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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天方破曉,僧人敲響晨鐘,長鳴悠悠,遍傳滿城。

 銀杏書齋中有一池水塘,栽滿睡蓮,塘上用烏木搭建長橋,通往盡頭的水榭。銀杏齋主在世時,最喜在此處閒憩,微風簾動,滿室幽涼。

 烏子虛站在長廊上,看著遠處的水榭,“我記得先生在世時,將此處水榭稱為‘泛秋聲’。小時候我不明白,這裡明明是夏季避暑的地方,為何卻以秋天命名,後來大了些,以為先生閱盡人間百態,故而眼中秋涼。”

 “小時候自己猜著玩,也沒有找先生問明白,時至如今,竟成了一樁懸案。”說著他溫聲一笑:“大師見笑。”

 烏子虛身邊站著一名僧人,是白水寺住持,老者低聲唸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無常子有所不知。”

 “哦?請大師賜教。”

 “銀杏書齋初建時,老衲尚且年輕,那時上上代墨子仍在世,親自主持修建了整座書齋,大致落成之時,白水寺運來了幾車焦木,墨子請僧人幫忙,在水塘中搭成了如今的水榭。”住持緩緩道來:“老衲也是其中之一,那時聽墨子說,此處水榭是在別地建成,原名便是‘泛秋聲’。”

 “原來如此。”烏子虛恍然,“大師說當初運來的是焦木,難道水榭曾被燒過?”

 “未曾得知,但當初運來時,確是一片焦黑。仰仗墨子鬼斧神工,這才將其復原。”住持道:“後經多年風霜雨打,故而不太看得出當年原貌。”

 烏子虛沉吟片刻,朝住持斂衽行禮,“多謝大師解惑。”

 “人生在世,常遇迷障,無常子但說無妨。”住持雙手合十,“悠悠數十載,距離上一次諸子齊聚書齋,已是多年前的舊事了。”

 “是,上次先生去世,蓬萊長生子有事未至。細細算來,自我接任無常子以來,從未見過諸子齊聚。”烏子虛看著遠處的水榭,苦笑道:“今日亦然,星宿子未至,老四也未必會來。”

 烏子虛今日穿著一身古服,白衣白襪,寬袍大袖,這是聚會時的傳統。而遠處的水榭比平時擴大了數倍,地板上的機括開啟,向外延伸開去,幾乎佔據了半個水塘。檀木地面上放置著七面白紙屏風,圍成一圈,屏風前一張香案,一尊銅爐。

 三尊銅爐已經點上了信香,輕煙飄散,屏風前各坐著一名白衣人,和烏子虛穿著打扮相同。屏風後也站立著許多人,列為一排,衣襟上繡著各自的家徽。

 蓬萊長生子,畫不成。

 朱家長老,朱白之。

 藥家靈樞子,柴束薪。

 烏子虛站在原地觀望片刻,搖搖頭,走進水榭。其餘三位紛紛起身見禮,相互問候過後,烏子虛在一面屏風前坐下,從袖中抽出一支信香,點燃插入爐中。

 煙霧瀰漫,片刻後,烏氏的屏風後便多了兩人。一位青衣判官,手持牙笏,另一位少女頭梳雙髻,帶一張白臉面具,正是太歲爺烏孽。

 朱白之見狀,撫了一把白鬚,“今日乃七家齊聚之日,為何有酆都判官現身於此?”

 烏子虛尚未開口,已被烏孽打著呵欠撅了回去:“呦,老哥哥,還沒死呢?”

 朱白之是朱雀一脈輩分最高的長老之一,有近千年的修為,而烏孽亦是太歲大爺,九百多年前便定居酆都,兩人都算得上諸子七家中年紀最大的幾位。朱白之清瘦矍鑠,額心一道紅紋,聞言掃了趴在屏風上的烏孽一眼,淡淡道:“姐姐看來貴體安康。”

 “哪有,比不得哥哥松形鶴骨,您這一走出去,外人還當咱家是您孫女呢。”

 “不敢欺姐姐輩分。”

