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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鐘錶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天工坊的競價會要到中午才開始, 原本早上要磨磨蹭蹭吃飯,到日上三竿才肯出門的杜小郎,今天一反常態地早早讓人駕車出門。

 管事追在後面, 總算問清楚了去向。

 “去國子監啊, 那就好……欸?!”

 被丟在原地的管事一拍腦門, 套了匹馬趕緊追了上去。他相當害怕小主人聽多了這裡的講課, 回去變成人人眼中的怪胎。

 早一步趕到國子監外大堂的杜小郎,聽著裡面傳出來的講課聲,狠狠瞪了管事一眼, “我就說為甚麼只聽到一次格物之理, 就再沒遇上這樣的課, 原來是你在作怪!”

 齊國的國子監對外開放的大堂裡,早晚都有人講課,中午則是正式的辯論時間。

 當然,在其他上課時間裡, 若有人覺得上面的師長講的內容有誤, 當場指出, 開始辯論的事情也並不少見。

 杜小郎最喜歡的師長痴學士, 就是在辯論中一戰成名。不過, 除了痴學士講的經典史籍,他第二喜歡的, 卻是偶爾才會遇到一次的數術格物教學。

 數術、醫術、周易等等, 對於當前的讀書人而言,都是“博學廣識”的內容之一,懂得的人,一般就意味著家中有相關書籍,這就代表了身份和底蘊。但相較而言, 對經籍的追捧更多些,其他只需自己懂得,卻不會專門和旁人炫耀。

 醫者和術士之流,就更是小道了。

 這樣一來,專門向旁人仔細講述這些內容的齊國國子監,就成了相當與眾不同的存在。

 尤其是當來到齊國國都的學子名士聽聞,這裡講起了自己不知道的內容,對國子監的好奇與日俱增,總覺得是不是齊國皇室有著甚麼他們不知道的藏書。

 杜家管事知道小主人發現了他在時間上的特殊安排,尷尬地笑笑,不敢火上澆油再解釋甚麼。

 瞭解這些小道沒問題,可他家小主人是一頭扎進去不想出來,平常看著新鮮玩意都不想走了,真讓他多聽幾次這種課,他們還能不能走了?

 杜家管事:“郎君,您不是要買牙粉嗎?今天好像又出了新的味道,下面人做事總不夠妥帖,還是您親自去看看吧?”

 “甚麼都要我去,要你們幹甚麼?不對。好哇你,居然只打算買一種?你這是給誰沒臉呢?”

 杜小郎越想越氣,走進去之前,揪著自家管事在旁邊噼裡啪啦數落了一頓。

 末了,看著管事僵硬的表情,他哼了一聲,“你這俗人,榆木腦袋真是說不通。你不曉得,在這裡有高深的數術,格物以求宇宙之理,比那些方士搞甚麼丹藥有趣多了!”

 杜小郎念起自己在上次聽課時聽到的內容,“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揹著手趾高氣揚地撞開管事,進了大堂,認真聽起裡面的講述。

 從群賢書社或者說孤獨園小課堂流傳開來的石板配炭筆的□□學,如今也應用在了國子監的大教室中,杜小郎今天來得正好,沒有講太高深的內容,他聽了一會,若有所思,往旁邊看看,對自己旁邊人手中的筆記本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衣著簡樸的學子被灼灼目光盯著,警惕性拉滿,“敢問,這樣看著在下,是有甚麼事?”

 杜小郎臉上發燙,指了指他本子上畫的圓圈和三角的圖,“這是甚麼?”

 “是昨天講的《論幾何》,聽說是襄王殿下給將作監和工部專門寫的教材,師長為我們好,才拿出來深入講了講。我邊聽邊抄,好不容易記下,抄得亂糟糟的,大概只有我能看懂……這位小郎君要是想要,不如問問師長?”

 學子神色赧然,滿口自謙自貶,但誰都能看出來,他對懷裡本子的緊張,抄寫凌亂只是個說辭罷了。

 杜小郎只是好奇,倒沒有去搶,反倒被他說出的背景故事吸引走了注意力。

 事實上,無論到甚麼時候,人對內部訊息、內部資料,都有一種別樣的迷信。資料的核心和本質很正經,講師們在講課時總會考究到使用書籍來源,將“內部資料”奉為至寶,每次講課前都要強調一下資料來源。

 感念於襄王“拿出皇室私藏書籍總結”的廣濟天下,或是“不求名利甚至不要求在編撰文書上署名”的淡泊名利,雖然兩種猜測尚沒有任何一個被當事人認同,私下爭論時也沒有論出個所以然,但在一件事上,講師們的態度是統一的。

 講師們在上課時可能忘記做別的,卻絕不會忘記宣傳這些是襄王所寫。

 為如何向兩個部門說清楚受力和空間幾何頭禿許久,靠瘋狂堆砌高大上詞彙配合基礎原理形成初稿,緊接著交給人潤色完就給到兩部做教材的薛瑜,怎麼都想不到,自己的“大作”會外洩出來。

 遠在東荊的薛瑜:阿嚏!為甚麼突然有點尷尬?

