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人在楚本就是受歧視的, 從口音到穿著,想要找茬可太簡單了。他們對楚國的幻想不過是覺得自己在世家評級也能成為人上人,但當意識到只能做最底層, 遇到楚國上下一致的排斥貶低, 幻想自然而然破碎。
在文化入侵時, 覺得國外月亮比較圓是被洗腦的特徵之一, 但只要人不是太傻,失去母國庇佑,看到曾經被描繪的夢破碎, 心底總會有一兩分後悔。
無路可退時會咬牙堅持自己的選擇沒錯, 一條道走到黑, 但薛瑜並不想白送楚國一群識字的工具人,就算腦子不太好使,洗洗也還能用。
雖然知道牛力能寫信讓黎熊帶來,字字句句平和, 就說明沒有出大亂子, 但她還是緊張了一瞬。讓他們去是接受社會毒打, 薛瑜並不想害命。
《討妖道檄》流傳甚廣, 雖然在楚國更多用來嘲笑齊國小題大做, 遇到一個小風小浪就穩不住,但見薛瑜神色驟變問出這個問題, 黎熊自然知道她擔心的是甚麼。他連忙道, “殿下放心,臣等探查過,並非太平道。”
薛瑜一點也不放心。
難不成被打做妖道的太平道信徒,會蠢到大搖大擺地站出來告訴所有人他們就是太平道嗎?!
“細細說來。”
薛瑜看著信後面寫的“誘以行商之利”,牛力所寫與黎熊陳述的內容完全一致。
自稱四時道教的楚國小教派, 接近街頭暫時窮困潦倒、無家可歸也沒臉見人的倒黴蛋們,看上的是他們之前跟著商隊同出同入的氣派,提議了幾個發財法子,就像後世試圖騙人投資的皮包公司似的,纏著倒黴蛋們要與他們分成。提出賺錢法子的四時教沒有本金,發覺他們沒錢後,跑得比誰都快。
只是畢竟身在他國,謹慎為上,就算傻小子們再怎麼覺得那些投資可信,看著再怎麼不像是個騙局,掌舵的牛力也不會衝動行事。
騙了錢,回來整個商隊一起倒黴,騙了人,他們就沒有回國的時候了,對方再貪婪點,還不曉得在謀劃甚麼呢。
薛瑜聽著黎熊說起的投資計劃詳細內容,原本只覺得不用在意,越聽眉頭皺得越緊,“……你再把剛剛第三條說一遍?”
黎熊不知道主上有甚麼發現,老實重複,“……四時道自稱有渠道知道北境急需楚地某種貨物,狄羅人願意高價收購,但是他們沒有足夠本金做這筆生意。”
聽上去沒有問題,由於龍江決堤和之後的南部戰局不穩,本該三月初踏上返程的商隊又多留了一個月,貨物賣完,滿車真金白銀最招人覬覦,留的時間越久越危險。最後要麼合夥,要麼搶劫,要麼騙走,要麼當場花掉,總得扒層油水下來。
幾個投資計劃方向各不相同,也並不出奇,只是來騙人的機率更高罷了,但只有這一條給了薛瑜強烈的熟悉感。
貨物……收購……
當把句式簡化,薛瑜猛然反應過來。這個套路,不是疫病時背後唆使著商人從梁州運了小動物來京城的觀主做過的事嗎!
但一點相似說明不了甚麼,天下騙術萬變不離其宗。只是太平道的人習慣借刀殺人,如果真的是他們的動作,這一個多月前出現的提議,會是想引當時尚在楚國的商隊做甚麼呢?
齊人與狄羅人相看兩相厭的事人盡皆知,尤其是牛力帶隊的這種背後有半個官方性質的商隊,更不會做明顯叛國的事,楚國人卻要齊人去與狄羅人做生意。齊國商隊出楚過黎,直奔草原的話,最大可能的損失是財寶,有時候財寶相當重要,有時候又一文不值。就算是楚國和狄羅人勾結,送齊國商隊被宰,到了東北就是東荊駐軍出力的時候,怎麼看也動不了人。
那麼或者,是態度?啥都沒有,總不至於捕風捉影一個她和狄羅人勾結吧?
