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她提起商隊的事, 薛猛從思考裡醒過神,擺擺手,“凡是漢人, 遇上了都會幫一把。還是殿下計程車意好, 殿下在東荊, 東荊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抓住的探子比派出去的多多了。就跟蟲……不是,就跟蛾子看見火苗似的,瘋了一樣往東荊跑。”
薛瑜猜到他想說甚麼, 但已經嚥了下去換了個說法, 言語問題, 不必深究。她笑笑,“不好嗎?人不夠多,還能再多點。”
薛猛大笑,“再來一些, 最早抓到的那批, 就能送去荊州運礦了!”
薛瑜想起之前他彙總過來的抓捕總結, 自從她到荊州, 來探聽訊息的人就沒少過, 除了國內的各處,更多的是國外派來的人。為了避免出事, 城外的檢疫區都拉長了一段時間, 要觀察過才能入城。
工地招收經過疾病檢查的流民,不考慮戶籍,不考慮男女,只要肯來,肯用心, 都能進入東荊投入四處做工,待遇標準是薛瑜和江樂山調整過的,做工時足夠幸福,結束一段做工時光後還能考慮定居和入籍,來得人很多。
有衝著做工和收留來的,也有衝著情報和新玩意來的。只不過,篩掉一撥身份太有問題的人後,大部分還是放了進來。雖然放進來對他們來說,並不是甚麼好事。
畢竟,東荊到處都缺人手、缺賣力氣的人。
薛猛略正了正神色,“工坊和縣學裡也混進來了幾個,殿下還是讓人多盯著些,陰溝裡翻船就糟了。”
“這一套既然有用,捲進來了就不是他們能脫身的了。”
薛瑜仔細將剛剛拆開的竹筒封好,“我讓人盯著了,讓他們多感受一下春風般的溫暖,和自食其力的快樂,看看造成損失是多麼痛苦的懲罰,最開始想不通,慢慢也就想通了。我倒是希望他們多派點人來,多幹點活。敢進來,我就敢用。”
種田、溝渠道路建房這些,沒甚麼技術含量,做完做得好了,最開始獎勵是進城,然後是允許做更好、更賺錢的活,最後是進入工坊做事。
從探子來東荊開始,就進入了一套套的連環中。想要賺錢立足的人,會努力做事,想探聽秘密接近薛瑜或薛瑜帶來的工坊運作的探子,為了情報更會努力做事。
人都是群體性動物,在一個集體裡待久了,總會被感染。不管來自哪裡,有沒有他心,只要好好幹活,就是好兄弟、好員工。薛瑜刻意安排下去的試探和思想改造,有軍中出力幫忙,起碼彙報上來的事情裡,沒有看到甚麼問題。
想在東荊挑撥搞事,想得多就是工作量、學習量不夠,再來一波,獎懲制度和排名榜單的榮譽感潛移默化地改變著進入東荊的全部探子,保證讓想挑撥搞事的人無路可走、無人會聽。
間諜想偷技術、偷情報,但核心的學不到,再核心的是作為獎勵存在,能夠觸碰到更核心內容的,大多已經習慣了東荊的好待遇,和和睦相處的氣氛。上岸洗白的人,再被探子們催著為別人賣命?那不需要薛瑜動手,想要好好生活的人就會直接下手。
士要派來探子的正是楚國,叛變舉報隊友的人簡直不要太多,薛瑜看過的彙報文書上字字句句都是對過去存在的痛恨。楚國派來的基本都是小士族或家臣佃戶,感受過楚國的森嚴制度歧視後,在這裡感受過平等尊重,自然不會覺得楚國有甚麼好。
在薛瑜看來,這就屬於白給一直送。制度和待遇問題,讓探子們難以在楚國有好生活,來到齊國後叛變不足為奇。而不會背叛楚國的大家族的人,都是經過培養的,怎麼想也不會捨得讓他們來犧牲,萬一被發現,扣留下來,對楚國世家來說損失太大了。
薛猛:“也有些牧民南下,但是很少,被揪出來時反覆強調自己是黎國人。暫時還觀察著,可憐是可憐,但他們可是草原人。我說話粗,殿下別在意。工坊能一直上工,路和渠能一直修?等他們停下了,發現沒辦法安排,那湧進來的人該做啥去?難不成,讓我們齊國人把地讓出來?”
