腕淌血,正哭得梨花帶雨,見到謝雲衿激動地狠抱上來不肯撒手,後來,謝雲衿替她包好傷口,兩人由此有了交集。
幾天後,謝雲衿作為負責此案的警察完美替她解決了這件事,宋翎熱情似火,送好幾次錦旗還不算完,甚至隔三差五開個高調的紅跑車停支隊門口來請謝雲衿吃飯,聲稱要同謝雲衿當朋友,可她說是這麼說,每每挑高眉撩著發,車後座還帶一束花,害得謝雲衿好幾次被隊裡同事八卦調侃:“雲衿,你可真是男女通吃啊,那小明星不會是追求你吧?”
實話實說,一開始,謝雲衿確實不堪其擾,可逐漸的,謝雲衿發現她是真的只想和自己當朋友,也開始被這個高調開朗的女孩打動,兩人真的成為了好友。
可眼下的她,臉色灰白,毫無生氣,也再不會衝她嬌嗔地笑。
謝雲衿平時疏冷的眸子此刻卻流轉著淚光,她輕輕喘著氣,心一橫,兩指捏住袋子拉鍊慢騰騰往下。
哧啦聲刺耳,持續好幾秒鐘才終於停止。
謝雲衿低眸掩飾住悲傷,再度睜眼,神情中已經透出不出任何情緒了。
她好像還是那個說話做事雷厲風行的謝雲衿,挺直背脊冷靜地吩咐羅宇超:“抬去車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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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一個鐘頭,除流動群演外,所有劇組人員已經通知到位悉數趕到。
他們聚集在古宅花園中,有人三兩個分散,有的七八個聚團,無事可做,都竊竊私語討論起這起蹊蹺的命案來。
方審姍姍來遲,瞭解完案子基本情況後,繞著這宅子轉了幾圈,很快下達指令:“大叢,宅子裡幾處監控記得調出來。”
蔣叢擲地有聲:“明白!方組。”
他往後看去:“雲衿。”
“嗯?”謝雲衿正聚精會神蹲在灌木叢中進行蒐證工作。
方審叉著腰,那張嘴機關槍似的:“蒐證工作你別管了,都交給老秦他們,你和我過去了解了解情況。”
“行,我問,你配合我記錄。”
方審爽快應聲:“沒問題。”
謝雲衿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枯葉,跟在方審身後說道:“劇組負責人我已經問過了。”
“甚麼情況?”
“等問完再和你說。”
她剛站定,負責人陶振便迎了上來,他不知所措地搓手:“警官,人員我已經通知到位。”
謝雲衿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說完,她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在人群掃了一眼,很快確定了宋翎小助理的方位:“麻煩跟我過來下,關於宋翎的案件,我有些情況需要向你瞭解。”
小助理明顯惶恐又悲傷,眼眶通紅,裡面還有淚花打轉,在看到謝雲衿的臉時,她臉上的惶恐悲傷霎時間轉為震驚,伸出手指“你”了好幾下,最終還是嚥下了後續的話,默默跟在謝雲衿身後走到一邊,腳步分外虛浮。
謝雲衿轉身過來,上下打量了小助理一眼,淡聲道:“又見面了,還記得我嗎?”
小助理已經完全沒了那日的喜笑顏開,她輕輕抽泣著點頭:“我、我記得你,你是宋老師的朋友。”
“嗯。”謝雲衿緊盯她的臉孔,“宋翎可能沒跟你說起過我的職業,所以你在這裡看到我會意外。”
小助理狠狠嚥著口水:“這個……宋老師確實沒提過……”
謝雲衿開門見山:“你是宋翎的助理,最近幾個月應該都和她呆在一起,我有些情況要向你瞭解,希望你知無不言,不要隱瞞。”
小助理點頭如搗蒜,急吼吼回答道:“謝警官,我一定把我知道的都講出來,不會有任何隱瞞的。”
“那好。”謝雲衿的目光凜冽起來,“你做宋翎助理多長時間?”
“剛……剛滿三個月。”
“一般負責甚麼工作?”
“很多瑣碎的工作,日常工作乃至生活起居都要負責,藝人去哪我們也得到哪,進組拍戲我們也得進組。”
“進組拍戲期間也是全方位陪同?”
“沒錯。”
方審筆尖動得飛快。
謝雲衿緩了幾秒,再度開口:“昨晚宋翎拍戲拍到幾點?”
小助理沒有片刻猶豫:“昨晚拍戲拍到晚上八點多,是最後一場戲,拍完便殺青了,劇組還給宋老師辦了個很小的殺青儀式。”
“拍完之後,你們就在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回了酒店?”
“對。”
謝雲衿輕輕“嗯”聲,這點倒是和負責人陶振說的對上了,不過真實性待查證。
“回酒店之後呢?”
“我把她送到了酒店門口,宋老師說她累了想早些休息,就讓我也回去休息了。”
“那個時候大概是幾點鐘?”
小助理思考著:“大概是晚上9點,看到宋老師進酒店後,我就走了,之後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更不知道宋老師為甚麼會……”
她抹著眼淚噤聲。
謝雲衿:“昨天你有察覺到甚麼異常嗎?”
小助理猶豫著,絞盡腦汁想了很久:“我、我沒發現甚麼異常啊,就跟之前一樣,正常的拍戲……”
她說到此處時頓了一下:“不過宋老師拍戲的時候,倒是和人、和人發生了些衝突。”
謝雲衿英氣的眉峰一挑:“和誰?”
小助理伸出手指艱難地指向不遠處那個幾人擁簇的女子:“女主角,舒岑。”
謝雲衿狹促眼睛,明銳眸光在舒岑身上掃過,又很快收回來:“你簡單描述一下,發生衝突的原因以及經過。”
“事情是這樣的。”小助理抬起頭小聲講道,“昨天,宋老師的殺青戲本來下午6點就開拍了,那場戲是和舒岑的對手戲,她們在劇中演非常要好的朋友,那段劇情是兩人發生激烈衝突,最後舒岑將宋老師推倒在地,但拍攝過程中,舒岑一直狀態不對,宋老師摔了十幾次都沒過,平時她都很忍著舒岑,昨晚可能也是惱火了,就沒管住脾氣,反正兩人鬧了個小矛盾,吵了幾句嘴,最後舒岑指著她的鼻子大罵,罵得可侮辱人可難聽了。”
謝雲衿長長地“哦”了一聲:“後來是怎麼收的場?”
後來導演分別將舒岑和宋老師拉到一邊做了工作,反正再拍就很順利地過了,後來場工送了花拍了照,就回酒店了。
“回酒店途中有發生甚麼嗎?”
小助理擺頭,“沒發生甚麼——”她話沒講完,又另說道,“只是宋老師回去途中一句話都沒說,平時她都會和我說幾句話的。”
問完,謝雲衿側臉瞥了下方審的記錄進度,又對小助理說:“行,感謝你的配合,基本情況我都瞭解了,有另外的問題會再來找你的。”
“那……”她吞吐著,“我可以走、走了?”
“恐怕不行。”謝雲衿解釋,“你是宋翎的助理,又是她已知的死前最後接觸的人,後續可能還需要你和我們回趟刑偵支隊。”
她閉上眼忙不迭地點頭,聲音柔柔弱弱:“沒問題,謝警官,只要需要我,我都會全力配合的。”
謝雲衿點點頭:“麻煩你過去幫我叫一下舒岑,我有情況需要向她瞭解。”
“好。”
沒兩分鐘,一個長卷發,戴口罩,身材纖長的女子來到了謝雲衿面前。
她略微抬眼:“舒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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