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49章 猗蘭操(二更)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回去報信的學官看著好似胸有成竹的安五郎, 要不是還顧及著有學生在,著實是想不顧斯文跳起來撕了他的嘴。

 安五郎施施然整理了衣袍,抿了抿髮絲, 拿出與家中名士學的最風雅的姿態, 只等襄王進門, 用過人的儀態氣勢去鎮住這根據他的觀察十分求賢若渴的襄王。可任他“不動聲色”往門前看了多少眼, 也不見背後有人進來,不由得皺眉。

 能讓人回來報信,人就應該在門前了, 他進縣學時也是看過的, 這裡到門前並不需要走多少時間。

 怎麼還沒來?

 安五郎端著的微笑卻又倨傲的表情都要僵住了, 和他對立的學官這才喘勻了氣,看一眼對面裝腔拿調的傢伙,冷笑一聲,“殿下聽到有人口出狂言, 讓我來問問安郎。”

 學官略抬下巴, “安郎自楚地而來, 又是世家子, 想來, 聖人所云‘有教無類’也是知曉的?”

 話音方落,隔壁就傳來了口稱“襄王殿下”的拜見聲, 再遲鈍, 安五郎也反應過來了。

 甚麼禮賢下士、求賢若渴,都是騙人的!他在這裡等著襄王來,襄王壓根沒打算來看他!

 他看著對面的學官,仍是掛著客氣的微笑,卻充滿了嘲弄, 讓他從腳底躥上來一股怒意。好在家中教導尚約束著他,沒有頓時發作,死死盯著學官,“有教無類,也得像復聖那般,可堪教化才是!”

 不過是用聖人言嘲笑他,也不看看他們齊國的學生配與顏回那位復聖相提並論嗎?!

 安五郎:“你們同讀聖賢書,一心一意教這些民智未開之人,反倒把自己教成了學舌之輩,真真可笑!我願來為縣學夫子,也是思及此處皆是讀書人,應能相互印證進取,今日一見,方覺二位敢為人師,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學官先前是他們被氣糊塗了,只想著對方是來教明工科的夫子,忘了他們應也念過儒家經義。想到還要讓殿下提醒才反應過來,加入罵仗,他臉上就一陣陣發燙:到底還是讀書不夠精深,是他們學業有虧。

 至於為襄王傳話學舌,他完全不覺得有甚麼問題,反倒與有榮焉。

 雖然,襄王也只教了他四個字罷了。

 正樂著,就聽安五郎不僅沒被壓住,氣焰更囂張了起來,不由得臉色一冷,“殿下有命,請這位郎君離開,我東荊不需要這樣的夫子。”

 這話倒是真的。對薛瑜來說,能收到自己手下,這位安郎還值得去見見,可甚麼都不懂、眼高手低地在這裡跳腳叫囂,就引人發笑了。

 一個階級的人都是差不多的,只是教育環境不同表現有所不同罷了,見過齊國士紳對佃戶平民的高傲,再看從楚國來的世家,不過是披上了一層人皮。相比較而言,倒是被薅了羊毛,如今學會了一致對外的齊國士紳,在薛瑜眼中更可愛些。

 薛瑜弄清楚了情況,打發學官回去傳話,剛踏入育幼園沒轉一圈,隔壁就又傳來了聲響。

 陪同在她身邊的金娘子看著襄王笑容忽然斂去,心下一驚,快速掃了一圈四周,沒發現會有甚麼引起襄王不悅之處,小心翼翼提醒頓住腳步的薛瑜:“殿下,年歲更小些的孩子和女眷還在後面,現在正該學琴。”

 金娘子努力推進流程,薛瑜緩和了些神色,知道以她的耳力大約是不知道隔壁的隔壁發生了甚麼的,點點頭,詢問道,“是哪首譜子?”

 她在音樂鑑賞上的素養大概受了文學素養的連累,只能讀懂最簡單的內容,記住名字來歷之類的,真要她欣賞著為之唱和卻是難為。

 但,大概那個楚國夫子是懂得的。

 金娘子見襄王緩和,意識到剛剛的不悅大約與自己無關,謹慎道,“《陽春白雪》和《猗蘭操》。”

 都是陶冶性情的曲子,也不會出甚麼錯。

 薛瑜翹了翹唇角,“換成《猗蘭操》和《無衣》吧,若《無衣》不會彈,就只彈《猗蘭操》。”

 不是自負文風、自比聖人嗎?聽聽聖人譜的曲子,自己想想配不配吧。

 在薛瑜口中只是一個簡單的曲目改變,傳到後面卻讓琴師吃了一驚。

 軍歌無衣的曲子,雖然陌生了些,但並不至於不會,只是今天是襄王來看育幼園表現的時候,她和其他人商議過,專門選了兩首學生們學得最熟的曲子出來“學習”也是露臉,突然換一首,萬一出了甚麼岔子……丟臉丟到襄王面前,他們這個剛做起來一個月的育幼園,豈不是完蛋了?!

