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現場如火如荼, 除了看中這精巧新奇鐘錶本身,也有人注意到了旁邊放著的小小銘牌。
競價會上的介紹一般會將所有優勢展現出來,漂亮的工藝品出自誰手, 也是加分項之一, 坐鎮天工坊的唐大匠出手的設計, 要價比旁的高些, 也理所當然。但這次介紹中,競價介紹人從鐘錶本身說起,連背後的設計巧思都提了一遍, 偏偏對出自誰手沒說一個字, 這樣反常的處理方式, 勾起了人的注意。
銘牌上,兩個名字並列。
王三,唐匠。
找機會去前面看過一遍的人,看到這兩個名字, 又是恍然, 又覺得理所應當。
光是襄王千里迢迢傳回來的一些想法, 就能讓京中隨風而動。對襄王所在的東荊城如今是甚麼樣子, 幾乎所有人都羨慕又好奇。
在安陽城眾多士紳忙著自家生意和改進技術的時候, 總有人私下感嘆兩聲,若襄王還在京城, 還不知會有甚麼熱鬧看。尤其是聽到從東荊來的商隊的細細敘述, 知道襄王大手筆拿下了王府周圍大片土地在搞建設後,就更想知道東荊城現在是甚麼模樣了。
有遠房親戚在東荊郡附近計程車紳,寫起了往來信件,一時間往東荊去的路上,竟顯出十二分的往來頻繁來。
隨著一天天過去, 對東荊城的瞭解日漸增多,知道襄王一手建起了商街,眼饞商街內容的人不在少數,恨不得親眼去看看,被襄王準備了這般久的地方,到底是甚麼模樣。
京城眾人對東荊郡的惦記與羨慕,遠在東荊計程車族難以理解,就算知道了商街可能有的好處,也敵不過一點點靠近的定在深秋的選官考試時間。
忙著備考計程車族子弟們,看到來信裡的羨慕,只想抱頭痛哭感嘆一聲自己命苦。
別處只是胥吏考試,他們卻是選官考試。往日不覺得做官有甚麼好,有門第在,總不會少一口飯吃,習慣了推官小吏來各地調查、考評,可如今要被搶走,誰心裡也不痛快。
但他們歸在了襄王轄下,反抗不得,除非拋棄郡中祖宗家業,或是敢和駐軍或襄王親衛碰上,襄王就算不是選官,而是要胡鬧,也得由著。
之前被第一個開刀,處理了家中幼子的金家家主,揹著手在族內為考試組織起來的學舍內轉了兩圈,聽到有族中子弟的抱怨,請來的師長還沒開口,他就第一個變了臉色。
“胡說八道甚麼!你不想考,就出去!”
看著金家家主的神色,誰都知道是說錯了話。仗著和家主一家血脈親近,背後也聽族老說過可能會選他過繼的金家子,卻滿腹委屈,不甘心地描補道,“襄王實在欺人太甚……”
“滾出去!”
金家主怒氣衝衝地把人趕走,看著背影,撫胸口緩了許久也沒緩過勁來。
對襄王的改革不滿是不滿,但像自家這些子弟一樣蠢,直接說出口的,他還沒見過第二個!過去做官與否對地方上來說並不是最重要的,但現在明顯是中央皇室權力增強的時候,不做官投誠,難不成要等到家被抄沒或者別人佔了便宜只他們吃虧的時候,才求上門去嗎?
他的確被說中了心中所想,但也知道襄王這次選官考試,是給了士族機會的,抓不住,就是他們愧對祖宗了。
“殿下看在我們這幾家都為東荊出了力的份上,讓人送來了考試範圍。你們不珍惜感念,是想像大海撈針一樣去和縣學裡那些普通人一起學嗎?!”
他們不想接受考試,但一則反抗無效,二則襄王手下人那一句句理所當然的“家主來求情,總不會是害怕麒麟兒考不過旁人吧?”實在有些扎心。
家裡金尊玉貴地養著孩子,培養時間比才接觸讀書習字的普通人家多得多,又有襄王客客氣氣讓人送來的給士族的優待,考不好、考不中,那臉往哪放?
