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 那一絲錯覺一樣的蔑視和不屑就像霧氣蒸騰消散,不留一絲痕跡。
再看過去,有棲川月還是在認真分析的專注模樣。
“不用等檢驗結果了,這個東西是蓖麻子, 一種用於瀉下通滯、消腫拔毒的中藥材, 但其中的□□就可以導致一個成年男子當場斃命。直接服用蓖麻子的話, 一次服用8-9顆也會產生相同的後果。”
“□□中毒的外在表現即為昏迷、四肢抽搐以及口吐白沫。”
“井上陽應該就是用治病做藉口, 分幾次去他家附近的中藥店抓內含蓖麻子的藥方, 在紀念日之前積攢下足夠的數量, 策劃了今天這起案件。”
“雖然井上陽計劃的很小心, 但中藥房對這類有毒藥材的處理也不夠重視,還是調查一下的好。”
萩原研二點了點頭, 下意識地開始在本子上記著,記完後遲疑著問道:
“也就是說…井上陽費盡心思拿到劇毒的蓖麻子,就是為了在紀念日這天自殺嗎?這是為甚麼呢?”
萩原研二並不懷疑有棲川月的判斷,或者說井上陽是自殺這個結論更符合他的猜測以及事實邏輯,他只是不能理解井上陽為甚麼要做出這種事。
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交往數年的女友、還不用和同齡人一樣揹負各種貸款。
哪裡還有讓他不滿的地方呢?
“是一個藉著女友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卻依然執著的所謂的‘男人的自尊’吧。”有棲川月回答。
“雖然大家都已經承認了他的地位、他擁有了一切,但他自己內心卻一直在為當年所做的那些事而惶恐, 擔心有人會講將自己為了達成目的做出的事暴露出來, 讓他付出的全部努力統統白費。”
“他不想要讓這種事情發生, 那麼他能怎麼辦呢?要麼解決知道這件事的人、要麼自己去死直接一了百了。”
“而井上陽選擇了第二種方法,可他即便想去死也不純粹, 還妄圖將自己的死嫁禍到自己的女友身上, 嘖。”
“如果他選一的話…算了,這種選項有一個人就已經夠噁心了。”
“甚麼?”萩原研二沒有聽清他最後那句話。
“啊, 沒甚麼。”有棲川月微笑著回答, “只是有點可惜, 明明事情不應該發展成這樣。”
要他是松島沙希,根本不會浪費這麼好的條件,一定要親自解決了這個垃圾才算痛快。
“對了,要蒐證據的話,你們還是直接去垃圾回收站吧。井上陽居住的區域我記得有在推行垃圾分類,估計很容易就能找到你們需要的東西。比如他最新一次購買藥方的小票。”
“以及,如果你們去看看松島小姐的包的話,應該還能在裡面找到更改了名字後的偽造單據。不過井上陽自認為縝密的地方,卻是讓他暴露的重要證據。”
在萩原研二疑惑的目光中,有棲川月難得的解釋道:“階級可以透過某些手段實現快速跨越,但長久以來形成的思維方式不可以。”
“就比如…在日本這個階級和特權都有著明確劃分的國家裡,即使蓖麻子是需要管控的劇毒藥品,松島沙希也不需要跑去一家特定的藥店連續買好幾天才能湊齊。”
把該說的都解釋清楚、剩下的交給在場的警察後,有棲川月就對這件事失去了興趣。
他眉眼懶散,語氣也淡淡的:“答案和公式已經給出來了,剩下要做的就是逆推過程,hagi你可以解決的吧。反正,我是不想再被這種事噁心到了。”
有棲川月這麼說是因為井上陽的行為讓他想起了無恥程度比其他來猶有勝之的boss,因此才覺得噁心。
但在萩原研二看來,就是他無法忍受井上陽這種因為自己的一時惡念想拉無辜者下水的行為,並對此表示理解。
在此次事件中完全沒有存在感,也沒有找到哪怕一絲空隙讓他表現的朗姆在聽到有棲川月的話後,難得和自己第二厭惡的警察有了同樣的想法。
並因此徹底打消了對有棲川月是否就是斯皮亞圖斯的懷疑。
畢竟……誰家的黑暗組織成員能這麼真情實感地對犯罪行為表示厭惡啊!不用說被boss注視,根本加入不了組織好不好!
