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其中, 除卻謝雲衿走動以及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外,裡面竟無一絲聲音。
身後的蔣叢也踏步跟上,他身體不如謝雲衿輕盈, 弄出的聲響有些大,謝雲衿抬手示意,讓他保持靜止。
蔣叢會意,邁出的腿又小心翼翼縮了回來, 他看著謝雲衿清麗堅韌的背影,不禁有些擔心。
謝雲衿沒有配槍, 手上也並未攜帶任何防身工具, 獨自進入肯定是危險萬分的,畢竟屋內現在到底是個甚麼情況?誰也不知道!是李自強出來沒有鎖好門, 還是真的有人潛入其中, 如果真是潛入,這人又是否還藏身在裡面呢?
蔣叢實在摸不準情況,又不想站在門口乾等著,心下琢磨了會, 再後退幾步, 掏出電話準備叫那邊現勘的同僚們過來增援。
而謝雲衿還在緩慢而警覺地往裡面挪步,牆邊是塊布簾子, 謝雲衿抬起手肘輕輕撥開,裡面情況一覽無餘, 簡陋的一體浴廁,沒有藏人的可能。
謝雲衿再往裡挪步,她狹起雙目, 似乎聽到了細微的呼吸聲, 就蟄伏在更深處的黑暗裡。
謝雲衿明白, 剛剛開門鬧出的動靜不小,房子裡要是真藏了人,定然早就驚動了他,兩人只是在對峙著,看誰更沉不住氣罷了。
她屏住呼吸,左手手肘格擋在前做出防禦性動作,可腳步卻無所畏懼繼續往裡。
又踏出三步,黑暗中的呼吸聲也愈來愈清晰,很顯然,對方比她更沉不住氣,只聽一陣刺啦響聲,不遠處的窗戶邊,厚重的黑色窗簾被人猛地掀開,室外光線如決堤的洪水般奔湧進來。
倏地,一個黑色人影敏捷地跳上窗臺,隨著一聲沉重的腳步墜地身,那人已經順利從窗戶裡跳了出去。
謝雲衿臉色一變,快步跑到窗邊縱身跳上,也翻窗而出欲做追捕。
江暄來時正好看到這幕,他銳利的眸光死死定格在那個奮力逃跑的黑衣身影上,然後,同時同刻,兩人一同擺臂追擊。
追擊途中,謝雲衿和江暄默契地扭頭互望對方一眼,他們的唇角都揚了下,又很快恢復如常凝視前面人繼續疾跑。
兩人的追擊速度很快,那人也完全不落下風,但這裡面幾條小巷互相連通,那人非常熟識附近地形,好幾次差點將兩人甩掉,追人的同時,謝雲衿也在飛速頭腦風暴模擬這幾條貫通小巷的地形圖,快到下一個拐角時,她正欲開口叫江暄變道,話還未說出口,江暄已經拐進了旁邊那條。
謝雲衿稍喘一口氣,沒作停留繼續往前。
終於,在通力合作下,謝雲衿和江暄一頭一尾將那人堵在小巷正中央。
他也實在是沒勁了,跑不動了,腳下一虛,身體像灘軟泥般靠著牆軟綿綿地滑落下來。
謝雲衿此刻也疲累不堪,她大口喘了幾下氣,堅毅的雙唇抿了抿,抬腿走到那個人的面前,彎下腰伸出手,抓住頭迫使他往上仰了仰,這才看清了他的臉。
一張男人臉,跑得翻白眼,臉龐通紅著,腦門上也全是汗。他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五官端正,整張臉看起來斯文秀氣,謝雲衿一眼認出,他就是七名工人裡隱身到現在的——
“唐明喆。”謝雲衿聲音冷肅。
癱軟在地的男人聽到她的聲音明顯是有反應的,他艱難地抬眼看了下,嘴裡依舊在大口大口喘著氣。
江暄的呼吸聲也沉重不少,他居高臨下瞥了地上的男人一眼,這才看向謝雲衿:“甚麼情況?”
他剛做完死者體表檢測,正準備和袁新元一同歸隊,正好接到了來自蔣叢的電話。江暄讓袁新元帶著死者先回隊,二話沒說便趕過來增援,不曾想剛過來便看到一個身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翻窗就跑,緊接著又看到謝雲衿也跳出來,幾乎沒有半分遲疑,江暄立刻加入追擊行列。
謝雲衿如實回答:“拿了李自強身上那枚鑰匙準備去他的租房裡找找線索,結果門是虛掩著的,我一走進去,這小子翻窗就跑。”
她薅起命都快跑掉半條的唐明喆:“你潛入李自強租房內做甚麼的?”
