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司令坐在前排,一身軍裝,兩鬢略白,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卻有一股不容忽視的軍人風度,不似木葛生嘴裡的老流氓,倒像一名儒將。
木葛生當年在軍營長到十歲,入銀杏書齋,之後父子兩人便甚少相見。木司令並不鎮守城中,一年到頭領兵在外,父子間通訊寥寥,木葛生出國留學四年,除了最初收到一封信,交代他的學業安排,四年中音訊全無。
有時木葛生也會忘了自己還有個爹,木司令對他一向放養,只安排他入學,學費生活費一概沒有,倒是一群兄弟三天兩頭寄補貼。回來之前他往家裡寄過信,但木司令一年到頭不回家幾次,料想應該是收不到的,此時乍然相逢,倒有些意外的近鄉情怯。
“我不過問的事多了,不差你這一句。”木司令掏出一支菸,道:“我馬上要南下,原本沒有時間見你,既然遇見了,便問你幾句話。”
木葛生遞過火柴,點上煙,“您請說。”
“最近時局,心中有數?”
“是。”
“此番歸國,可有打算?”
“是。”
“你十歲以來我便沒再怎麼管過你,這些年聚少離多,你雖然不成器,但亂七八糟學了些東西,至少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木司令淡淡道:“如今硝煙四起,大廈將傾,你歸國蹚這一趟渾水,所求為何?”
木葛生笑了起來:“爹,兒子姓木。”
“遠遠不夠。”
“青山處處埋忠骨……”
“別給我掉書袋子,想清楚了再說。再胡扯,馬上給我滾下車,買船票回歐洲上你的學。”
木葛生斂了笑意,沉默片刻,不輕不重地講了一段話。
他用的是英語,講的很流利,措辭對父子而言顯得有些過於官方。然而木司令聽進去了,他掐滅煙,淡淡道:“繼續。”
他聽出了自家兒子講的是甚麼——數日前泰晤士報對戰局的報道。
木葛生在敘述中一點點將局面鋪開,語氣緩慢而內容龐雜。國際紛爭、國內時局、戰場形勢、民情民生……不見平日眉飛色舞,只是一一盡數道來,顯然經過精思熟慮,又反覆斟酌,才能如此審慎周詳。
寥寥數語剝去一身喧囂,從血肉中露出一截蒼青脊骨,好似烈酒砸碎寒夜,冷而滾燙。寂靜、寂靜、寂靜,夜在寂靜中燃起薪火,彼處傳來鼓聲——源自少年的胸膛。
言盡時木葛生笑了笑,是一個很難形容的笑,生死以赴慨當以慷,還有一點父子間的默契,亂世中將門不興慈孝,而是互為舐血的兩柄名刀。
“縱無銅筋鐵骨,但願俯首,有幸做一段脊樑。”
父子二人在後視鏡中對視,木司令扔給他一支菸,“看來你是有備而來。”
“否則也不敢在您面前班門弄斧。”木葛生劃開火柴,“司令,您看我這個兵,可堪一用?”
木司令嗯了一聲,“算你及格。”
話已說開,老子也不跟兒子兜圈子,直接道:“如今局勢膠著,大戰一觸即發,我馬上就要南下,這次不會帶你,你另外幫我辦好一件事。”
“您吩咐。”
木司令降下車窗,指著不遠處,“替我守好這座城。”
木葛生順著父親的目光看去,遠處城門巍峨,萬家燈火,是千載風霜洗出的繁華。
“這裡是戰略要地,也是深入內陸腹地的門戶,一旦失守,等待著的便是千里生靈塗炭,萬里國破山河。”木司令道:“雖然戰局尚無法預料,如有萬一,寸土必爭。”
“你三歲就跟著我進軍營,天南海北跑了不少地方,守一座城於你而言不是難事。”木司令轉過身,朝木葛生一笑:“別給我丟人。”
木葛生敬了個禮,“司令放心。”
“叫甚麼司令,叫爹。”木司令拍上他的肩,“近年來我四處奔波,很少管你,好在你也不需我多操心。這城裡的宅子蓋了許多年,我卻沒正經住過幾日,等這次回來,爹給你許門親事,宅子便當做婚房送給你,將來添個一兒半女,也多得些熱鬧。”
“不是有句那甚麼,大敵未滅,無以為家也。”木葛生撓了撓頭,道:“您老與其替我操心,不如給自己找門續絃,您說您都把自家四個參謀長嫁出去了,咋自個兒還獨守空閨呢。”
“再胡扯我就把你嫁給城東賣豆腐的。”木司令一腳把他踹下車,“走了。”
“您慢走,其實我覺得城東賣餛飩的更好,他家餡兒大料足。”
“等你老子回來。”木司令揮揮手,“給你置辦一百斤豬肉當嫁妝。”
轎車飛馳而去,遠處傳來一聲鳴笛。
木葛生在原地佇立片刻,只覺心緒繁雜,乾脆去城東吃餛飩,當年的老挑子攤還在,爐上坐一口大砂鍋,勺子是長竹柄檳榔勺,碗是藍邊瓷碗,剛出鍋的餛飩皮薄餡足,澆上一勺芝麻紅油。木葛生一連吃了兩碗,直覺睏意上湧,迷迷瞪瞪走回木府,倒頭便睡。
第二日木葛生起了個大早,洗漱完直奔城郊軍營,留守軍官是木司令舊部,從小看著木葛生長大,一見面就是拳腳招呼。“小子來了?這幾年和洋人學了甚麼本事?先來過兩招!打贏了再說進門!”