“月你和那位脅田先生都算是案件無關人員,案情明朗後—也就是現在就可以離開了,只有松島小姐還需要跟我們一起回去做個筆錄。如果你累了的話…就先回去休息吧,我們可以下次再找機會見面。”
“對了,這個是我的聯絡方式,這次可不能忘了,不然不知道甚麼時候還有緣分再次見到你呢。”
萩原研二說這話時的語氣輕鬆又帶著點調侃,但直直盯著有棲川月的眼神又堅定的不容拒絕。
儼然一副不交換聯絡方式就不讓他離開的樣子。
因為想盡快回家躺平的急切心情勝過抗拒,在僵持了兩秒鐘後,有棲川月還是妥協地給出了自己的通訊號碼,眼睜睜看著萩原研二現場撥了過來、確認他沒有用假號碼敷衍他後,才微笑著目送有棲川月離開。
有棲川月推開門往家的方向走,聽到了萩原研二的手機來電鈴聲。
“我是萩原,目暮警官?……案件……殺人……多起?人手……已經處理完了,我現在過去。”
萩原研二接電話時壓低了聲音,他沒能聽到具體的通話內容,但無數次幫他在boss的陷阱下死裡逃生的直覺卻在提醒有棲川月危險的出現。
為此,他果斷放棄了原來步行回家的計劃,選擇了簡單粗暴的當街招手打車的方式。
還好,運氣守恆定律沒有失效,終究是沒有讓有棲川月倒黴到底,在他改變計劃、剛剛抬起手的下一秒,一輛計程車就停在了他的身前。
“誒,月,你先等一下!”
有棲川月充耳不聞萩原研二的喊聲,用眼神催促著司機快點開門。
銀髮的出租司機看了眼正往這邊跑來的萩原研二,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然後解開了副駕駛的門鎖。
無奈之下,有棲川月只好選擇繞到另一邊去開門,這一來一回就耽誤了不少時間,以至於當他的手剛剛放上車把時,萩原研二已經跑到了一個他沒有辦法找除了自己突然耳聾以外的任何一個藉口來無視對方直接鑽進車裡的距離。
“有棲川月!你等下,市中心發生了一起數人死亡的惡性殺人案件,那裡人手不足,負責案件的目暮警官想讓我過去幫一下忙。這個案子說起來和你也算有一點關係,如果你不忙的話,和我一起過去看看吧?”
在不影響工作的時候,萩原研二就十分好相處又很好說話,就好比剛才,明明一切都沒有定論,就因為相信有棲川月的判斷而讓解除嫌疑的他和脅田兼則可以自由行動乃至直接回家。
但在和工作相關時,他就變得和平常截然相反,就比如現在:
明明說的是不忙的話和他一起去看看,但除了話的內容外,不論是語氣、表情還是肢體動作,都在表示“不管你忙不忙現在都需要你說自己不忙然後跟我一起去現場看看”的意思。
隔著車窗,有棲川月衝裡面的人露出一個心虛又有些慶幸的笑。
唉,這可不能怪我,主要還不是因為你非要我坐到副駕駛上嗎?
我也不想去的,但是……能多躲一會兒是一會兒嘛!
*
市中心的米花大廈是東京最著名的地標之一,因為它已經不需要用更多的話語去描述的外觀、還有在全國範圍內都極有名氣的旋轉餐廳。
一般的餐廳出名的方式無非菜品味道、服務水準和內部裝潢三個方面,但米花大廈旋轉餐廳卻不同,它之所以擁有現在這個名字,靠的是“日本國寶級推理作家工藤優作與日本屈指可數的美麗女演員藤峰有希子定情之地”的名頭以及無數次出現殺人事件、被爆炸摧毀又多次重建的頑強精神。
就比如這一次,就在這裡又發生了一起殺人案件,而且比以往的性質更加惡劣。
因為這起案件的死者足足有無人,而且都在所屬的行業內頗具威望,更關聯到將會在近期舉辦的一場重要典禮。
“因為時間緊急,我不知道太多詳細資訊,只知道案發現場的場面非常…血腥,而是五位死者的屍體的擺放方式也很奇怪。”
“再加上這五位死者的職業以及他們和近期將要舉報的那一場典禮的關係,目暮警官猜測,兇手獨獨選中了他們一定是因為一個他們還沒有發現的理由。”
“所以…叫我一起去是因為我和那五位死者存在某種方面的聯絡是嗎?五、近期要舉辦的典禮……五大文學賞的頒獎典禮對嗎?”有棲川月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丁半點被隱瞞的不滿。
事實上,這不過是一個這輩子都無法和社畜生活和解的普通人的無聲抗議罷了。
但萩原研二顯然誤會了他的語氣,說話的聲音都更輕了一點:“哈哈、哈,救贖順路,順路而已。”
“我們到了!”
旋轉餐廳,幾個警衛守在門口不允許有人進出。裡面,目暮警官帶著高木涉在一個接一個地詢問在場人員當時的情況。
見到罪魁禍首後,萩原研二眼睛一亮,把警察證往門口的警衛手裡一塞、來不及等對方檢查就直接衝向目暮十三。
最後還是有棲川月拿回萩原研二的警察證走了進去。
看有棲川月已經進來,萩原研二趕忙拉著他來到目暮十三旁邊:
“喏,就是目暮警官讓我帶你來的,和我可一點關係都沒有!”
目暮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