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工匠中挑選出類拔萃的部分進行進一步教學, 只是培養人才梯隊的其中一環,鼓勵創新和新想法,也是這些工坊中正在做的事。
除了與軍工息息相關的水泥工坊, 把配方以外其他基本沒有技術含量的操作全部分了出去, 還是實打實的流水線作業。其他在薛瑜手下誕生的各處工坊, 連目前最賺錢也因為千里望的存在必須保密的玻璃窯, 工人們都在重金之下被鼓勵著創新和深入研究。
需要用拆分流水線和各種材料保密來保障安全的工坊,進入工坊的工人不需要懂得太多,只需要懂得升火、攪拌等等, 連配比都不需要了解。若非從一開始就將鏡片處理與玻璃窯分開, 大約玻璃窯也得是這個待遇。
薛瑜分心想了一瞬安排在幾天後的新一批推選上來的匠人的選拔考核, 十分慶幸大多數工作都被她分了出去。
過往她想過的做個閒人富家翁,記憶裡小原主想過的做富貴閒王,在坐擁東荊封地、荊州也像後花園一樣的此刻,沒有一丁點達成的痕跡。
東荊上下和三國佈局都要操心, 閒王?不存在的。
“殿下, 昨日在商街登記的夫子候選一共四人。一人沒有經過測驗, 留在開蒙一檔, 兩人經義略通, 分去了明經科,一人於墨學有獨到經驗, 今天試講後不出意外的話, 明工科方向就能添一員大將。這樣,殿下也能輕鬆許多……”
候在外面的流珠見薛瑜出來,適時遞上水杯,槐葉泡水加了一點蜂蜜,溫水解渴, 在陰天悶熱的暑氣裡沒添燥熱,反倒十分適口,充分緩解了解答完一輪問題後,薛瑜乾啞的喉嚨。
流珠拿著記錄的本子,跟在薛瑜後面彙報著新的進展,力求讓人在短暫時間內,對相關事項進度有概括性的瞭解。
儘管教師這部分是由江樂山分管的內政,在即時資訊跟進上,作為從最初就跟在薛瑜身邊的女官,流珠一邊抓著王府內務管理,一邊當了半個秘書,相當辛苦,但她樂在其中。
這是信任,也是權柄,薛瑜私心想對她好一點,既然她肯來做事,就絕沒有阻攔的道理。
整個王府上下,流珠女史與江長史,各自領人頂起了半壁江山。被劃歸在內務裡的山下各處試驗田和其實相當於試驗區的商街,是最近最引人注意的差事,門房接待的來送信和尋人的數量,來尋流珠的都要比尋江樂山的多出許多。
薛瑜聽到流珠的感嘆,不由得笑起來。
縣學教育在江樂山聽過她的想法後,分出了許多不同的科目,各自對應已經在出題的選官考試範圍,但也多出了幾科不為考試準備,而是為了生計所設。
學生們開蒙後選定一門,深入學習,在此期間也能學習其他科目。明經講經義,明法講律法,明算則是算學,明策雖然對應的是考試中的策論,但課上更多講的是思考方向和史書。在四門主科外,明工、明醫、明書、明武四科,嚴格來說更像是輔修,只是其中匠學與醫學兩項被作為縣學招生時僅次於經義的主要科目罷了。
科目參考了京中國子監、鳴水縣學中的設計,在反覆斟酌後設了不少。但在京城附近還能薅到的奔著之前論學來的名士儒生,達到學堂中有許多個學官,一個老師對應一個科目的配置,在東荊剛開始鋪開時,就遭遇了尷尬的滑鐵盧。
想法很美好,只是沒有那麼多老師,更別提把所有科目全都配上了。
東荊剛恢復不久的縣學裡,饒是上下尋覓許久,許以士族藏書等等利益,換來他們族學中的族老參與教學,只能達到一個學堂中兩個老師。
有時候,剛給基礎弱的孩童上完開蒙課,夫子就要被眼巴巴看著的學生催去上經義或是算學,夫子中間歇息的時間短暫不說,往往還只能混合班級上課,完全達不到薛瑜想要的目標。
這部分科目相對還算好的,起碼之前讀書時也都學過,趕鴨子上架讓夫子順帶著教教,除了忙碌些也沒有大問題,能教明算科目的夫子才是遍地難尋。
輔修中,除了明書一科只是為了練字臨帖,可以讓人順便教教,明武練習有親兵操練,不像在鳴水只有一縣,東荊幾個縣加起來,能講課的工匠和醫者得到處跑,才能把教學維持下去。
本來的計劃裡,明工一科要在教導技藝的基礎上引導學生學習理論。然而,對墨家術有了解、能講出來的人實在太少,薛瑜只能擠出時間,親身上陣,在匠學學習中讓上課的工匠選出覺得有天分的苗子,每五天一起上一次大課。
畢竟,總得適應現實。
適應現實的同時,借商街的人流量,廣招教師,卻是為了改變現實。
能多一個對墨家術乃至墨家理論熟悉的夫子,的確如流珠所說,為她減輕了不少工作量。
薛瑜想了想,“這件事記下,晚上再告訴我試講結果。要是能留下,帶來山上住下。”
王府中住的人越來越多,但在親衛和兼任實際上的郡太守下屬的文臣外,只有正式定下來參與大專案的工匠。
薛瑜沒有細問這個夫子的具體情況,畢竟,雖然缺人,也不代表甚麼人都要。在選擇教師時,第一個方向就是測試能力,第三個則是教學能力,能不能添一員大將,還得看他會不會教書。
流珠在手中本子上做下標記,進入了下一項,“馬車已經備好了,殿下歇會再出發去懷陽育幼園,還是現在就走?”