 興致勃勃瞭解起故事,在下課後仍意猶未盡的杜小郎,想到襄王的封地就在自己回家的路上,不想離開安陽城的心情忽然就淡了一點。讓管事給陪聊的學子一點錢,杜小郎往東市而去。

 天工坊一樓幔帳裡的展櫃,比之前多出了幾個,其中最漂亮也是最大的一間裡,標著“王三”的署名。

 在天工坊坐鎮的唐大匠,與近一年前相比,看起來容光煥發許多。競價會尚未開始,沒有意外發生,他自是不需要去招呼客人的,杜小郎遠遠看見二樓上的匠人,要不是聞見飄來的香味,一句“不過是個工匠”的咕噥差點就要飄出口了。

 來邀請天工坊離開齊國去往楚黎的人,每年都有,試圖買下天工坊的人也一樣,只是人人都碰了一鼻子灰。在齊國又不像在他們本國,被拒絕也只能表示“再也不買了”或是背後嘲弄幾句。

 但這也正是人們眼中,執掌天工坊的這群匠人的聰明之處。去到別國,自是要被貴族或是新貴掣肘控制。就像來了多少次天工坊、誇了多少次天工坊東西好,也咽不下被匠人挑揀生意、拒之門外的氣的杜小郎。

 邀請是真心的,想握在手中也是真的。

 競價會大廳中,四處設著風扇,習習涼風驅散空間中的熱氣,讓跳下放著冰的馬車後沒走幾步路就背後出了一身汗的杜小郎鬆了口氣。

 沒有可以肆意購買的冰的時候,夏日還不覺得有那麼難熬,有了冰,就好像離不開冰了。

 競價會的門票是早早買好的,僕從來為杜小郎與管事引路,被幔帳隔出的雅間中,侍女煮就的茶湯汩汩而沸,正是茶沫若雪時候。

 杜小郎下意識摸了摸臉,之前看到這新式的品茶法子,發出驚奇感嘆,卻被人用詫異眼神看過來的糟糕經歷浮上心頭。

 他尷尬又不失禮貌地端過訓練有素的侍女遞來的茶盞,將上面用茶粉畫出的蘭草誇了又誇,等侍女走了,緊張的背脊才鬆緩下來。

 再多說幾句,他就要露餡了。

 說來也是奇怪,齊國各處寺廟和食肆裡流行起的鬥茶品茶之風,好像一夜之間爆發出來,走到哪裡都有人聊如何品茶更符合古意。

 初次見到這樣飲茶時的經歷還歷歷在目。

 在他誇完新的煮茶法香味醇厚回甘後,一起玩的齊國士族子弟神色微妙,“咦,杜郎竟不知嗎?這是從古籍中新得的製法,聽說前朝宮中也這般飲茶。楚國文風興盛,收天下大半之書,應是一時忘了吧?”

 聽上去是給他臺階下,但杜小郎就是覺得說話的人看著他眼含嘲弄。

 被人誇獎後再說起茶的來源,連他自己也要懷疑,是不是自家能力尚不夠格,被王謝高門拒之門外,不曾告訴他們這樣優美又美味的飲茶享受。

 這裡的習俗與楚國習俗大相徑庭,飲的茶也不似茶膏茶餅,而是茶粉幹茶葉,偏偏不管問誰,都一本正經地告訴他,這是從古籍裡找出來的飲茶法。

 在楚國不曾見過的事物,在齊國見了不少,但明明沒見過的,卻被人當做是楚國也有的東西,杜小郎一時竟不知該認下還是否認。

 最後他自然是認下了,還專門花了大價錢,派了身邊最漂亮的侍女去寺中學習煮茶方法。聽說最具禪意美感的,就是各個寺廟的煮茶手法了。

 隱隱作痛的臉還燙著,杜小郎啜飲一口茶,廳中圓形高臺上的新一次競價正式開始。

 這次推上來的是一個一人半高的大物件,隨著它的出現,嘀嗒嘀嗒的聲音也在被竊竊私語籠罩的競價廳中出現。

 奢華卻不奢靡的設計,秉承了天工坊出品的一貫特徵,出現即吸引走所有人的視線。

 揭開上面的罩布,旁邊負責解說和引導競價的青年滿臉帶笑。

 “各位,本月天工坊競價寶物是——福祿送壽鐘錶!”

 鐘錶?

 這是甚麼?

 在座所有人只聽過禮樂編鐘、圭表和寺院裡的大鐘,可兩個字放在一起,怎麼就這麼讓人聽不懂呢?