 烏子虛看著兩人你言我語,悄悄鬆了口氣,烏孽不常來七家聚會,一嫌麻煩,二覺無聊。但星宿子年紀尚幼,前幾次七家聚會皆由朱白之代為出席,朱白之輩分高,又素來不喜言笑,連銀杏齋主見了都客客氣氣。木葛生一向不知天高地厚,烏子虛擔心對方言語衝撞,這才特地把烏孽請來,兩害相權,朱白之總不至於和小輩置氣。

 烏孽和朱白之的對話一直是七家笑談,兩人都年紀太大,誰也算不清雙方到底有多少歲,朱白之堅稱烏孽比自己年長,不肯言語間錯了長幼,烏孽更不幹,被個老頭子叫姐姐,聽著就像鶴髮雞皮的老太婆。兩人誰也不肯讓步,看似祖孫輩的人哥哥姐姐地互相稱呼,著實有幾分好笑。

 不過遍數七家,也只有烏孽敢這麼撅人。她臉上帶了張白紙面具,一會兒變一個花樣,時而露齒一笑,時而泫然欲泣,又變出個滑稽鬼臉,朝朱白之噘嘴呲牙,熱鬧的不像話。

 水榭中的安靜被稍稍打破,氣氛緩和些許,烏子虛四處打量一番,正好和柴束薪目光對上,對方視線一轉,示意麵前的信香。

 銅爐中的信香是有講究的,每一家至,便開爐燃香,直至最後一家的信香點完,若還有人未到,便算作缺席。

 烏子虛方才在水榭外蹉跎許久,眼看著柴束薪的香也要點完了,這才緩步入內,但他也拖延不了多少時間,一炷香,最多還有半個多時辰。

 烏子虛嘆了口氣,朝對方搖了搖頭,木葛生肯不肯來,他真說不準。

 此時木葛生正在城郊練兵。

 他引進了西方軍校的訓練方法,雖然先進,但畢竟剛剛接觸,官兵都需要時間適應。木司令雖說是讓他守城,但等於把整座城的大小事宜都扔給了他,每天除了練兵還有一大堆事,忙得起早貪黑。好在他對這些東西本就不陌生,軍營裡也有不少當年便熟識的弟兄,除了辛苦了些,上手很快。

 木葛生剛看完一遍訓練,把該交代的交代了,回去衝了個澡。洗完一出來,就看見松問童站在門外,手裡抱著白衣。

 “作甚?”木葛生看著松問童手裡的東西,“誰死了?大早上就來哭喪?”

 “去銀杏書齋。”

 “過幾日再去,我這兩天忙的人仰馬翻,待會兒還有一堆檔案要看……對了老二你要不忙,幫我練練兵唄,有幾個新兵蛋子不服管,你去揍死丫的。”

 松問童站在原地沒動,只看著他,不說話。

 木葛生被他看得沒轍,撓頭道:“不是吧,前幾日剛打過,我這腰還青著呢,又要打?”

 “我知道我們前幾日打過。”松問童總算開了口,“你打贏了。”

 “老二你別這麼客氣我不習慣……”

 “你打贏了,我便陪你。”松問童打斷他的話,“你聽得明白,別他媽裝傻。”

 木葛生一句話噎在喉嚨裡,梗著脖子看著他。

 四目相對。

 最終木葛生先敗下陣來,嘆了口氣:“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說著看向松問童苦笑,“服了你了,明知我不想去,也就老二你能做到這個份兒上。”

 “去不去是一回事,當不當天運算元又是另一回事。”松問童淡然道:“墨子之責,我只負責把你帶過去。剩下的若有人逼你,先問過我手裡的刀。”

 “得。”木葛生拽過鬆問童手裡的衣服,胡亂一揉,“到山腳再找個地方換去,在軍營裡穿這個,畫倆紅圈就是活靶子。”

 水榭中,烏子虛的香也即將燃盡,畫不成道:“時辰快到了。”

 畫不成是現任長生子,亦為蓬萊掌門,修道之人容顏少逝,對方白衣古冠,是青年的樣貌,眼神無悲無喜,如同雪中白鶴。

 蓬萊一脈以門派為盛,又是仙道之人,畫不成更是如今諸子中最年長者,幾乎有一家獨大之勢。但畫不成卻素來安靜無為,多年來甚少出世,甚至連銀杏齋主去世時也未來弔唁,烏子虛是第一次見他,吃不準對方是甚麼意思,連烏孽也沒說話,面具變成一紙白臉。

