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之處, 寬敞的官道被水泥覆蓋,足以兩個半馬車並行。在道路左右側繪製了白線,普通人走在裡面, 與行車和中間的馬匹分開, 往來井然有序。
道路兩旁農田鬱鬱蔥蔥, 遠處豎著的大型水車, 與還在挖掘的溝渠形成了配套聯動。看到水車時,杜小郎就意識到自己沒有在安陽城,但以前只頻繁在自家莊園看到的水車出現在齊國, 也足以讓他心生驚訝。
只是離得遠, 他遠遠瞧著覺得水車好像與楚國莊園裡的樣式不太一樣, 卻並不能肯定。
這一次,杜小郎催促車隊趕路不再是為了早點回去,而是想去看看,在襄王的治理下東荊郡有了甚麼改變。
讓他失望的是, 直到入夜, 車隊走到白露山附近, 也沒有看到新的讓人眼前一亮的存在。
難道, 襄王在東荊城兩個月來, 光去修路了?那未免太讓人失望了些。
車隊緊趕慢趕也沒有趕在東荊郡城城門關閉前到達,原本打算在外面找山坡等地方露宿, 畢竟馬車數量足夠, 燃起篝火也足夠休息一夜,但馬車都停下後,前面去探路的人回來,帶來了關於白露山商街的訊息。
安陽城中襄王的傳說流傳甚遠,關注著襄王動向的人也有很多, 但其中並不包括杜小郎。有家中管事的“阻撓”在,這還是他初次聽說商街,興致勃勃。
“白露山下的客店?東荊郡城內的客店沒甚麼意思,這間客店我倒是要去看看,有甚麼出奇!”
杜家管事叫苦不迭,連忙用車隊運輸貨物眾多、魚龍混雜恐怕不夠安全等等理由來勸,試圖在車隊走到白露山前,止住小主人的念頭。
入夜後的白露山,遠遠能看到山頂的燈火璀璨,山腳周圍一里還算安靜,在集市最邊緣處,白露客店的匾額高掛,金色的字跡被旁邊的燈籠照亮,酒旗招展,歡聲未歇。
杜小郎挑起馬車車簾,看到客店門前的輕輕搖曳的玻璃燈籠的一瞬間,眼睛就噌地亮了,擺擺手止住管事的勸說,“你們要守東西,就待在外面,來幾個人跟我去住客店不就完了?”
說著,他還嫌棄地看了管事一眼,眼中分明寫著“你怎麼這麼笨”,險些將管事氣了個倒仰。
時間也的確晚了,說明來意,車隊被引著從後門進客店,大部分人留在下面守著馬車,其他人則護著杜小郎,住進了客店上房。
轉了一圈沒有看到比京城的待遇更好的地方,杜小郎神色難掩失望,但他也知道,比起路上住的客店,這裡的水平能和齊國國都持平,已經算十分不錯。派人去問了客店掌櫃門口的燈籠是否售賣,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後,杜小郎最後的興趣也消失了。
“明天休息好了就走。”他這樣對管事許諾。
自家僕從換了被褥用具,杜小郎洗漱後沉沉睡去,翌日一早,還想多睡些時候,就被熱鬧的鑼鼓聲驚醒。
天色大亮,杜小郎站在窗邊,俯瞰整條商街,昨夜被夜色掩蓋的漂亮設計盡收眼底。
紅牆灰瓦是好看的,路邊每隔一段就有的玻璃燈柱很特別,每家商鋪外掛著的紅花數量多了,也讓整條街看起來顯得熱鬧起來。身後,管事詢問著何時出發,杜小郎心不在焉地揮揮手,“等我再看看,用過早食不遲。”
杜小郎被白天的商街吸引視線,派人去詢問鑼聲的來源,自己在窗邊看著長街,較好的眼力足以支撐他看清周圍的商鋪匾額。往遠看,長街盡頭處一座小樓,比旁處都要高出許多,頂上罩著一層布,下方輪廓影影綽綽看不分明,杜小郎卻覺得十分熟悉。
端詳許久,杜小郎訝異道:
“咦?你來看看,這個樓是不是和我們走的時候看見的安陽城中心、京兆府旁邊建的那座樓一樣?”
杜小郎將十分頭疼的管事喊過來,管事打量一番,謹慎回道,“遠觀的確如此,但……”
話沒說完,杜小郎的興趣就被引走,剛剛去探尋鑼聲來源的僕從行禮彙報,“郎君來得巧。襄王選在七月初一開啟商街,咱們現在去瞧瞧,正趕上好時候呢。”
窗外,鑼鼓聲再響,小樓最上層蓋著的布被人順著下方布花團拽下,掩蓋在布料下方的模糊輪廓顯形,杜小郎臉色卻有些難看。
布料下方,露出了熟悉的錶盤,噠噠旋轉的指標與他重金買下的鐘表,區別只有這裡的錶盤和四周裝飾不如小些的鐘表看起來奢華。
不知是何材質的錶盤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瑩白的底色配合黑色指標,四周浮雕山川河流、雲雨春風、稻穀麥穗,只要是懂得一點繪畫的,就能讀出裡面對五穀豐登、風調雨順的期待。
這樣的設計,既接地氣,又讓人感覺古樸大氣。或許是因為體積足夠大帶來了震撼感,杜小郎看著這座大鐘,竟覺得比自己買下的那座鐘好看多了。
“不是說天工坊的東西都是獨一份兒嗎?”杜小郎不滿地抱怨著,“他們憑甚麼用?”