 杜小郎捕捉到關鍵詞,眼前一亮,“這不就是老天要我送給祖母的壽禮嗎!”

 有著奇怪的“鐘錶”名字的大物件,最下方的金色小錘不斷在透明罩中擺動著,繞著透明罩用寶石和金絲銅絲勾勒出鳴鳥和松柏形狀,葫蘆藤從最上方垂落,藤上結滿了大大小小的葫蘆,寓意甚好。鳥和植物栩栩如生,漂亮極了。

 上方,一長一短的兩根針在圓盤中不停轉動,偌大圓盤繪有蝙蝠紋,繞圓盤一圈像圭表和日晷一樣,刻著不同的子醜寅卯時辰標註。

 每個時辰字跡之間,還有細小的屬於一刻的分隔,隨著介紹人指出,幾乎所有人都能看明白這款大表的是如何用長短指標來指明時間的。

 臺上的介紹人還在繼續說著這件寶物的不俗之處,“……到了正午,此鐘錶會自行鳴響,聲音若鍾,因此取了此字。哈哈,我知道諸位都好奇,瞧,現在離正午還有一刻鐘不到,我們一起期待一下它會怎麼自己鳴響怎麼樣?”

 安陽城的新鮮事多了,但這樣的鐘表,所有人也是第一次見。有人派出了小廝,出去靠日晷判斷一下詳細時間,有人竊竊私語,對天工坊的精巧技藝,有了新的認知。

 看時間的很快回來了,在介紹人細細說著鐘錶上每一處設計的特殊之處時,越來越多人知道了這款鐘錶對時間的精準把握。就算不能精確到每一瞬,但誤差似乎也沒有超過一刻鐘。

 嘀嗒嘀嗒……

 正午來臨,在鐘錶中央位置,原本棲在松柏枝上的一隻鳥兒抬起翅膀。

 當——當——當——

 鐘聲連響三下,悠揚渾厚的聲音讓人不由得懷疑鐘錶裡真的放了一口大鐘。再心中懷疑的人,面對實在的證據,都說不出一句反駁。鐘聲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屏氣凝神看著鐘錶的表演,鐘聲結束,鳥兒放下翅膀,整個廳中只能聽到嘀嗒嘀嗒的響聲。

 這一場屬於機械的表演,讓人幾乎要以為是古老的偃師或傳說中的魯班鳥兒重現於世,不由得屏住呼吸。站在大廳陰影中的唐大匠,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鐘錶吸引過去時,悄悄擦了擦溼潤的眼角。

 不管是魯班、偃師還是墨家機關術,都是每個匠人最初學習技藝時,從師父口中聽到的傳說。

 想想去歲,還是普通皇子的襄王在天工坊後院,與他說起著書立傳,他還覺得是大言不慚,沒想到竟真有這麼一天,看到他畢生追求的精巧機關煥發光彩。

 競價人的聲音響起:“各位,我天工坊的東西,都是獨一無二,福祿送壽鐘錶,底價五萬兩,黃金!”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彌”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小可愛的9瓶營養液,感謝“”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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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戰國屍佼《屍子》,在《淮南子》和《宋史》裡都有引用,就是基本的空間觀和時間觀。

 機械鐘結構其實挺簡單的,最簡單的就是擺鐘,只要有齒輪,然後組成擒縱結構,除錯後就能運轉,自己也能試著做一下,不過在除錯精確度方面會難一些。現在用的精確到分鐘的24小時制度嚴格來說是外來文化,和本土的十二時辰與百刻鐘計時並不一致。古代用的水漏和日晷、圭表計時,一晝夜百刻十二時辰,在清朝為了適應利瑪竇等人帶來的鐘表計時,將百刻改為了九十六刻。西方用的十二-二十四小時表達方法,在鐘錶上延續下來,這裡就當做是簌簌的私心吧,現在都是本土“發明”,所以用的是漢字數字和十二時辰、百刻鐘計時。

 自唐將編鐘制改成了暮鼓晨鐘,唐在城市中建造專門的鐘鼓樓,才開始有時間通知的意義,通知百姓具體時間,便於管理。

 不過其實在北宋時期,蘇頌等人造水運儀象臺已經使用了擒縱結構,後來被認為是歐洲中世紀天文鐘的直接祖先。水運儀象臺以過去的渾象儀為基礎,高十二米,主要用於觀察天象,靠水力驅動,每層有木人報時,是自動化的天文臺,比文中這裡設計的結構簡單隻有設計花裡胡哨的鐘表有意義多了(咳)但是在靖康時被金朝丟棄,南宋時雖然還有手稿保留,但沒法看明白仿造,到建國後才有了進一步研究和復原。古代的高精尖技術在戰爭中就很容易失傳……

 至於送鍾和送終這種諧音梗的講究,起碼在講黃道周易這種情況下是不存在的,皇帝收禮都收鍾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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