“好說!”木葛生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出,挽起袖口,“您承讓!”
松問童一大早便踹開了木府大門,不料木葛生走得更早,木府常年沒人,只有幾個負責打掃的婆子,個個一問三不知。松問童昨晚被放了鴿子,正在怒火中燒,把城裡翻了個底朝天,又往白水寺跑了一趟,遍尋人不見,最後還是路過關山月時被趙姨叫住,“小童兒,聽說你忙活一上午,幹甚麼呢?”
“找老四!”
“他不是一大早就去城郊軍營了嗎?”趙姨面露疑惑,“據說打架打的可熱鬧了,一堆人圍著看吶!”
“?!”松問童拔腿就走。
待他匆匆趕到城郊,遠遠便望見軍營門口圍了一堆人,木葛生站在人群中央,剛剛撂翻一名壯漢,“第四十九!下一個!”
松問童走進人群,“這是在幹甚麼?”
“木家少爺要進軍營,老少爺們兒排著隊單挑呢!”一旁圍觀的漢子大聲叫好,道:“一上午撂倒幾十個了,單刀戰群雄,比戲臺上演的還熱鬧!”
松問童挑眉,也不再往人群裡擠湊,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看木葛生單打獨鬥。
人群中的青年穿著軍裝,襯衫袖口挽起,陽光下脊樑挺拔如劍,他大笑著捋了一把溼淋淋的髮梢,“來!下一個!”
松問童看清了木葛生剛剛是怎麼踹翻一名壯漢的,這是他最常用的一式,發力時甚至會整個人凌空而起,然而在空中仍有變招,強韌凌厲。松問童想起他們當年第一次在銀杏書齋相遇,那時木葛生剛從軍營出來,胳膊上還吊著繃帶,鋒芒裡透著痞氣,叼著根狗尾巴草問他,“你這刀看著不錯,打一架?”
後來這人就在銀杏書齋裡癱成了稀泥,錦衣冶遊鬥雞走狗,能動口不動手,渾身匪氣收了起來,翩翩少年風流。
但松問童始終記得他們第一次打架,一開始只是鬧著玩似的試探,結果打到最後誰都沒有留手,兩隻野狗似的發著狠較勁。按理說松問童有更大的贏面,然而對方咬牙看著他,眼神明亮兇悍,還有毫不掩飾的興奮,勝負便一直懸而未決。
最後他們都是被抬著回去的,當晚松問童從廚房偷了酒,想找那小子喝一杯,卻在走廊上撞見了同樣偷酒去找他的木葛生。
“第五十六!下一個!”
木葛生的嗓音將松問童的思緒拉了回來,他看著陽光下的青年,彷彿白鷹振羽,雙眸澄澈如昔。
松問童突然笑了起來,轉身回城,再來時手裡多了兩樣東西,一把刀、一罈酒。
他將舐紅刀插在背後,拍開封泥,一邊飲酒一邊看木葛生揍人,“第七十八!”“第七十九!”木葛生解開釦子,將襯衫一扔,“繼續,咱今兒湊個整!”
“第八十七!”
“第八十八!”
……
“第九十九!”
松問童喝完了酒,將罈子一摔,驚得四周都循聲望來,他走進人群,朝木葛生抽出刀,“第一百。”
松問童的身手盡人皆知,木葛生消耗甚巨,本就是強弩之末,旁觀的軍官變了臉色,就要上前去攔,木葛生卻擺了擺手,道:“無妨。”說著朝松問童勾了勾手指,“來。”
松問童反手抽刀,刀鋒並未出鞘,腰身下沉,剎那間他的眼神就變了。
時隔四年,木葛生再次見到了舐紅刀,古刀鋒芒依舊,絕豔暴烈。
刀起的第一式他就笑了——因為那年也是這樣陽光燦爛的盛夏午後,挺拔俏麗的少年在樹下朝他揮出一刀,刀鋒驚豔,颯然有聲,“你若能走過三招,我就告訴你這刀的名字。”
“那我若打贏了呢?”