 卻是柴束薪開了口:“還有半刻鐘。”

 朱白之面色不豫,“恩師去世,不來弔唁,七家齊聚,遲遲未到,天運算元此人……”

 畫不成神色淡淡:“他尚不是天算。”

 柴束薪跟著開口:“香未燼,不算遲到。”

 “靈樞子言之有理。”一道身影大步進入水榭,是松問童,他穿著白衣,背上依然揹著舐紅刀,一把將手中信香插入爐中,“墨家至,煩請諸位再多等半個時辰了。”

 諸子神色各異,屏風後傳來一陣低聲私語。松問童一撩袖袍,坐在案前,墨家多代一脈單傳,無親眷無子弟,他是唯一屏風後空空如也的諸子。

 烏孽看著水榭情形,面具變作一個大笑。

 木葛生和松問童一道進的銀杏書齋,此時正在香堂。

 仍是夏季,窗外銀杏尚綠,枝葉沙沙聲隔窗傳來,陽光透過窗欞,輕塵浮動,樹影斑駁。

 木葛生敬了一支香,道:“師父,這支信香,我在您這裡點上,就不拿進水榭了。”

 “當年在書齋,誰都覺得大師兄比我有出息得多,我知道自己在書齋待不長久,便將幾年時光當做偷閒,素來不知上進。少年輕狂,過便過了,將來酒酣大醉,也是難得的一場好夢。”

 “我著實沒有想到,您會把天算之位傳給我。您是知道的,軍人與天爭命,本就不信命,四十九枚山鬼花錢,弟子愧不敢受。”

 “那年接到老二來信,得知師父去世,午夜夢迴,想起您當初收我入門時說過的一席話。”

 “不求深明大義,但願無愧於心。”

 “如今世事紛紜,學生步步斟酌,自問無能評判對錯。”

 “千言萬語,只為一聲家國。”

 一盞茶後,水榭外傳來放聲的長吟。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有青年翩然而至,他裹著白色的大袖,衣袂飛揚。像是踏春方歸的遊人,臨水而浴,風乎舞雩,詠而歸。

 四周頓時靜了下來,眾人目光聚在一處,青年緩步踏入水榭,站在天運算元的屏風前,俯身一拜,又轉身朝眾人拱手,安靜地笑了笑。

 眾人見禮,朱白之率先開口:“木公子為何不入座?”

 “師父高位,弟子不敢坐。”方才松問童已將水榭中人朝他介紹過一遍,木葛生執了個晚輩禮,“朱長老見諒。”

 朱白之說話不兜彎子,開門見山道:“這麼說,天運算元之位,你是不想接了?”

 “不是不想,實為不能。”

 畫不成開口:“你是銀杏齋主生前指定的繼承人,他挑出的弟子,不會不能。”

 朱白之一聲冷笑:“只怕是不願。”

 “長生子。”木葛生朝畫不成拱手,道:“我大師兄就在蓬萊客居,師兄之能,勝我數倍,實在是比我更好的人選。”

 “林眷生已入我蓬萊門下。”畫不成淡淡道:“我此番前來,他讓我給你帶一句話——謹遵師命。”

 “既已入你門下。”松問童忽地出聲道:“不知這師命,遵的是先生的,還是你的?”

 “並無區別。”畫不成道:“當年蓬萊到銀杏書齋求一人,訂有十年之期,到蓬萊後十年不可出山門。天運算元算無遺策,不可能預料不到此事。”

 松問童一皺眉:“你甚麼意思?”

 “墨子也曾在我蓬萊求學,向來聰穎,不會聽不明白。”畫不成看了松問童一眼,環視水榭眾人,“蓬萊與銀杏書齋訂約的那一年,銀杏齋主便已確定了下一任天運算元的人選。”

 只是沒有明說罷了。

 木葛生亦有過這方面的猜測,但他並不願多想,此時驟然被人提起,剎那間有些怔愣。他隱約還記得那一日,他在月老廟前算了一卦,黃道吉日,宜出行。

 但同是那一日,林眷生離開,星宿子來到銀杏書齋,而除了師父之外的所有人都下了山。那日書齋中發生種種,都是他們後來從師父那裡聽來。

 當日究竟發生了甚麼?這麼多事情在同一天發生,他竟從未留意。

 師父是否有意為之?

