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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奴隸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信上是熟悉的筆跡。

 “……荊北一統, 主上劍指草原,願為君分憂。”

 薛瑜壓了壓唇角,止住笑意。昨日還在與薛猛聊如何派兵機動行事, 才能引動草原兵力的同時, 不將東荊牽扯進來, 方錦湖送回來的新訊息, 可以說是瞌睡來了送來的枕頭。

 她不曾與方錦湖明說向北的緣由,但他已然知曉,這出乎意料, 又在意料之中。

 一字一句裡, 無處不透著迫切想要展示自己的期待, 薛瑜看著用力過度留下深深墨痕的紙面,不知怎麼的,品出了他“求表揚”的意味。

 大約是挺久沒見到人,產生的幻覺吧。

 薛瑜摺好只寫了幾句話的信箋, 多打量了兩眼門口站著的方錦湖的信使。壯漢有些眼熟, 髮髻微歪, 滿頭大汗。

 “你是……甚麼善?”在孤獨園時, 薛瑜見過隔壁的積善寺僧人, 要不是方錦湖專門派了這人出來,她還真聯想不起來。

 “小僧寶善, 拜見襄王殿下。”壯漢讀懂了薛瑜的揮手示意, 道一聲佛號,扯了頭上髮髻,露出光禿禿的腦門,把來往於王府中書房重地的心腹都嚇了一跳,看著他像看見了大變活人。

 “寶善。”薛瑜重複了他的名字, “其他人先帶下去休息,寶善進來。”

 在薛瑜身邊侍衛的打量眼神中,寶善跪坐在薛瑜下首,行了大禮。他的目光隱秘地掠過薛瑜臉龐,在心中清晰分辨出近一年來的容貌已大有不同的兩人,回想第一次看到懵懂少年踏入群賢坊時,那時對隔壁孤獨園老兵們勢在必得的他們,完全不曾將此人放在眼中。

 薛瑜簡單詢問了些北部動向,以及方錦湖一路做了些甚麼。在襄王溫和的聲音裡,寶善翻湧不休的疑惑與擔憂平靜許多,不再好奇自家主上為甚麼最後選擇了此人。

 他們的人手尚在京中時,從主上到燕娘,人人雖都有目標,但是以自虐般的方式完成,與現在鋒芒畢露的殺戮和平凡日子相比,他更希望他們能一直繼續這樣的安排。

 寶善基本一路都跟著方錦湖,但在被問起“受傷”時,還是一時卡了殼。

 他竭力從側面找到方錦湖受傷的證據,卻始終想不到一點。方錦湖受傷虛弱的那一面,從不會對他們展露而出,就算是跟在身邊的懷秋,當初發病時,一個方錦湖也夠掐死三四個含了反心的小廝。

 “呃……帶的藥每隔七日都會煮一次,主上帶著的綠罐子已經變成了空的……”

 薛瑜聽著他顛來倒去說些皮毛,就是不知道受傷與否,也意識到了問寶善大約問不出甚麼。好在方錦湖還記得吃藥和包紮,沒像之前一樣折騰自己傷口,一路往找死的方向狂奔。

 寶善口中的綠色罐子,大概是路上她讓方錦湖帶走的一罐青黴,按照傷口大小,普通箭傷大概能用十幾次。然而現在已經用完了。

 寶善看著主位上的少年皺眉,心有些虛,另起一個話頭,講起離開前收割最後一個寨子的追隨的內容。

 之前方錦湖推測到她的想法,還不太讓薛瑜驚訝,但能做出放過寨中普通婦孺老幼的事,的的確確讓她吃了一驚。

 從利益角度來說,這樣顯然是對方錦湖領兵的穩定性不利的,可謂後患無窮。但他卻這樣做了。

 解決受了黎國和金帳汗國軍營不良風氣影響,對軍中骯髒事有期待的大兵們的想法,更是看上去不像方錦湖所為。

 似乎在她沒看到的地方,那個少年已經對未來的路有了自己的判斷。

 這是好事,該誇誇他的。薛瑜想。

 寶善挑重點說的整支隊伍的建設,已經到了尾聲。給方錦湖的回信裡需要談談如何引導北部戰局的事,沒看完所有傳回的訊息前尚不能做出判斷,薛瑜點點頭放他離開,順便派人去醫官住處取青黴。