“不可能。”
“不試試,怎知不可能?”
……
“我們都打了一下午了吧?我看我也不是沒有贏面,你說說看,我若贏了,又當如何?”
“你若贏我,我便應你一個承諾。”
……
木葛生從思緒裡回神,側身避開迎面而來的第一道刀風,同時就地一滾,松問童的刀極快,沒人看的清他出招的全貌,捕捉到第一道刀光的剎那,其實已經是第二招的收勢。想要避開二段式極難,但當初的木葛生輕而易舉地做到了,用的是軍營裡蠻不要臉的打法——別站著,就地滾爬,能有多遠滾多遠。
松問童出身墨家,旁學出自蓬萊,武學正統精粹,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如此土而匪氣的招式,著實震驚了一番。後來他發覺木葛生其人亦是如此,風流倜儻是他、厚顏無恥是他、算無遺策是他、不學無術也是他,他能親親熱熱地在關山月為姐姐妹妹唱小曲,也能義無反顧地為朋友兩肋插刀,如今換了軍裝,打起架來依然像當年那般混不要臉,卻亦是卓然不群。
兩人一來一往,出手都是當年打架時的舊招,完美再現了初見的那一幕,然而雙方熟的不能再熟,一式未老便已變招。當年他們便是平局,如今再次打過,更快的速度之下,木葛生無疑落了下風。
銀杏幾度葉黃,猶記當年事,一如昨日。
松問童抽身一轉,長刀掄起半圓,“你的身手沒甚麼長進。”
“那可未必。”木葛生凌空躍起,“我這是赤手空拳,若有武器傍身,一招可定勝負。”
“身手不高,口氣不小。”松問童嘖了一聲,“戰局已開,你若能避開我的刀,想拿甚麼武器,自行去拿便是。”
“那怎麼成,當年我們就是這麼打的,我若拿了東西,便不一樣了。”
“就該不一樣。”兩人錯身而過,擦肩的剎那,松問童的聲音響起:“如今已並非當年。”
木葛生一愣,繼而笑了起來:“好!今非昔比,並非當年!”說著揚聲道:“來吧老二,一招定輸贏!”
“不必留情!”
千鈞一髮之際,松問童一刀平斬,在空中劈開妖異凌厲的弧度,刀光中有紅色若隱若現,連遠處圍觀的人群都被刀氣震得連連後退。這一刀他壓上了手勁,舐紅刀雖未出鞘,但足以傷人。
木葛生避之不及,被一刀掀翻,摔在地上又滾出好遠,整個人抽搐了兩下,沒再爬起來。
松問童倒是不那麼擔心對方會受傷,他的刀勁他自己有數,只是這一招木葛生並非避無可避,大概是消耗太多,反應不及。他拎著刀走過去,“你要是還站的起來,就繼續。”
結果下一秒木葛生猛地抬腿一勾,松問童頓時被扯得摔倒在地,接著一把槍抵上他的眉心。
“你輸了。”槍口後是木葛生笑眯眯的臉。
松問童把人踹到一邊,“你這是勝之不武。”
“兵不厭詐,是你說可以用的。”木葛生哈哈一笑,接著整個人癱倒在地,“累死我了,勞煩您搭把手,把我拖進去。”
松問童也沒客氣,橫豎四周都是沙地,一手拽住木葛生的腳,直接將人拖進了軍營。
整片營地是木司令多年前便建好的,操練場旁邊蓋著幾棟小樓,木葛生先去衝了個澡,換了一身軍服出來,“老二你怎麼會來軍營?中午沒生意嗎?”
“你倒還記得鄴水朱華。”松問童哼了一聲:“昨晚上擺滿了兩層樓的宴席請你,等到半夜都不見人。”
木葛生一愣,心說完蛋,昨晚難得見著他爹,居然把這茬給忘了。
“那啥。”木葛生自知理虧,打著哈哈道:“要不我出錢,過幾天你把廚子傢伙都拉到軍營來做一頓,也算給兄弟們加餐。”這人萬年鐵公雞一毛不拔,此時卻要自己出錢,可見是真的心虛。
“滾吧,不缺你那幾個錢。”松問童一句話把人撅回去,“你昨晚去哪逍遙了?席上你不在,連酆都都派了人來。”
“酆都?他們好死不死來作甚?”木葛生聞言揮揮手,“我這邊活人事都忙不完,沒工夫搭理死人。”
“現在由不得你。”松問童推開窗,從小樓望去,正好能看到不遠處的山峰,白水寺若隱若現,“你回來的訊息已經傳開了,兩年前你不在,這件事便一直拖著,現在各家都在派人趕來。”
“兩天後白水寺銀杏書齋,七家群聚,諸子爭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