學舍裡剛生出些抱怨,就被金家主大力壓下,從縣學回來還得被開小灶計程車族子弟們,哀鴻遍野。
六月下旬,由襄王府發出的命令,通行東荊全郡,正式表明了設在九月末到立冬前的選官考試要求。經、算、律法、策論四科在立冬前考完,只是中選,不繼續參加考核只能為吏目。等到經過第二輪的選官問策後,才是正式拿到一個官位。
制度公佈伊始,沒考過試的普通讀書人倒是沒甚麼反應,本以為只需要考完就完了的在任官員和士紳子弟們,卻從中讀出了深深的針對。在第一輪考試中需要了解的經籍內容,也一起被公佈了出來。相比這份通知只早了一旬時間計程車族們手中的考試範圍,與廣而告之的通知一模一樣。
但他們能怎麼樣?多出來十天針對性複習,又有過去的基礎,已經是不錯了。
原則上除了罪犯,所有在籍國民交得起考試費用,都能參考。但具體要求裡,經縣學報名、士族家族報名或在任官吏及經在任官吏擔保四種情況,就意味著並非所有人能夠踏入各縣乃至白露山下設立的報名處。
像金家一樣,挑出族中優秀兒郎□□學的東荊士紳們還有很多。家不在東荊郡內,但心知靠門第選官自己這輩子都將無緣入朝的庶子、沒落士族子弟們,看準了這次機會,紛紛投入東荊郡下轄的縣學之中。不為別的,只為能參與考試。
各縣學的資料統計,很快擺在了薛瑜案前。
流珠來彙報完山下商業街的進度,正好碰到縣學的統計,憂心忡忡問道:“殿下,若這次考試所選全都是世家子,該如何是好?您專程讓人送去範圍,又讓人給黃娘他們私下上課,那剛參加縣學學習的讀書人,念不起縣學、只在村中讀書的學子,或是被主家不許出門的農家子,豈不是都要註定無緣選官?”
薛瑜笑了,“那若我不開考試,只從世家子中選官,豈不是更不公平?”
流珠被詭辯反問得愣住,薛瑜看了看送來的黃芪等人新寫出的答卷,還算滿意,細細與流珠講起自己和江樂山討論後的結果。
“只設四處報名選擇,不是為了讓人不來考試,反而是為了讓更多的人來考試。”
若不給官吏優待,不留士族的優待,讓大部分既得利益者覺得天還沒完全變,考試推廣起來受到的阻礙會很多。堵不如疏,給了他們優待,洩題、鬧事、故意阻止佃戶子弟和縣學中貧家子的事情,雖不能保證絕對沒有,但真的出了事,放手來處罰時,也不會有人跳出來說她不公。
在知識被壟斷日久的前提下,考試選拔人才,對於享受著藏書和名士教育計程車族子弟,與甚麼都沒有的普通人來說,本就是不公平的。但這條路,也是最能給普通人希望的。
“……況且,倒也不必如此悲觀。”薛瑜饒有興趣地點了點旁邊丟著的拜帖,帖子全都來自之前專門送去“考試範圍”的小家族。
“明經一科,他們懂得多些是正常的。”畢竟明經基本等於後世的填空與翻譯古文,有家族的薰陶,士族子弟想考差也難。
“但其他科目,有時候是一張白紙的學生,才更容易考中。至於鄉間的貧家子,一次不行,還有下一次,不急。”
在縣學學習的貧家子和沒有士族家中輔導班的優待的學生們,反倒能更深入地專注於學堂教育。而念不起書,靠下鄉普法、普及認字學習的貧家子,原本也不在這次考試的預備人群之中,更多的是儲備力量。
有意給士族挖了那麼多坑,上下加起來那麼多縣學學生,考試裡再抓不住機會,那薛瑜也沒辦法了。
哪怕只有一個寒門子弟考中,也是一個榜樣。
認真說起來,黃芪等女孩子也都出身寒門,黃芪更是在鳴水疫情後由於特殊貢獻被免去定居時間的要求,允許加入齊國的流民之一。要樹勵志榜樣,女孩們也不差。但扶持寒門對上士族出身的官員,打破現在屬於高門的官僚體系,只靠女孩們是不夠的。
運作上來說,扶持寒門男子為官比扶持女子要容易,她才得煞費苦心地在第一次考試時將這個先例定下。東荊是屬於她的試驗場,在東荊都做不到,拿東荊的成功去勸說中央推廣,那就更難了。
既然薛瑜心中有數,流珠也就放下了擔憂,提起旁的事,“殿下來了封地後,說話比以前深沉了許多。廿五大暑,和初一都是好日子,殿下覺得商街哪天開業為好?”
“七月初一吧。”薛瑜想了想手頭的事,“讓劇院和藏書閣也準備好,當天一起開張,熱鬧熱鬧。”
在商業街除了接待客商的客店外,其他鋪子正式開業之前,拖拖拉拉始終沒有從齊國國都返回楚國的車隊,也踏上了返程。
在競價會上心滿意足拍下了鐘錶,履行承諾,運著他的各種寶貝往楚國趕回的杜小郎,在七月之前,抵達了東荊郡範圍內。之前在安陽城和鳴水縣城兩處看慣了的水泥路面和各種小玩意,一路上經過各個郡縣,他都興致缺缺。
杜家管事為此樂得合不攏嘴,不怕環境差,就怕環境好到讓小主人樂不思蜀。他反覆在小主人耳邊強調著齊國的差勁,有路上眼見為實輔證,再怎麼喜歡安陽城的居住環境,杜小郎也得承認“或許,齊國也就國都好些吧”。
只是,到了東荊境內,看著到處夯平的路面,和已經鋪完的水泥主幹道,恍惚之間,杜小郎險些以為走錯了路,又回到了安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