唐明喆累得臉孔扭曲,嘴巴張張合合,愣是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謝雲衿不費吹灰之力,將唐明喆反制在地,又麻利地從腰腹處取下手銬,咔嚓一聲,那雙銀白色手鐲便牢牢把他束縛住。
剛做完這一切,蔣叢帶領秦海明姍姍來遲,看到人已逮到,兩人這才停下腳步。
蔣叢稍微喘氣,臉上帶著笑意:“謝組,江法醫,你倆速度真快啊,我和秦哥還想著過來支援,沒想到是白跑一趟。”
“不算白跑。”謝雲衿雙目狹促,“你來得正好,把他帶回去,我過會兒要重點審他。”
蔣叢聲音爽利,忙過來提溜起地上的唐明喆:“行!”
秦海明大剌剌叉著腰:“雲衿,李自強那租房已經被我們的人圍起來了。”
謝雲衿頷首:“嗯,我去看看。”
江暄狹長的眸眯了眯,語氣隨意道:“那我和謝組一起去吧。”
謝雲衿輕輕嚥了下口水,沒同意也沒拒絕,只抬腿往前走去,江暄見狀,也腳步閒散地尾隨其後。
今日天氣不錯,溫暖的陽光灑落在地,謝雲衿目視前方地上,兩人的影子被朝陽拉得很長。
謝雲衿輕咳一聲找了話題:“你剛剛反應挺快。”
江暄輕笑:“謝組是在誇我?”
謝雲衿輕慢地挑挑眉:“這話像在諷刺你?”
江暄“嘶”了一聲:“說不好。”
“怎麼說不好?”
“謝組的心思,很難猜呢。”
謝雲衿蹙了蹙眉:“哪裡難猜?”
江暄語氣愉悅著道:“你對我講話的時候陰陽怪氣得很,我實在琢磨不透你是在誇我還是在諷刺我。”
謝雲衿嘴唇翕動想反駁,細細想來卻沒法反駁,她索性破罐破摔:“那就當我在諷刺你吧。”
江暄看著她不爽的臉色微微勾唇:“看來謝組剛剛確實在誇我。”
謝雲衿輕哼一聲:“你別太自作多情。”
這個話題極其沒營養,卻又和諧地進行了下去,沒多久便到了唐明喆剛剛跳窗的地方,只見窗簾大開著,幾名警員已經進入其中開始勘察。
大門口,伍方正站在那裡抽菸,他狠吸一口,忙著吞雲吐霧,小眼睛一瞟,猛地看到謝雲矜和江暄,連忙將手裡的香菸掐滅:“謝組,逮著了嗎?”
“逮著了,蔣叢和老秦押著,等會兒帶他回去審訊。”
謝雲衿邊說邊進門,房間內的黑暗已經因為窗簾的拉開而盡數被驅趕。
她目光一掃,細細打量著這個不大的小房間。
三十來個平方,一室一位的格局,一眼便能看到頭,簡陋又骯髒,同張興亮那個租房一樣,衣櫃拉開抽屜拉開東西胡亂堆放,明顯也被翻找過,但翻找之人是否就是唐明喆,謝雲衿的心裡還得打個問號。
兩名警員正蹲趴在地細細搜尋,緊接著江暄也走了進來,他看了這房間幾秒,開口第一句話便是:“這裡被打劫過啊,這麼亂。”
謝雲衿語氣輕快:“可能確實被打劫過。”
她說著彎了腰,也開始在這小房子裡搜尋起來,而身後的江暄眼尖,一眼便看到床上凌亂的被褥下壓了甚麼東西,他長腿幾步走過去,伸手將之從被褥下抽了出來,竟是一個鏽跡斑駁的鐵匣子。
江暄那雙好看的桃花眼微微斂起,將之拿起來看了看,並未看出甚麼端倪來。
他翻了個面,赫然發現這鐵匣子正面竟然刻著字,還是熟悉的三個字——開即死。
江暄手指輕撫上刻紋,又將這鐵匣子隨意晃動,裡面似乎還裝著東西。
他放緩呼吸,修長手指伸到鎖釦處輕輕撥弄,“嘣”的一聲,鐵匣自動彈開,裡面靜靜躺著一個布娃娃,肚皮上用黑線繡著同樣的三個字。
開即死。
江暄薄唇動了動,輕輕喊著:“雲衿。”
蹲在地上的謝雲衿快速扭頭,眼睛裡盛滿了困惑,直到她看到江暄手裡的東西。
她忙起了身,視線首先被那個布娃娃吸引:“又是它。”
“不止是它呢。”江暄挑起黑色濃眉,將手裡的鐵匣子遞過去,“這次還多了個東西,是這玩意兒。”
“這是甚麼?”謝雲衿壓了壓額角,將這鐵匣子接了過來,很快,她也看到了匣子正面刻著的那三個字。
謝雲衿抿緊嘴唇,英氣的眉宇間染上一抹戾氣,她將這鐵匣子拿手裡掂了掂,最終一句話沒說。
江暄唇角彎了彎:“謝組對這個沒甚麼想法?”