 琴師猶豫著。她本是縣中小族家女兒,嫁人後也就過著平常日子,與其說是被金夫人請來幫忙做事,被小孩和少女婦人們捆住手腳,不如說在金夫人撐起來的整個育幼園裡,受到照料的不僅是面向的幼兒少女,更有她們這些夫子自身。

 有拌嘴也有不快,有為了接近丈夫也有苦心備課教學,和在家中做主母時的快樂有些相像,卻又更令人快樂。

 育幼園要完蛋,學生們會是甚麼反應她不知道,但她自己就第一個接受不了。

 來傳話的最近為金夫人打下手的縣丞夫人,詫異地看著面上神色連番變幻的琴師,提醒道,“襄王殿下要來了,你還在發甚麼呆?”

 滿腹悲觀思想的琴師慌得頭暈目眩,手心滿是汗水,擦了擦汗後,按住琴絃手都還在抖。她還沒開口宣佈今天的琴課開始,就被縣丞夫人打斷,“你這樣子,彈甚麼琴呀?到底怎麼了,《猗蘭操》你不是彈熟了的嗎?要是不舒服,我來替你?”

 琴師病急亂投醫,苦笑一聲,“兩首我都會彈,只是《無衣》我不曾教過她們,萬一……”

 縣丞夫人卻眼前一亮,“那不是更好?”

 “啊?”

 縣丞夫人自得一笑,附在她耳邊,“你想啊,襄王殿下來做甚麼的?看我們做夫子做得怎麼樣的。你要是能一次教通,不是更能引人注意,更說明咱們厲害?到時候沒準還能去縣學給他們教呢!”

 育幼園的試點才設了一處,鋪開還是夭折都沒有定論,縣丞夫人卻已經想到遠處去了。

 她誇張的得意宣揚還在琴師耳邊嗡嗡作響,篤定和信任的態度讓琴師冷靜下來,她深吸一口氣,“你說得對。”

 縣丞夫人接了個驢頭不對馬嘴:“欸?你也這樣看對不對?我就說嘛,憑甚麼開蒙全送去他們那邊!”

 琴師不再關注她,重新淨手,撫上琴絃,曼聲道,“今天我們所學,是孔聖所做的《猗蘭操》。”

 育幼園從搬到縣衙隔壁後,就分了兩重院落,七歲以上的大孩子被領在外面學習,其他人則是在內院。薛瑜吩咐完金娘子,又叫來跟著的一個侍衛讓他背了幾句話去傳,走到兩重院落分隔處時仍沒聽到琴聲,不由得疑惑地看了一眼金娘子。

 說好的琴課呢?總不是在等她到了才上課吧,那多影響學習氛圍。

 金娘子也不清楚她們在搞甚麼鬼,前面的一些考核都過了,襄王再來視察已經是定下來允許育幼園模式擴張的最後一步,她深怕這最後一次檢查出事,剛想打岔避過這個問題,就聽到琴聲響起。

 琴課總是先講述琴曲背後的內容,師生再一起淨手調整琴的狀態,然後才是琴師開始第一遍彈奏,引導教學,聽到琴聲,意味著課早已開始。

 還好還好。剛剛大概是在臨時提醒改了琴曲吧。金娘子鬆了口氣。

 《猗蘭操》是師生們彈熟了的,原本該是放在《陽春白雪》這樣輕鬆歡快的曲子後面,以幽深悱惻的曲調昇華,品味聖人情操。平日裡旁的師生沒課時,總會來蹭蹭這裡的琴曲聽,既高雅又富有韻味。

 這首曲子改在第一首出現,雖然並不突兀,但總顯得有些哀愁,只是金娘子剛聽了一小段,就發覺了不對。

 若之前是聖人感傷喟嘆,令人聞之嘆惋不止,今日的曲子裡,卻帶上了一種堅定的味道,就好像聖人感傷後,仍不改其志。

 薛瑜沒有進門,穿過相隔的院牆後,在學堂門外不遠停下。她是來看育幼園運轉的沒錯,但不管是專程等她表演給她看,還是她來了半途打斷上課,都實在失禮。

 學舍內鋪著坐席,沒到學琴年紀的小豆丁們站在外面,被幾人分別領著。他們沒有發現背後來了人,清澈的童聲唱著“之子于歸,遠送於野”,沖淡了曲子的沉重,顯得輕快起來。

 薛瑜笑了笑,認真欣賞起他們的進步與變化來。

 作者有話要說:起晚了,醒來天都黑了,太可怕了……好像有點感冒嗚嗚,三更很快來,就是可能後面寫不完得等我替換一下(……)滑跪嘆氣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