 書房內只剩薛瑜一人,她抬手捏了捏眉心,差點被手中筆頭戳到鼻子,這才發現,方才自己緊緊握著炭筆,在紙面上不知不覺寫出了一個“傷”字。

 她看了一會,把字跡塗黑,當做不曾看到。

 下一個來的是荊南的女兵,南部剿匪局勢和北部情況相互印證,薛瑜拋了拋送回來的碎螢石,估計江樂山畫出來的礦區裡,能有大收穫。起碼,石英礦是不會缺了。

 安排人手去接應荊南礦產運輸,薛瑜拿到了馬上抵達東荊的阿白阿莫兩人的傳信。他們以行商的身份進入草原,做以物換物的小買賣,收穫的意義遠比不上親眼確認草原部落狀態的意義,信上沒提收穫,卻多寫了一句“多收漢女為奴”。

 從東荊眼皮子底下販走的人口,是在努力造血儘快恢復生機的齊國動脈裡偷走的血源。此前得到的訊息只能確定人口和一些違禁物被賣去了草原,想要索要回來,卻也限於最大的證據是賬本和被查出來的運輸路線,追查不到這些人口到底去了哪些部落,沒能拿到交易物件的證據,連傳國書給草原要回本國百姓,都顯得理虧。

 倒不是不能靠開戰奪回來,但眼下的確不是甚麼開戰的好時候。

 兩人馬上入境回來,卻要專門傳信,本身就是特殊的暗示。薛瑜點了點最後兩個字,推測是阿白他們找到了新的相關線索。

 “殿下,陳白與阿莫求見。”

 門外傳來通稟,薛瑜猛地抬頭,“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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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白以前覺得自己是一個好大哥,後來覺得自己能做個殿下口中的好“研究員”或是好商人,但從沒想過,他會成為一個狼狽逃竄的逃犯。

 兩天前他們手下還有些人,還抱著大家帶著以物換物換來的皮子,平平安安回東荊的念頭,甚至連即將返回的訊息都傳了回去,現在卻只剩他與阿莫兩人。

 擠在綁著帳篷的牛車縫隙裡,兩個高瘦的少年緊緊蜷縮在一起,聽著嘰裡咕嚕的搜查聲遠去,牛糞和土腥味塞住鼻腔,他們連呼吸都不敢。

 “查干,別回來了!”

 草原上的“查干”,是白色的意思,也是吉祥聖潔的意思,陳白挑了這個名字給自己,行商時向草原人介紹自己,陳白總能聽到鬨笑聲。或惡意或嘲弄,總歸不是甚麼善良的情緒。

 但深夜陰影裡將他們藏進牛車的小姑娘口音有些怪,叫著陳白新為自己起的名字。她甚至只知道他們是齊國人,連他們的本名都不知曉,卻願意讓他們逃脫這一劫。那一刻他好像知道了甚麼是“查干”的真正含義。

 牛車走遠了。陳白臉上流過淚的地方刺痛著,他死死按著阿莫的後腦,將弟弟護在懷裡,“不會有事。”他在阿莫背上寫道。

 在草原之旅中沒有繼續將異於漢人的頭髮與面孔用染色掩蓋的阿莫,一顆淺棕色的腦袋蹭了蹭他。

 在水草豐茂期,扎堆餵養牛羊只會加速消耗完一個地方的草場,除了部族輪換尋找草場外,每年都會有被部落分出去獨自離開的牧民。但這樣的人數量很少,畢竟好的草場早已在積年累月的放牧中被記錄下來,草原上狼群野獸不少,水坑泥沼更多,被分出去的人尋找草場更多的是撞大運,生存下來的可能,遠不比不上隨部落遷徙的其他人。

 只有被部落所有人嫌棄或是不合群的牧民,才會有此一劫。他們要等到秋天,才會順著當初約好的方向,回到部落之中。但往往十不存一。

 陳白聽著外面的聲音,估計著被趕出部族的牧民走到了哪裡。只有離開聚居地夠遠,被以盜竊軍機為由通緝的他們兄弟倆,才有擊敗人高馬大的牧民,逃回東荊的機會。

 其實他們都心知肚明,在荊州附近根本沒有陳兵,大部族都聚在信州那邊,這些為了草場來的部族,又怎麼可能有軍機?

