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簡單提醒過不能帶明火、利器、食物等不利於藏書的事物進入閣中後, 金家主被引進樓內。
樓內明明沒有點燈,卻十分明亮,外界的陽光從小樓二層的玻璃窗灑下, 窗明几淨, 還帶著淡淡的墨香。
不像他以為的那樣昏暗, 更不像曾有幸去過鍾家祖地藏書閣的東荊鍾氏子弟誇耀的那樣“具有厚重而特殊的書籍底蘊味道”。說得文縐縐, 其實不過是書籍儲存所在昏暗又容易受潮,灰塵積攢下來,形成的怪味罷了。
進入一樓, 順著引路的僕役指引, 金家主第一眼就看到了立在正中的木板, 不需要派出去的小廝回稟,他已然明白了感謝緣由。
張貼在木板上的榜單,寫著“自藏書閣建立至今,收《齊九章律》、《史記》……藏書來自……”
在來自的部分, 排在最前面的就是襄王重點提及的三方。
木牌下方用和商街街頭石碑上一樣的方式, 畫著藏書閣一層、二層的指引。
從木牌向右, 金家主看到了佔據了整整半面牆的抄寫處, 長條凳配合高腳桌, 雪白的齊紙一號貼在上方,寫著具體的抄寫要求, “免費供應筆墨硯臺, 紙張可自帶也可在閣中購買,書法優秀者,可用謄抄換取等量紙張”。
金家主自己在族中就選了幾個佃戶家的孩子來做孩子的伴讀,自然清楚這樣的條件對普通人家來說,是多大的吸引力。筆墨紙硯都昂貴, 而這裡竟給出瞭如此優渥的條件,讓人瞬間生出想要伏案奮筆疾書的衝動。
對著抄寫處的是一排高櫃,在商街裡也定下了一間鋪子的金家主認出來,這是商街管理大廳推薦的賣貨傢俱之一。
櫃上擺著“借還書處”的牌子,走近了就能看到,原本的高櫃最上方的木板換成了玻璃。
透明的玻璃下展示著幾種小木牌,有刻著水車的,有刻著東荊城牆的,還有刻著藏書閣頂層大鐘的,每一個圖案旁邊都寫著“借閱牌”。紋路里用明亮的色彩勾勒,光看手藝,起碼也得值一二兩銀子。
金家主手有些癢癢,看哪個都好看,看到刻著鐘的木牌時,不由得仰頭望去。卻發覺在藏書閣內,完全看不到外面那座鐘的內裡模樣,好像整座小樓只有兩層似的。
若金家主去過京城清顏閣,就會發現,木櫃後方如今只放了一個東西的架子,和清顏閣內的博古架一模一樣。
他一一看過借閱牌,才將注意力轉到木架上。
那竟是一個木頭做的藏書閣,連藏書閣頂部的大鐘指標,都被刻了出來。金家主大為納罕,想起之前聽到的“紀念品”,試探著詢問,“這座小藏書閣,是紀念品對嗎?”
一直跟隨著他的藏書閣員工笑了,“正是。不過紀念品藏書閣模型,需要您完成閣中挑戰,才能領取,您若不想費時間挑戰,可以選擇我們的藏書閣拼圖……”
金家主看到他從櫃子中拿出兩個木盒,上面畫的都是藏書閣,只是標註的字不同。拆開後,兩盒都是木片,只是一個上面有顏色一個沒有。在員工拿下來木頭藏書閣做對比的示意下,金家主明白了拼圖與拼裝模型的不同,對所說的挑戰愈發好奇。
員工還在介紹著紀念品,“七月的限定款是藏書閣,您若是不喜歡,之後會有別的拼圖與模型……”
金家主:“誰說……咳咳,我是說,先給我定一套拼圖。那個挑戰在哪裡,帶我去看看。”
清顏閣玩的限定款這種手段,在幾個禮盒流傳廣泛後,引來無數沒買到的人的罵聲,金家主當然不會放過這最開始就有的東西。大家聚會聊天,人有我無,那多沒面子。
正往樓上走,金家主就聽到藏書閣門前傳來一陣嘈雜聲。
“既是藏書所在,怎麼能甚麼人都可以進來?他認字嗎,還來湊熱鬧?又髒又臭,等會肯定要弄髒書!”