“還有荊州,還有東荊往西的城池。”薛瑜隨口給出了選擇支路,看著神色凝重的薛猛,知道他是真心實意在為工坊的人操心,“別急。農耕畜牧這部分還在做,秋季應該能看到些收成,墾荒種地,加上荊州的一部分苜蓿園可以照料,地是夠的。不怕人多,就怕不夠用。”
薛瑜靜靜看著他:“天下動盪,百姓何辜,我們能引來更多的人,齊國人增多,這是好事。金黎之戰說不好甚麼時候會開始,北部境內的事,我們得早做打算。我能維護好一旦出兵的糧草運轉和後備力量守護,但出兵和練兵的事,就要依託將軍努力。”
薛瑜沒指望著不戰而屈人之兵,或者等兩國打出來狗腦子之後齊國上去撿漏,齊國已經休養生息夠久了,一直都是打過來才回擊,但要結束割據,避免成天提心吊膽擔憂敵國入侵,這一仗非打不可。
但怎麼打、怎麼歸心,就是另一回事了。
齊國底子薄,最佳的時間應該是到明年夏秋開戰,糧食出產和畜牧運轉都能跟上。可要是早一些,也不是不能打。
薛瑜簡單和薛猛透了個底,看著他還在思考,詢問道,“對了,將軍剛剛說,運礦的事,荊州的路已經通了?”
第三衛護送黎國使臣入荊,已有一個月出頭,之前薛瑜只等到了傳回來的收服山寨的訊息,但按照地圖,他們走到離龍江堤還有幾十裡的時候,荊州傳回來的訊息就斷了,至今已有十日。路上探明的礦山倒是有不少,但回來的路上還有山匪佔山,要能達到運輸礦物的通暢程度,起碼也得全部剿了才行。
“也是巧了,下午剛拿到的訊息,正想送過去,殿下就來了。”薛猛取出竹筒和一卷拆開的信紙,“人都沒事,只是加快了速度趕路,荊州快馬送回來要繞開幾處沒拔掉的釘子,就晚了些。”
薛瑜看了眼信紙,上面是正經的軍報,是第三衛以軍方身份向東荊守將傳回來的訊息。
“五月三十三,抵堤,襄王三衛往復除寇。其餘已返,山區可入。”
路上要搜刮山匪人口抓壯丁,繞路和採集材料消耗的時間,是沒辦法的事,走了三十天,都在最初的估計範圍內,甚至還早了些。所謂的“其餘”,自然不是使臣隊伍,而是指神射一軍。
薛瑜放心許多,拆開還封著的竹筒。
“……自五月三十日始,山匪出現南下搶奪傾軋,原因不明,恐生事端,經協商放棄部分山寨,繞路抵堤。五月三十三抵堤,河水洶湧,河堤不存,村莊耕田皆無,原寨中農戶痛哭不止。使臣號令民夫清淤採礦,固堤勘察已始,第三衛一半護堤,一半返程剿匪……”
往復除寇,不過是以河堤為據點,一邊加快修堤,一邊回頭去痛毆山匪罷了。在前路受阻的時候,能明確前往荊州計程車要目的,及時取捨,放棄一部分人力換來儘早開始,不管是崔齊光還是兩個領兵的將領,腦袋都很清醒。
薛瑜看著伍戈詳細寫了很多的信箋,默默在心裡誇了誇,只是這誇獎若讓崔齊光聽到,大概只想呵呵一笑。
趕路總是痛苦的,而有目標的趕路卻不得不在路上停下,是更痛苦的。崔齊光看到的那份計劃裡,他們正常趕路將在十天趕到河堤處,萬萬沒想到,最後花了近一個月。
崔齊光站在塌了一半的河堤上,陽光熱辣辣地照得他滿頭大汗,但勘察水下的工匠踩在淤泥裡,被泥沙沖刷著,拿著尺子還在堅守崗位報數,他就只能握著筆,不停地計算和記錄著。旁邊一段河堤上站著的使臣袍子掖在腰間,已是半分形象不要,回頭看向他,“崔郎,我們下去歇歇吧!”
“一、三、三、四,一三三四!”
嘹亮的號子聲伴隨著沉重踏步聲飄來,留在河堤附近維護秩序與治安的一半軍隊,頂著明亮的日頭仍在繼續訓練,偶爾飄向河堤的目光,都令崔齊光如芒在背。
他抹了把汗,在穿的袍子上胡亂擦乾手,繼續記下下方工匠報出來的數字,落筆後才來得及回覆,“這是我黎國的堤,我們有甚麼臉歇息?”
話沒說透,但詢問的人一時語塞,環顧四周。
踩在河水裡的工匠和在臨時搭建的棚戶裡忙碌的工匠,是齊國人;一路保護他們的軍隊站在遠處,無時無刻不放棄訓練,也是齊國人;扛柴推礦推土的民夫,是黎國落草為寇後又被打動願意來幫忙的百姓;在他身邊堅持著出自己的一份力的,是黎國使臣隊伍計程車使。
他們本都可以不管這一切。
年長些的使臣吸了口氣,“是!”
總不能別國人都來幫忙了,他們身為黎國使臣,還想到處躲懶。他不是不懂,這樣的話題也出現過許多次,只是習慣了做文臣動動手指和腦子,重受這種苦,有些吃不消罷了。
崔齊光看著同僚又繼續寫了起來,自己也專注於手頭的工作,稚嫩的背影中透著沉穩,在河堤上出工出力的黎國使臣隊伍們看到他,心裡也平靜了許多。
別人能不安、能想要放棄,但一直士導爭取著這次援助的他,卻不能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