 如果是,又布的是甚麼局?

 木葛生迅速回神,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推脫天運算元之位。他挺直了背,揚聲道:“想必諸位都知道,我出身木家,家中世代從軍。”

 “非也。”朱白之道:“老夫看過你的家譜,木家十九代之前是教書的。”

 眾人啞然,木葛生:“……”

 “老哥哥,那時候你也是個雞崽兒吧?”烏孽插嘴道:“幾百年前的事了,計較甚麼?”

 “朱長老所知甚詳,想必也明白我如今的處境。”木葛生笑了笑:“我此番留洋歸來,勢必投身戰場。若貿然繼承諸子七家,刀槍無眼,一旦命殞,只怕於各位而言是更大的麻煩。”

 “此兩件事並不衝突。”朱白之道:“歷代天運算元從軍者不在少數,你出身天算門下,理應明白這一點。”

 “晚輩明白。”木葛生點點頭,話音一轉:“第七代天運算元,出身侯門,隨軍遠征而大敗敵國,從此遠戍邊關;第十七代天運算元,家世清寒,少年從軍,最終位列將相;第二十三代天運算元,入軍帳為謀士,後叛入他營,親手弒舊主;第二十六代天運算元,明知大廈將傾亦不棄幼主,最終被亂軍斬於馬下……”

 木葛生滔滔不絕,天運算元綿延百代,其中從軍者被他一一道來,滿室寂靜,唯一人鏗鏘有聲。

 最後他吁了一口氣,緩緩道:“然而歷數前代師祖,或進或退,或攻或守,或忠或叛,其中動機不過二字——天命。期間種種抉擇,皆由山鬼花錢所算卦象決定。”

 “天運算元算天命。”朱白之道:“有何不妥?”

 “諸子七家綿延數千年,以天命為旨,在重大時刻做出抉擇,為眾生掌舵。”畫不成道:“此乃七家根本,天運算元之卦,七家無有不遵。”

 “您說得對。”木葛生笑笑:“此乃七家根本,卻並非軍人根本。天運算元算天命,順勢而為,軍人不信命,亦不認命。”

 朱白之沉了臉色:“豎子休要胡言。”

 “木葛生出身木家。”柴束薪淡淡道:“他說的是實話。”

 “晚輩所言,真心誠意。”木葛生道:“假如哪天我算了一卦,要我背棄自己的部下轉頭叛逃,我是萬萬做不到的。數萬人之命,並非四十九枚山鬼花錢可決定。”

 “天不得時,日月無光;地不得時,草木不長;水不得時,風浪不止;人不得時,利運不通。”畫不成一揮拂塵,神色淡然:“時也,命也,運也——你太年輕了。”

 “長生子見笑。”木葛生揚聲道:“晚輩年少輕狂,故斗膽一搏。”

 陽光下青年抖開袖袍,將白衣擲去,一身軍裝。

 剎那間四下俱寂,屏風後隨之傳來巨大喧譁。

 “眾生肅靜。”畫不成一甩拂塵,聲音如水波般遠遠傳開,繼而看著木葛生,道:“諸子之位,向來無法勉強,你若執意如此,我等亦無法強求。”

 木葛生剛要鬆口氣,卻聽見對方又道:“如你這般的,天算一派不是沒有出過,但天運算元之位從未無人繼承——並非有了其它選擇,而是那些人,最終還是回到了命運的軌道上。”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畫不成起身,與木葛生平視,“有時輕狂的代價並非只是淺薄血淚,與天爭命,你要做好準備。”

 木葛生笑了笑,一步未退,拱手道:“晚輩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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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天不得時,日月無光;地不得時,草木不長;水不得時,風浪不止;人不得時,利運不通。時也,命也,運也——呂蒙正《時運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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