從另一邊排隊入口進來的一身葛衣短打的農人,尷尬地站在原地,手足無措,舉起手試圖證明自己手是乾淨的,但不細看,光看著他臉上的黝黑和衣著,就有人接受不了了。
杜小郎乖乖排隊已經是看在這裡是襄王的地界,誰曉得還會碰上這樣的事,又氣又急,罵出來的已經收斂過,在心中抱怨了許久,齊國就是沒規沒矩。
守在藏書閣門前的員工微笑不變,客客氣氣道,“殿下說了,藏書閣對所有人開放,只要有心向學,都能進來呢。”
杜小郎被軟釘子頂回去,臉色連變,一甩袖子走了。
留在原地的農人縮了縮腦袋,黝黑面板下泛著紅,“對、對不住,我這就走。”
藏書閣的員工叫住他,“等等,只要不損壞圖書,穿著打扮都沒有關係呢。您要是擔心手上有髒汙,可以來閣內洗手,洗乾淨就沒關係了。”
“我就是看看、看看。”農人還想走,在附近魚塘幫工的佃戶,在隊伍外揚聲詢問,“我們不認字,也能來嗎?”
農人停下了腳步,猶豫又期盼地看向閣內。
藏書閣員工笑了,“當然可以。閣中雖然沒有夫子,但是有簡單的認字手冊,有需要的可以來看看呢。圖畫配文十分方便,我們最開始認字也是用的這個。”
在親切的鼓勵下,農人沒有往外走,而是踏入了閣內,門外的隊伍中,也多了些來與衣著整潔昂貴的客人不同的穿著。
仔細洗過手,拿到畫冊翻開,裡面第一頁畫著一對男女,右邊寫著。
“人。”
引著他進門的員工沒有立刻走,指了指字,“這是‘人’字。”農人的眼眶不由得溼潤了。
事情解決,金家主收回視線,踏上藏書閣二層。二層眾多形制特殊的架子上,擺滿了書籍,而在牆上釘著的巨幅紙張,則填著許多個數字,上書:
“數獨。”
數獨遊戲能讓多少人沉迷,薛瑜暫時還沒有收到明確的統計,挑戰遊戲本質上還是為聰明人建立的躋身之路。
順著長街往街尾走,整條街的鋪子只剩下零星幾間還沒有安排,整齊劃一的門臉和風格一致的裝潢讓整條街看起來賞心悅目,最先在街上游走的反倒不是顧客,而是商街上各家鋪子的掌櫃。
若陳白還在此處,就能認出,在街邊喜氣洋洋發著小禮品的人之一,正是他之前碰到過的那位租鋪子的商人。
他做的是皮毛生意,派發的禮物卻是和隔壁的銀樓合作,將毛絨布料製成了糰子珠花、墜子,用料既少,又美觀漂亮。靠著遠超同行的顏值,拿到禮物的路人都會多注意一下他說的是甚麼。
薛瑜走過店面旁,一直在屋簷下親力親為發禮品的商人追出來,“襄王殿下!殿下!小小劍墜,不成謝意,您和各位將軍賞臉拿一些吧!”
他掏出的新的一把毛絨墜子,明顯與其他被做成花朵或是小動物的毛團不同,被做成了扁扁的刀劍形狀,沒了殺氣,反倒憨態可掬,無限接近於後世的Q版設計。
薛瑜看著圓圓胖胖的刀劍忍住笑意,對商人微微點頭,卻沒有讓人接過刀劍墜,“能做出來,就是你的本事,不必如此。”
剛租下鋪子時,這個商人對商街不太熟悉,運貨的路上和一家脂粉鋪子撞上,皮毛汙了不少,裁剪下來都成了邊角料,其中幾個染出了粉粉嫩嫩的毛色,正好被上山的陳關撞見,拿來當逗趣講。本著愛護這些賺錢的商戶的心,薛瑜讓陳關多跑了一趟,提供了新的思路設計,但思路歸思路,做出來好看,也是商人的本事。
護著薛瑜的一行人從商人面前走過,分毫未取,商人神色略有些失落,旁邊有做了香包的商戶掌櫃看見,小聲嗤道,“想攀上殿下,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失落的商人很快重打起精神,將派送禮物的活計交給夥計,自己進門招待起新上門的客人。
“對,這是草原收來的皮子,厚實耐用,整個齊國您也找不到這麼又好又便宜的皮子……
“甚麼,您有貨要出?我們家鋪子有多少收多少,就是這價格上,我們給您行了方便,您也行個方便。要是覺得不行,去管理大廳那邊換錢也行,但那邊的價格可沒有我這裡高……