“想法再多也沒用,還是先搜搜這房子裡有沒有甚麼別的線索。”
她將鐵匣子放進一旁的物證箱裡,走到窗邊掀開這塊髒得發黑的被褥,下面躺著著皺皺巴巴的衣物,謝雲衿提起這些汗味臭得快要發酵的衣服抖了抖,甚麼東西都沒掉出來,她又伸手進兜裡掏去,這次倒是掏出些東西。
不過卻是一個沒氣的打火機,以及幾張衛生紙。
謝雲衿有些氣餒,又掀開枕頭,下面壓著一沓粉色大鈔以及一張銀行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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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這三十平米小房間來來回回裡裡外外搜了個遍,就差掘地三尺了,可惜再沒發現甚麼有用物證,無奈,謝雲衿只能聯絡了房東,宣佈將此處暫時封鎖起來。
出了門,外面陽光明媚刺眼,照射到身上還隱隱有些熱意。
謝雲衿圍著這房子四周的小巷走了圈,只在通往興源街那處的入口發現了一處監控。
這小巷子彎繞雖多卻四通八達,這處監控的作用明顯不大,但就算希望再小也不能放過,調取完此處監控後,謝雲衿便讓警員們準備收隊。
她走到自己車前,剛舒展完痠痛的身體準備上車,抬眼又與江暄四目相對。
江暄視線懶懶纏繞在謝雲衿身上,雙手插進工作服的衣兜裡,語氣有些戲謔:“謝組長,法醫科的車先回去了,技術科和你們外勤科的車也坐滿了,我只能坐蹭你的順風車了。”
謝雲衿沒好氣地輕嗤一聲:“你蹭得還少嗎?”
說完,她拉開車門坐上駕駛位,而下一秒,江暄也不知甚麼是客氣一樣熟稔地鑽了進來。
他繫好安全帶,扭頭笑得玩世不恭:“麻煩你了,謝組。”
謝雲衿甚麼話也沒講,腳下油門一踩,車尾一溜煙。
窗戶半開著,外面的風往車裡猛灌,肆意吹動謝雲衿額前碎髮。
她的頭髮一直沒理過,比初見時長了不少,江暄安靜地注視著她,最終,這抹炙熱視線在被敏感的謝雲衿察覺之前被他掩飾掉。
謝雲衿隨意地往副駕駛位瞟了一眼,看著正襟危坐的江暄開口問:“說說,李自強的初步屍檢情況如何?”
江暄語調慵慵懶懶,言簡意賅道:“身上有扭打傷,腹部幾處傷口,應該都捅到了內臟,我目前還不清楚哪刀是致命傷。”
謝雲衿“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心裡卻一直思索著案子。
二十分鐘後,車輛平穩駛進刑偵支隊大門,剛上樓,迎面便撞上了黃緣。
看到謝雲衿,黃緣神色一亮:“趕巧了,正要找你。”
“正好,我也要找你。”
黃緣將一沓鑑定報告鄭重其事地遞到謝雲衿手上,有氣無力說:“我這幾天忙得精神都要錯亂了,這不,剛把皮箱案和張興亮案現場的物證鑑定報告整理出來。”
謝雲衿衝她笑:“辛苦了。”
黃緣耷拉眼皮伸了個懶腰,“確實辛苦,”她頓了頓,湛亮的眸眼裡蘊滿了憧憬,“真希望這幾起案子結束後,我能如願休個假。”
“那還不簡單?到時候我和何隊說說,案子結束第一個休你的假。”
”那敢情好。”黃緣滿足地長吁一口氣,又砸吧砸吧嘴,“不過忙起來累是累,也有點好處。”
謝雲衿注意力雖在鑑定書上,可也不忘張嘴回應黃緣的話:“忙起來還有甚麼好處?”