馬車緩緩駛向設下試點範圍的懷陽縣,而在馬車的終點,育幼園旁邊,剛剛被提及的明工科夫子,臉色難看得幾乎能滴下墨來。
被從崔齊光手裡薅出來的《墨經》吸引來的安五郎,站在縣學簡單的屋舍中,只覺得渾身難受。
答應下來授課時,他本以為事情相當輕鬆,將“試講”都沒有放在心上。東荊包吃包住沒有花費,也不存在耽誤回家任務的情況。不過多留十天,教教幼童罷了。他在家中也曾與所請大儒一起為幼兒開蒙,怎麼也不會在這上面出岔子。
經過在他眼中簡單的墨學測驗,他敏銳地感受到了接待他的人的驚歎與高興,那時還嘲笑過齊國人沒見識。
可正是他覺得簡單的開蒙,讓他又氣又怒,連進入學舍都不曾,就與引他來的學官僵在了原地。
“為何如此羞辱於我!我現在就要走,快些拿書來。”
學官掃了眼被丟在屋中的學生,自己的課剛開了頭,就和這間學舍的學生一起停下,這新夫子分明來自文風鼎盛的楚國,卻如此胡攪蠻纏、耽誤時間,實在是讓人生氣。
他額上青筋直跳,壓下怒氣,硬邦邦道,“安郎若此時走,試講不成,就還不是我東荊夫子。”
安五郎氣得厲害,但教養讓他剋制住了,壓著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四個字:“言而無信!”
學官氣笑了,“安郎何出此言?說好的聘請要求,你一字未授,就要離開,難不成還要我們賠不是?”
“哈?”安五郎一甩衣袖,指了指門內,“你們請我來授墨家經義,我便為夫子師長!出入學堂不說尊卑有禮,也該整潔敬畏,他們呢?這真是你們上課的東荊學子,不是來湊數的醃……?”腌臢。
他把難聽話嚥了下去,但對面的學官很清楚他想說甚麼,神色愈發難看。
學官又看了眼學舍內,小心翼翼站在門前窗前的學生們。
有人衣袖上有著泥點,有人頭髮微亂汗溼,有人褲腳甚至小腿上還有泥痕,沒有一人衣錦繡長袍,都是方便行動的短葛,一眼看去就知道他們都不是甚麼富家子弟。
但他們也有努力整理過捋平、扎得整整齊齊的衣裳,也有進入學舍前洗乾淨的雙手,也會在匆忙趕到時也記得穿好鞋襪、讓自己看起來儘可能乾淨些。
今天本不是匠人來上課的時候,有了一個墨學夫子試講,才讓同樣上學的大小孩子們去通知了他們。學官知道他們都是從臨近村子趕路過來的,夏季整理田地繼續挖溝渠的活不少,顯然其中也有剛幫著家裡幹完農活,就抓緊時間來上課的。
另一間學舍裡,學習經義的學子們裡,有穿著光鮮的,也有被明顯分隔開、坐在後排同樣穿著短葛的學子。但不管穿著如何,他們對待學習的心都一樣真摯誠懇,努力在學習時展現出最好的一面的態度,並沒有甚麼區別。
但新來的夫子並不能接受這些。
在爭論時講著另一堂課的縣學另一個學官下了課,攔住已經氣到要爆發的同僚,“人各有志。”他看了眼安五郎,“我們來上課,看到的是整整齊齊的學生,你看到的又是甚麼?你來做甚麼的,你心中清楚。”
安五郎本就對其他人去給光鮮的學子上課,自己卻對著一群泥腿子心中不滿,聽出了拐彎抹角在罵他,在示意“請離開”時,重重一哼,“你們專程請我來,如今又要我走?你們這般欺辱於我,我非得去白露山問問你們齊國襄王,究竟是何居心不可!”
說得義正詞嚴、擲地有聲,不過是在鬧事罷了。
學官們顧慮著安五郎是讀書人,也是外國人,一直沒有說得太過難聽,誰成想竟助長了他的氣焰,好像他才是那個講道理被無視的人似的。
上課本就耽誤了些時間,再耽誤下去沒完沒了,學官們狠狠瞪了他一眼,分了一個人出去,要去請縣令來。
沒過半刻,出去的學官就回來了,留下的人心生納罕,“錢縣令人呢?”
學官吸了口氣,看著安五郎神色複雜,嘴唇有些抖,“殿、殿下來了。”
詢問的人呆住,看向安五郎,神色同樣複雜起來。
安五郎笑了,“來得正好。”
剛剛疾行出來的學官,正碰上襄王府馬車。帶人出行來看金夫人管理育幼園的成果,然而結果還沒看到,走到縣衙附近,薛瑜過人的耳力就聽到了有人大聲說著“襄王是甚麼居心”。
薛瑜:???
詢問了學官,薛瑜這才知道,新來的明工科夫子,不僅出人意料地是個楚國人,而且還不是正兒八經地被請來上課,而是僅僅兼任十天。
若在聽到鬧事前知道,薛瑜大概只會考慮,怎麼保證齊國安全的情況下客氣地把人留下來,眼下,卻大皺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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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瑜:我不過是想薅羊毛、不是,請人才罷了,我能有甚麼壞心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