“別擔心,您要是沒有貨車,也暫時沒地方收著,我們可以記下,直到您離開東荊再套車給您送去。您要是不放心,咱們去商事管理那邊走一趟,給您把東西全存在那裡,順便還能讓人看看真假和斤兩……”
開業前被突擊培訓過的掌櫃們和客人的對話,發生在商街各處,路上拉著小車為客人處理貨物的員工,所過之處所有掌櫃都笑逐顏開。
薛瑜聽著時不時傳來的議論聲,看著不斷從客店湧出來的路過行商,商街由各個鋪子撐起的人氣,逐漸轉變成了真實的顧客消費。
嗯,清點貨物收的交易稅應該也十分可觀。
街尾客店對面,像街頭的藏書閣一樣與眾不同,旁處都只是掌櫃、夥計出來派禮物引客,這裡的熱鬧卻來自咿咿呀呀的歌聲。
臨時搭起來的木臺佔去了街尾路口的一半地方,矮著身子往裡走,才是這家正式的門臉。當然,這會沒人注意門臉不門臉的,都擁在臺下,欣賞著沒見過的表演。
臺上的歌舞既不像舞,又不像歌,時不時還有幾句掐著嗓子的唸白,美感上差了些,勝在新奇有趣、通俗易懂。
此刻跪在臺上的人神色帶著抱怨,畫的妝容滑稽,頭頂還有個大疙瘩。他背後揹著斬首木牌,身上大大地寫了個“銀”字,口中哀哭,“若早知今日,我定不將那水車搶,害我妹婿……”
熟悉東荊這兩個月發生事情的人,聽到關鍵詞,再打量打量臺上男子的扮相,幾乎是第一瞬間,就將人和先前第一個被揪出來判了斬首的懷陰縣令金家子對上了號。
左右看看,沒找到金家主,看著那偌大的“銀”字,人群中噗嗤笑聲一片。
唱的內容都很簡單,唱詞又接近白話易懂,不管有沒有讀過書,都能聽懂故事,還有人在下面給初來的客商科普這故事的來源。
自認讀書人的部分人被中間幾句樂府詩的唱腔吸引後,聽到後面的唱詞,不由得大皺眉頭,但故事講得清楚,他在下面嘀嘀咕咕批判流俗無趣,自有人嫌膩煩,將他擠出去。
正巧有下面村子裡來賣貨的農人,從熟悉的詞句中分辨出在自家唱過的故事。
薛瑜站在路口,都聽見了人群中的大嗓門,“我知道我知道,下面是荊州王怒拒銀家說情!”
事實證明,故事在哪裡講,都有令人頭疼的劇透黨。
下一批被一起轟出最佳區域的人,就是他們了。
不曾見過的歌舞樂趣,讓圍著高臺的人數越來越多。沒多久就有人出來維持秩序,表示這故事還會再講,有事的人可以先去逛街、忙碌。劇院走出來的員工和商街管理差役們,走到路口,才看到含笑的薛瑜和薛猛一行,連忙施禮。
薛瑜頷首回禮,旁邊的薛猛聽著高臺歌聲,十分沉迷,口中唸唸有詞,像最普通的觀眾一樣,在臺上的“銀家子”被鬼頭刀斬首後鼓掌叫好。
一場戲畢,薛猛還意猶未盡,聽著不遠處議論的“私吞稅款、不做實事,實在該死”,也跟著一起點頭。
薛瑜觀察著人群表現,對戲曲和簡單的講故事方法能帶來的感染力、普及教化效果,有了新的評估。民歌和雅樂,從來都不是相互隔絕不通的,陽春白雪是好,下里巴人也不錯。
“這曲子,是殿下所譜?我大齊軍中也有許多……”薛猛同樣意識到了這種新的歌舞方式能帶來的變化,他本就不是甚麼守禮的人,急急詢問試圖給軍中宣傳插隊。
薛瑜聽到詢問就笑了,搖搖頭,“是我府中斛生與他人所作,將軍若要領人講故事,我讓他來便是。”
斛生的記憶力超群,當初在薛琅身邊耳濡目染見到的歌舞形式也多,雖然在原創創作上差了點,但在改編故事上有非凡的天分。說來也是運氣,要不是機緣巧合,讓人收集普法小故事的時候,王府如今的文臣們帶著的材料被斛生看到,沒準斛生現在都跑去下鄉講課了。
下一場表演開始,卻不再是銀家子的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阿霧”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芍藥不是藥.”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