“可以用來搪塞我媽啊,省得她天天讓我相親,搞得好像我這輩子都嫁不出去一樣。”
黃母愛張羅姻緣大事在刑偵支隊是出了名的,之前她來隊裡給黃緣送飯,可是把謝雲衿趙語以及隊裡的單身小夥們的資料都蒐集了個便,還拉著謝雲衿的手,揚言一定要給她介紹個優秀小夥。
謝雲衿笑問:“阿姨還那麼熱衷於給人張羅相親啊?”
黃緣一說到這個就頭痛,她無語地扶了扶額:“那是相當熱衷,上次還看好了一個做律師的小夥子,說要介紹給你認識,我給一把回絕了,讓她別費這個心。”
謝雲衿手指翻動鑑定書,卻語氣輕鬆調侃著黃緣:“你怎麼回事,為甚麼幫我回絕,我覺得認識認識也不錯啊。”
“得了吧,你這一天到晚撲在案件上,能有時間談物件嗎?”
“不相親試試,怎麼知道我有沒有時間?”
話音剛落,身後一陣紙張落地稀里嘩啦的聲響,黃緣和謝雲衿的瞎侃被打斷,均扭頭往聲源方向望去,只見江暄就站在不遠處,他再沒了平日裡的嘲弄神色,那雙狹長眼眸晦暗不明,白皙俊秀的面容上,臉色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陰沉天氣。
江暄死死盯住謝雲衿,手指頓了頓,躬身下去準備將散落一地的紙張撿起來。
很快,他站起身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卻甚麼也沒說,轉身就離開,頎長背影漸漸融進走廊深處,帶著股難以言說的落寞。
謝雲衿的注意力此時已經沒有集中在物證鑑定書上了,她掀開眼皮,冷沉的視線定格在江暄背影上,同時,黃緣詫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雲衿,江法醫好像有些不對勁呢。”
謝雲衿忙斂回視線,輕咳一聲掩飾道:“哪有甚麼不對勁!”
她很快調整好自己的失神,邁開腿走到窗邊,聚精會神看起手上這本鑑定書來。
“繽紛牌皮箱,產自晉州市繽紛色彩箱包有限公司,每年產量大,線下線上均有銷售,溯源困難,箱子皮革腐蝕現象嚴重,暴露在自然環境中將近兩月,皮革夾縫處發現細砂碎石,與案發現場的石堆中的碎石一致。”
“箱子底部的掌紋清晰,來自於不同的三個人,靠近拉桿側指紋與指紋庫中李自強的完全匹配,其餘兩人的指紋在指紋庫中未有匹配,與張興亮的指紋未有匹配,從形狀與受力點來看,六枚掌紋疑似是從底部抬箱時所留。”
謝雲衿繼續往下看,同時心裡默唸出聲。
“案發現場發現黃藍兩種菸蒂,菸蒂表面被泥沙覆蓋,指紋無法提取,唾液無法提取。”
她一目十行,將皮箱女屍案現場勘查到的物證快速掃完,又著重看起張興亮案。
“插向死者腹部的是一柄雙刃匕首,刀鋒鋒利,雙側刃處均有細紋殘留,作案前被人磨過,刀柄有血指紋,與指紋庫中李自強左手食指指紋完全匹配。”
“張興亮案現場的血鞋印長度,底部為波浪形花紋,一雙41碼普通帆布鞋。”
“布娃娃材質普通,外面為舊紗布,填充物為帶籽棉花,身體血跡屬於張興亮。”
……
鑑定書從頭翻到尾,謝雲衿深吸口氣將之合上,黃緣還站在自己身後:“雲衿,有甚麼問題你可以問我。”
“你提取下顧青松和蔡澤普的掌紋與指紋,看能否匹配上。”
“行,我正準備下午去呢,還有甚麼問題?”
謝雲衿:“其他問題倒是沒有,就是又有事情要麻煩你了。”
“甚麼事情?”
“剛剛出現場又帶回來了一堆物證。”
黃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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