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大哥——仗義啊!”
被擺了白花當做靈堂的戲臺上, 帶著哭腔開嗓,立刻讓人一皺眉。熱鬧的氣氛一斂,顯出臺上的歌聲, 聲音傳出很遠, 引來更多的視線。
有了第一個借“銀姓”指“金姓”的事, 第二個故事出來, 就被人劃歸為了真實事件改編。與上一個故事不同,這次開腔許久,臺下人聲音細小, 卻是“這講的是甚麼時候的事”的議論聲。
在想這是甚麼案子的同時, 人們的注意力不由得被臺上故事深深吸引。
靈堂突起大火, 守靈忠僕唱出了單家一連串弔詭的“意外”,又“發現”了在旁的放火奴婢,方知意外並非意外,而是惡人為私利作惡。臺上忠僕進了幕後簾子, 又重新出來, 抱著個襁褓哀哀切切, 感嘆自己被主家託付, 留下這個孩子, 可面對惡人,該如何抵擋?
這下人都看明白了, 這唱的是一個復仇的故事。
東荊計程車族勢力, 被梳理過幾次,最強的就是被拎回京城的鐘氏,在禁軍來時被揪出來的惡劣到謀財害命程度的小士族,數量少卻不是沒有。
看著臺上單家的悲慘遭遇,過去記憶裡有被欺負過的痕跡的觀眾, 隱晦地看著自己身邊不遠穿著光鮮計程車族或比自家更強計程車族,不自覺帶入了故事中仗義又善良的單家。
轉瞬間,襁褓中幼兒長大讀書,透過考試揚名為官,臺下人似乎也跟著他一同成長,讀聖賢書,記得過去父母善意為民做事,也不敢有一日忘卻自己揹負的仇恨。
聽到復仇物件是“慶氏”,東荊年長些計程車紳中,有人神色恍然。
輕對重,這哪裡是慶氏欺辱單家的故事,分明是多年前那個鍾氏滅了單家一門的慘案!
單家被忠僕藏起的幼兒長大成人,終於在官路上做到了京官的層次,他唱著要入京為家人報仇,旁邊在任上受過他恩惠的百姓們,卻聲聲誇獎著他的公正嚴明。
代表報仇的木刀已經舉起,臺上單氏遺孤追在慶氏背後,跑了三個圈,代表慶氏的人滑稽地左躲右閃、翻滾倒地,卻好像看不到背後有人一樣,納罕地喊道,“怪哉怪哉,路平為何人不行?”
單氏遺孤刀鋒停住,唱著“若我斬他,有違律法,公平何來”轉身入了臺中幕布。
“噫!難道不報仇了?滿門血仇,就這樣完了?”
“唉……要我說,就該砍了慶氏滿門腦袋,血債血償!”
臺下見到這一幕,氣得聲音暴漲,議論紛紛,對這樣的結果相當不滿。臺上單氏遺孤重出,議論聲就小了,等待著下一幕的故事。
單氏遺孤拜君王,陳情說慘案。
他是頂替的旁人戶籍參加考試,身上同樣有罪,甚至是欺瞞君主的大罪,律法上要斬首,但單氏遺孤知道這件事,仍選擇了向君主陳情。臺下人的心提了起來,小聲抱怨著“那也該先殺了慶氏的頭”。
誰料,臺上扮演著君王的人張口唱道,“護百姓愛民為國,為活命有情可原,二十年慘案,今朝得雪,慶氏作惡,死罪難逃。”
峰迴路轉,臺下一片為單氏遺孤得償所願的歡呼聲。
故事最後,臺上一邊是單氏遺孤改回本姓,細心奉養救下他的忠僕,造福於民,與君主君臣相得;一邊是慶氏斬首,倒在旁邊無人理睬。
結局將“好人好報、惡有惡報”的核心思想,發揮得淋漓盡致,單氏遺孤與“君主”相攜回到幕後,臺下還有人議論著單氏遺孤這樣做的好壞。
“有官府在呢,不能隨意殺人。”
“可要不是單家子有學識,考進了官府,哪有最後為他重新審案,罰慶氏的事?”
兩個故事,一個警告做官不能為所欲為,一個表示殺人償命卻不能因此違反律法。不管是看熱鬧的,還是細細品味故事的觀眾,都有所得。
普法小故事,講的既是法律,也是人性。
而讀懂故事的同時,觀眾接收到的“考試做官”、“聖明君主”等等暗示,也是薛瑜有心設下。人的刻板印象是很奇妙的存在,做不到像軍中洗腦那樣引導所有人,但別的還是能做的。
“殿下。”
還在思考之後選擇甚麼方向編成戲文的薛瑜循聲回頭,江樂山拱手行禮,沙啞的聲音有些哽咽,“臣無以為……”
“噓。”薛瑜按住他的手,止住話頭,“好好聽故事。”
江樂山在第二場戲開始後才趕到此處,在巡邏差役和料理各個方面瑣事的副手們面前,他疾言厲色,不苟言笑,但此刻,他的神色無比柔軟,在薛瑜回過頭繼續看向戲臺後,悄悄抹了抹眼角。
他不知道要是沒有碰到薛瑜,他再往成為京官的方向努力下去,能不能抓到鍾家的把柄尾巴,會不會為了報仇用私刑。臺上的單家遺孤,在某一刻與他重合,他能讀懂這個故事裡主角的掙扎與選擇,更慶幸於自己沒有完全被仇恨矇住雙眼。
還好,從簡家倒下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走上了另一條路。
篩選普法故事雖然不是他在負責,但眾人在一處做事,總會知道些風聲。定下來用來在商街開業當天宣傳的幾個故事,更是重中之重,被反覆修改稽核過才定稿,中間過了許多人的手,他也是看過原本的故事清單的。
那這個他第一次看到的單氏遺孤復仇的故事,只能說明襄王有意瞞著他,在這樣重要的場合,告訴所有人甚麼是善。儘管他沒有恢復姓氏,單氏的故事已然留在他的故鄉土地上。
拳拳情誼,自是無以為報。他想起最後君臣相得,相攜離開的身影,似乎也看到了薛瑜對他的期望。
接下來兩幕戲同樣吸引足了觀眾注意力,等到四場戲唱完,迴圈回了最初銀家子的故事,臺下議論的聲音裡,討論甚麼故事的都有。
驗收過正式表演,薛瑜心滿意足。劇院對面的客店裡,坐在大堂不肯上樓的杜小郎雖然位置不夠好,看不到臺上的舞動,但句句唱詞一聲沒漏。他好像懂得了甚麼,又好像沒有,看著齊國襄王背影,除了一開始對她做出小玩意的尊敬外,多了幾分尊重。
襄王是他見過最特別的人,大概也只有這樣的襄王,才能有這樣與眾不同的商街。
“郎君,車都套好了,再有一個時辰東荊郡城門就要關了,是不是該走了?”