 不過是阿莫被人看上,他們不肯,反抗時傷了小部族的人,才當場翻了臉。

 陳白清晰記得他為這個部族帶來從其他部族交易來的藥材,用極淺薄的醫術救了人後,得到的優待。滑稽的是,那時這個部族的族長,甚至還派了小女兒來“伺候”他。就像他們迎接不知是甚麼大部族後裔時,要求阿莫去“伺候”他們一樣。

 草原上的女孩命如草芥,女孩是族長與女奴的孩子,母親早死,還不到人肩膀高的小女孩會早上抱著水壇去為所有人打水,反覆揹著據說是她母親最後的遺言。直到陳白來,聽了幾次,才分辨出她走調的聲音,說的是甚麼。

 “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

 被兩族同時視作異類,孤獨的女孩,唱著過去征戰時的悽清歌謠,混合著雍州口音和草原口音的歌謠,若非聽眾同時在兩個地方待過,又有耐心聽小姑娘唸唸有詞,只會被人當做是不會說話的笨蛋的荒腔走板唸叨。

 若非意識到女孩的母親可能是齊國被擄走的女人,陳白他們或許不會在這個部族多留那麼幾天,不會臨走遇到惡徒。但同時,也不會從她口中,聽到部族另一面的呼聲。

 草原有一望無際的鹽湖,有鬱鬱蔥蔥的草場和豐富的牲畜,有陳白不曾見過的花草藥材,貧瘠與寶藏共存,陳白在看到這些時,腦中已經對殿下放他出來時提出的“若齊國與草原普通人做交易,保證我們安全的前提下,能交易甚麼”有了答案。

 楚國和金帳汗國都還有奴隸,陳白沒見過楚國的奴隸,但在草原上,不是誰都能擁有奴隸。年年放牧年年交不起稅,年年送出兒郎征戰年年吃不飽飯,最普通的牧民,在他們提出購買羊毛時都會驚訝極了。

 可惜,那筆生意最後還是被部族頭目破壞,外來的商隊大多隻能與頭人交易,頭人要的奴隸、牲畜、金銀,與牧民要的糧食、草料、鹽巴並不一致。

 雖然陳白心中很清楚,每個牧民從小打造的木刀或金屬刀,絕非擺設,他們聽到中原的簡單敘述時眼中的光,更非全然的善意。但要是可以,他更想像殿下說的那樣,不戰而屈人之兵,讓草原和中原的物資相互流動。

 只是,他尚不明白,他尊重的殿下敢於選擇“不戰”的底牌,正是開戰。

 從小女孩口中,他們聽到了過去只接觸了一點的奴隸交易。在草原上被當做牲口一樣交換買賣的人口,無一不來自相鄰的齊黎兩國。這個認知讓陳白羞愧又憤怒,自草原逃亡的牧民,在齊國也有一些,但比起在這裡無辜受罪的漢人奴隸,他們的生活簡直就像是仙境。

 在齊國,鍾家販賣人口的罪案已經人盡皆知,只是陳白聽著女孩說的“按查干這樣說,我娘好像也是從齊國來的,我長大這些年也碰到過許多這樣說話的姐姐”,心中實在不是滋味。

 他心中默揹著女孩努力回憶起來的奴隸流向部落,等待著牛車停下的那一刻。

 別回來?不,他一定會回來。

 顛沛的逃跑路線,陳白並不想回憶。他撣了撣徒步跑進邊境,被領進東荊關後,在車上換的外袍,總覺得內裡沒有換洗的衣裳的骯髒味道浸了出來,仰頭看著漂亮的“襄王府”匾額,一路提起的心臟總算落回了懷裡。

 陳白領著阿莫進門,見到薛瑜立刻拜倒,“殿下,草民有負所託。”他咬著牙,將後悔與驚懼委屈咽回去,回到家一般的感覺,卻讓淚水奪眶而出。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優秀啃瓜達人”小可愛的98瓶營養液,感謝“不藤柯北”小可愛的50瓶營養液,感謝“招搖君的小招搖”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孤欄夜雨寄北聲”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璐卡巴卡”小可愛的3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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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之前引用過,《隴頭歌》。

 這裡的查干和白色含義,用的是蒙語,但是狄羅族本身是設定,和現實無關,沒有影射現實(充滿求生欲)

 歷史上草原部落的奴隸制延續了很久,戰爭對普通人來說都是殘酷的,每個民族裡都有好人有壞人吧只能說。團結一切可團結的力量,和周總理說的“求同存異”,都是很有中國式哲學的方法,但並不意味著不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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