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商街電路運轉, 電機檢修正常,暫時沒有發現所選材料漏電、進水、裸露破壞等問題。除一處燈路線有些不穩,出現頻閃和提前熄滅情況外, 其他仍在使用中。電極更換為編號四十七的選材後, 燈光偏黃藍色, 目前使用時間一個時辰……”
薛瑜點點頭, 進入了下一步,接過換下來的燈泡,為既是檢修小組、又是研究隊伍的工匠們解決了幾個在電極更換調整時出現的小問題。
電燈連著運轉了五天, 接近三個時辰的使用時間, 加上還在測試時的兩個時辰, 中間只出現一次材料故障,已經是繞過許多彎路後的結果。
還沒完全走出實驗大門,就跑步進入應用的電燈,處處充滿了靠應用來協助實驗的味道, 除了為商街立刻引來關注, 也有著節省成本的考量。畢竟, 供電的電機只有兩臺, 想做實驗也得挨個排隊。
整條街上十盞燈, 核心的電極材料只有一半是目前選出的相對穩定的材料,其他都是還在進行實驗, 連時刻關注著研究隊伍的薛瑜, 都無法保證它們一定能一直穩定點亮下去。在電燈點亮後的第二天,就有一個電極材料損耗嚴重,被換成了新的。
不過,沒有人因此感到頹喪,反倒一個比一個激動。畢竟, 這比亮到一半就熄滅,或是鋪設三百丈電路出現巨大問題,一盞燈都亮不起來好多了。原本的備用計劃裡,實在不行還有啟用鐘樓的備用電機,只點亮鐘樓一處的選擇。
但在薛瑜日復一日以平常心甚至更嚴肅的態度指導他們測試的情況下,看著彷彿甚麼都懂、天才一般的薛瑜,比起過去沒有投入小範圍使用時,待在王府中專門闢出的試驗場中的時間反而更多了,因著在自己手中借了天地之力產生電燈而飄飄然的匠人們,無一不冷靜了下來。
後世有句話說得好,比你聰明的人比你更努力,你有甚麼理由不努力。他們雖然沒聽過這樣的話,但想法在這一瞬與這句話重合。於是一個個自覺加班加點,試圖在實驗中找出新的材料和使用進展的匠人,讓王府油料的消耗大增。
看起來是用上了電燈,然而由於時不時要熄燈調整、需要足夠人力帶動種種原因,自己實驗室裡反而享受不到電力的美好,也是相當辛酸又簡樸了。
經過前面這部分時間驗證,能保證接近一夜時間使用的電燈,已經跌跌撞撞邁出了通向電力時代的一步。
薛瑜不清楚自己無聲中給匠人們做了好的榜樣,投入研究後,進入熟悉的步調與環境,讓她如魚得水,曾經做實驗、組裝器械結構、等計算機跑出材料測試資料等等,哪個都是殺時間利器,熬個大夜都是家常便飯。
當然,在王府上下的監督,每天不能落下的練武,和每天儘管經過江長史這個內政好手調整,也起碼有兩三件需要薛瑜拿主意的東荊政事,讓薛瑜不僅沒有熬夜的機會,還得早睡早起,才能保證精力充足。
只不過或許是年紀小的緣故,比起被借來或是在工坊運轉中篩選出的平均年齡超過二十的工匠苗子,薛瑜的早睡早起,在他們眼中,就約等於:
襄王到底哪來的這麼多精力?!她不用吃飯睡覺的嗎?!