管事的詢問聲響在耳邊,杜小郎拿衣袖把耳朵捂住,掩耳盜鈴地耍賴,“我還沒休息夠,明天再走。”
“郎君……”勸說聲嗡嗡的,杜小郎壓根不聽。
齊國除了都城附近,襄王所在,也十分有趣。回到家裡,他恐怕就再也看不到這裡了。
“郎君要是想聽這……呃,這樣的唱詞,回去讓伎人編排就是了。”管事還在勸,對齊國新出現的這種在他看來明顯難登大雅之堂的歌舞形式,一時差點沒找到合適的詞來稱呼。歌不成詞,舞不見形,這算甚麼歌舞!
順著管事的話,杜小郎在腦中將這條人聲鼎沸的商街換換位置,換到他長大的楚國都城裡,還沒深想,就覺得完全不合適,頭皮發麻,腦袋晃出了殘影,“不行不行!”
在別人都聽雅樂的時候,他聽這個,不是找著讓爺孃訓斥嗎?在這裡他能樂陶陶欣賞,回去再聽,他可受不了嘲笑。
聽著外面的歌聲都成了之前聽過的,杜小郎沒了留下的興趣,轉頭上樓。
不知不覺,晚霞染盡天穹,熱鬧的商街上人流逐漸減少,除了在買買買、還在藏書閣或是有閒暇聽戲的三類有錢有閒的人,家不在附近的佃戶們已經早早踏上了返程,趁著天光尚存,趕路回家。
人流變得越來越少,各家鋪子裡的掌櫃,眺望著藏書閣頂端的錶盤。在這個早過了平日關張時間的時候,一邊接待著剛來的客人,一邊猶豫著要不要上門落鎖。
倒不是他們不想走,但商事管理大廳提前通知了街上所有商鋪,如果來往方便,可以晚些時候關門,抱著對襄王又要有甚麼大動作的好奇,他們才被主家要求著留到了現在。
天色擦黑,月初的一鉤彎月掛在天幕上,與尚未完全消失的落日餘暉相對,明亮的星子已經從鐵灰藍的天幕上露出了頭。
當——當——當——
一直沒有鳴響過,讓人對鐘錶之名好奇又疑惑的藏書閣鐘樓,響起了悠揚的鐘聲,穿透力極強,這一刻無論是在做甚麼的人,都停下了手上動作,一起望向鐘樓。
東荊郡白露山下的商街上,鐘聲傳出很遠。
聲音剛落,灰濛濛的天色裡,剎那間驚呼四起。
在鐘聲停下的那一瞬間,整條商街上每隔一段設立的燈柱裡,綻放出亮白的光。
商街瞬間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好像方才昏暗下來的天色,不過是所有人的錯覺。
白天看著只是普普通通的白色底盤的大型鐘錶,最邊緣處也亮起了白光,照得一整面錶盤,銀白瑩潤,像是月色落入人間。
“這、這是甚麼?!”
疑問與驚呼陣陣,猝然出現的燈光讓商街上眾人像被按了暫停鍵。有人試著仰頭去看燈盞,還沒看到頂端,就覺得光芒太盛,眼睛發酸,捂住了眼睛。
街上巡邏的差役大聲宣佈,“殿下有令,商街入夜後可延後營業半個時辰,燈盞明亮,請勿直視!”
最後四個字重複了許多遍,初次感受燈光威力的人,心旌搖盪,即使難受、即使被通知了不能觀看,也忍不住仰頭去確認這比燭光明亮了不知多少倍的明燈存在。
像星子,像月的殘片,像日的輝光。
天上星河流轉,亙古長存,地下人間燈火,竟也匯做星河。
“人間仙境,不外如是。”
這感慨聲不知最初出自誰口,等到薛瑜聽到時,已然匯成一片,變成了異口同聲的贊同。
燈光與之前襄王拿出的其他事物不同,不需要做甚麼,就能讓所有人實地體驗。或許是襄王給人帶來的驚奇和神奇太多,沒有人覺得這是祈求神明降下的神蹟,而是完全相信著,這是出自襄王之手。
——就算是神明,也是能親眼看到的人。
在燈光的對比下,連天幕上的星月似乎都有些黯淡了。有人竊竊猜測著,莫非是襄王神通廣大,借了星月之光,放入人間?
這樣無稽又樸素的猜測,在被震撼到的人群中,意外地很有市場。等到之後,半個時辰結束,光亮像來時一樣迅速消失無蹤,卻完全不見人來為燈柱點火滅火的時候,贊同這個猜測的人就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