僕從擦了擦汗,提醒道,“郎君忘了,福祿送壽鐘錶出自唐大匠和王三大匠之手,這位王大匠,可不就是襄王殿下用的化名嗎?”
況且,天工坊出品是獨一份沒錯,但人家也沒說東西賣出去,不能賣同型別的啊,像自家買的風扇,也是在最初的如意扇賣出後許久買到的同類貨物。
“是襄王啊。”杜小郎心氣緩和許多,繼續看了下去。
整條商街關門閉戶的商鋪隨著鑼鼓聲次第開門,各家掌櫃從中走出,四處道喜,宣傳著自家鋪子開業後的優惠和在商街上的統一活動,熱鬧非凡。
最熱鬧的要數靠近山腳的街頭,鑼鼓聲意味著商街正式開業,薛瑜在鑼鼓聲中為東荊的豐登鐘樓揭幕,同時也是為東荊藏書閣剪綵。
襄王難得出來做甚麼活動,商街裡又有各家士族的鋪子,在藏書閣外,吉祥話流水一般說出來,開業後的各家掌櫃,也紛紛往街頭走去,來在好日子裡討個彩頭。
薛瑜被過於捧場的各家家主弄得哭笑不得,放下講究儀式感用的綵帶,剛剛入職藏書閣的部分員工出面,維持著逐漸變得擁擠的街頭秩序。
薛瑜已經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了,雖然對士族們的過分熱情有些無語,但該說的場面話還是要繼續說完:“……閣中藏書,要感謝秘書省印刷監、齊國蘇氏禾遠、黎國崔氏齊光,三方提供書籍支援。日後也將廣收藏書,願天下想讀書之人,皆有書讀。惟願此閣能為天下讀書人,盡綿薄之力,”
京中運來補充東荊城書肆的後兩批書籍裡,有著薛瑜點名要的幾本數理和律法材料,也有經過國子監大辯論重新修改後的一部分典籍新編,除了填充這間藏書閣書架外,也是庫房裡將要出售的部分。
薛瑜站在藏書閣臺階上,看著神色各異的眾人,並不打算明說,此“天下”,可不只是齊國天下。東荊這麼好的地理優勢,藏書閣就是各國入齊後被大口塞安利的第一個陣地。
在熱鬧的環境裡,薛瑜的發言很短暫,周圍人聞言,不免多想了三分。
秘書省印刷監的事,眾人皆知,雖然對具體如何印刷不甚了了,但在國都印刷完畢的書籍,填滿了各郡縣書肆,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被砸到小富之家也能買得起的書籍價格,更是如今齊國國子監吸引外來學子的利器。
這樣一來,專程感謝秘書省,可以理解。但後面的兩個人,一個蘇氏,一個崔氏,聽上去八竿子也打不著,能與藏書閣有甚麼關係?
商街開業當日趕來,想在襄王面前刷存在感的金家主心中有了估量,派人去打聽,“蘇崔兩家,是不是捐了家中藏書?”
至於拉著襄王詢問,他可沒這個膽子。
薛瑜只負責了開業剪綵演說,後面的事交給了其他人。在眾人都關注著她的行動時,與專程趕來的薛猛一起,認認真真逛起了整條商街。
背後,不敢阻攔襄王計程車族們,對新開的藏書閣興趣濃郁。各家都有藏書,但齊國能正兒八經設立藏書閣的,以前的鐘家簡家算兩個,另一個就是皇室的秘書省藏書了,其他人家倒是也想以藏書炫耀一下家族底蘊,怎奈,實在底子薄弱。
被安排來藏書閣服務的僕役,訓練有素地引導著整個圍觀人群,金家主率先踏入藏書閣範圍,聽著輕聲細語介紹:
“藏書閣中書籍皆在二層,原則上是隻能在閣內閱覽,一層有專門的讀書和抄寫之處,買書、辦理讀書卡或是想要紀念品的客人,有需要的請跟我來……”
“想要借閱書籍的話,可以辦理讀書卡,支付十兩銀寄存就能擁有一人一卡,每次可以借閱一本。您放心,退卡時若沒有損壞書籍的記錄,十兩銀能全部退還。不過,東荊郡內在任官員以及殿下親口允許的特殊貢獻者,可以不受此限制,借閱書籍登記一下就好……”
蹭了第一個站出來的人的解說,排隊進入藏書閣的隊伍中,屬於在任官員,今天來為頂頭上司產業捧場的官員們不自覺挺胸。
襄王殿下給在任官員的福利,當真是無處不在。
越是意識到做官能享受這樣的特殊優待,就越覺得年末的考試得好好考才行了。
暗地裡下定決心的人不在少數,倒不是為了借書能不出十兩銀子,而是這樣的與眾不同,就是身份的象徵。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薛採”小可愛的28瓶營養液,感謝“亮亮”小可愛的20瓶營養液,感謝“雩籽”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