每當來為他們解決問題,襄王就會在這裡留到深夜,不在解決問題基礎上取得進展誓不罷休。作為主家、作為本來對他們來說該是遙不可及的皇室、作為教導他們踏入電磁的師長(這個名字還是襄王在課上總結教給他們的),都這麼辛苦、肯用心,他們自然不好意思說出自己想要去休息的。
當然,始終穩定供應的王府廚房,魚湯炒兔丁燉雞,冰碗乳酪冷淘,也是深夜加班時的動力之一。
當他們難得有一天早起,從臨近後面軍營演武場的住處出來,碰到鬢髮汗溼顯然剛剛練武結束的襄王,總覺得沒多久之前才見過她。
當他們以為只有自己一處試驗組,有了一點突破好不容易出門放鬆一下的時候,就能看到襄王在隔壁的隔壁講解和電磁不搭邊的滑輪齒輪等等設計。
當他們覺得這就是全部,醉心匠學墨家術的襄王能搞出這些不奇怪。
在白露商街上除錯和記錄電燈資料的閒暇時間裡,他們從藏書閣領到一份挑戰遊戲格子,在被數獨折磨得抓耳撓腮的時候,一看署名,“王三”,這才想起來,傳言裡襄王可是進入度支部就大刀闊斧改良過計算和記錄方法的人。
這些或許都還與匠學、日常努力沾邊,但當意識到襄王還管著整個東荊,從夫子到種田,個個都有過插手,匠人們心中,怎一個拜服了得。
在優秀的示範下,不知不覺成為了卷王,感受著匠人們對自己的尊重,薛瑜卻每每與他們強調,自己並不是萬能的,他們也要看到他們的聰明才智。
出身貧寒的匠人,總是缺乏些自信。這或許也是謙卑的傳統美德,但在技術上,甚至已經在單純的機械上深入,多了些理論型別研究的匠人們,在薛瑜看來,不該被自己的謙卑與求穩困住,思想碰撞才會有火花。
全靠她一言堂,那她專門調來人仔細從電磁、力學等等理論開始,從一個線圈、一片齒輪起步教學引導,就沒有意義了。
深入瞭解這方面後的匠人,也有著自己的閃光點,或許經過許多次試驗調整,靠著辛苦與靈感,也能走到這一步。
她所有的優勢,不過來自於自己瞭解的資訊相對更多,能以“靈感”的方式避免一部分彎路,靠著自己對一部分科目的熟悉,能很快上手,察覺問題所在罷了。她見過這些東西發展後的未來,雖然科技樹得重攀,但也節省了許多時間。
人才培養不管對哪個行業來說,都很重要,連見效出成績時間最長的農科研究,都在總結之前得到的農學經驗基礎上,學起了數學——一個地區需要多少水、怎麼最快規劃出收割時間,哪個都需要計算。
藏書閣中設下的數獨挑戰,除了對紀念品有興趣或是收集癖好作怪的一部分客人,為了能免費領取一張背後是空白的紙張節省用度,不管是買書還是買紙的數量,都沒有一處能超過領取數獨挑戰紙的人數。
在這樣的火熱中,不管是農科院還是王府中的研究隊伍,領數獨紙張三次能領到一次就算運氣好。薛瑜對此樂見其成,基數增加,有利可圖,總會有幾個好苗子出現。
像識字、數學等等基礎科目,薛瑜完全是在廣撒網,深耕一地,改變文風,或許一天兩天看不到收穫,但並不是全無助力。
天才不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她所能做的,就是引導更好的環境,避免天才誕生後夭折半途,或是默默無聞。只要有能力,接受足夠教導,就能嶄露頭角。普及義務教育,以她和東荊、乃至齊國現在的財力還做不到,下鄉掃掃盲也是付出。就算是孫大聖,也有良好的環境,有補天石作為根基,才有了他的驚才絕豔。
而像蒸汽礦機和發電機等需要更高深要求的研究隊伍,則更為速成。選拔有天分工匠進入不同隊伍一邊製作一邊跟進,發電是一部分人,如今帶著資料回青南郡調整新的蒸汽機配件的鐵匠也是一部分。
學生們或許對電磁原理、碳棒導電和能量轉為機械功等等內容不甚了了,但一定能保證拆裝維修,個個都是實操的一把好手。雖然學習了很久,但實際上,他們也只吃透了一個方面,想讓他們都能掌握原理,以自己的思路吃透整個機械的運轉流程,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實際應用和理論從來都不是截然分開的,在現在這個時代,工坊中實際接觸這些的人,才是最瞭解這些的一批人。這也正是她一邊跟進產品,一邊深入教導他們原理的原因之一。
就算在後世,各行各業劃分精細,一個普通修理技師,由於日積月累對機械的瞭解,或許不能在理論上有甚麼貢獻,但一定是對這個機械最精通的人。可能,甚至不下於創造機械的人自己。
薛瑜收好手上最後一個電極測試,解答完匠人們的問題,從屋中出來,回頭看著聞言如獲至寶,重新忙碌起來的匠人們,一時失笑感慨,“我這是做了導……夫子了。”環境太過熟悉,一時沒收住,差點讓她說漏了嘴。
曾經她是學生,現在卻感受了一把導師帶專案組的感覺。看著人們為一個新的進展歡呼雀躍,為新的研究驚歎不已,她的努力也就有了回報。
作者有話要說:天才不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有點借鑑魯迅先生的“天才並不是自生自長在深林荒野裡的怪物,是由可以使天才生長的民眾產生,長育出來的,所以沒有這種民眾,就沒有天才”,歷史從來都不是個人英雄主義能夠推動的存在,科研需要天分,但也需要積累和教育。
孫大聖那個是簌簌的一點思考,大聖的發展當然很強啦,但他的出身石頭也不是路邊隨便一個石頭,也不是說沒有好環境教育就能長成,他也拜了菩提老祖為師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