太平道行事就像在下一盤棋,棋子落得卻像是一點點閒筆,看似無用的佈置,趁人不備也能絞殺棋盤大龍,不得不防。
薛瑜蹙眉,問起了後續。
四月初從楚國出發,就算繞了一大圈,也不該到了六月才回來。後面的內容信紙上沒寫,只寫了一句“抵京叩殿下安”,估計是有些問題不便說明,得口述才行。
黎熊笑了,“臣還以為牛掌櫃會寫呢。後來在楚國繞路,主要是為了各處買糧,楚國稻米價廉,私販卻也要獲罪,想辦法躲過搜查就廢了很大勁。原是要從東荊回來的,路上打聽到南方有人要低價出手陳稻,牛掌櫃談妥了價格,讓人悄悄挖了兩根蔗苗,為免被人堵到,連夜渡江過了江陵關。”
“……”薛瑜嘆了口氣,“到底是誰家兔崽子膽子這麼肥?”
楚國壟斷糖和柘漿不是一天兩天了,牛力不是會鋌而走險撈一票就走的性格,這明顯是在給誰擦屁股。偷了人家甘蔗苗,要打破壟斷生意,雖然她很想誇一句幹得漂亮,但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不跑不行。
黎熊臉色有些尷尬,“是……林侯。”
薛瑜反應了一下林侯是哪位,為甚麼從未聽過名諱,慢半拍才意識到,滿朝勳貴裡唯一一個姓林的,不就是林妃那位嗣弟?著名爛泥扶不上牆,天字第一號紈絝,只會花天酒地,半點正事不幹。難怪京中各種風暴橫掃,自始至終沒見他冒頭捱打,原來是跑去楚國了。
“我記得去楚國的名單上沒有他?”
黎熊臉色更尷尬了,“出邊關後林侯追上來說是殿下派他同行……”
薛瑜明白了,出國境後通訊不便,一來一回都跑在路上了,大約是隊伍見他有路引,又有一份親緣關係在,就順便把他捎上了。她捏著杯子,一時失手,杯子咔嚓一聲裂出縫隙。
“咕嘟嘟。”薛瑜端起冰鎮梅子湯喝完,壓了壓無語至極的心情,“被騙得要入教的倒黴蛋裡,是不是也有他一個?”
看方朔和林妃就知道了,從東齊亡國狼狽活到現在,靠投靠西齊活下來的沒落貴族們最愛乾的事情就是憶往昔風光,在西齊長大的林侯跑去看“真正的世家名門”是甚麼樣的,也不奇怪。
“沒有。”
黎熊意料之外地搖頭讓薛瑜愣了愣,思忖片刻,“那他做了甚麼?”
說完這句話的半刻鐘後,薛瑜就後悔問這個問題了。
林侯的紈絝人設不崩,隨身帶了一堆金子,傻憨憨們被領隊坑得出門受罪的時候,這位在坐楚國的花船。說他的花天酒地又不至於特別奢靡的生活,黎熊說了半刻鐘還沒說完。一路走下來,除了最後金子花完了,不得不打起坑蒙拐騙偷的主意外,過得比要精打細算的整支商隊好多了。
實話說,薛瑜有些心疼錢。
早知道便宜舅舅,不,方錦湖的舅舅這麼富,就該先拿他開刀才對。而且他那麼熟練,怎麼想都讓人覺得不是第一次幹了啊!
“……等等,他哪來那麼多錢?”想到錢,薛瑜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不是她沒開刀,是開始查士族們的時候,林侯除了吃喝玩樂就是吃喝玩樂,看著花哨,消費不高。不常回家也沒有家族長輩或是妻子兒女管他,在平康坊裡一步不出也無所謂。
黎熊:“去歲簡家賣宅子的時候,林侯把宅子壓給了賭坊,賭坊一直等著他來贖祖宅,沒敢上衙門過戶,就一直沒有這個記錄。”
當代孝子賢孫。
這種獨門搞錢方式,放到林侯身上莫名合理。她甚至很想讓黎熊回去後,專門去告訴林妃一聲。薛瑜好懸沒笑出聲,“咳……那蔗苗是帶回京了還是留在了益州?”
“留在了西南,林侯賣了一千兩。”黎熊臉色複雜。
甘蔗不靠種子繁衍,靠根部出苗,有了甘蔗苗,培養長大,就算不會製糖,榨柘漿也是源源不斷的金庫。而林侯只要了一千兩……這是哪裡來的敗家子啊,和韓北甫是親兄弟也沒這麼算賬的。
賣都賣了,反正也不是自己的錢,之前西南傳信一直找不到野山蔗,薛瑜還怪操心的,現在補完了版圖,怎麼來的不去想他。
薛瑜又問了幾句京中近況,見黎熊一路奔忙趕來說話說得嗓子都啞了,安排他去休息,回京送信也不急於一時。
黎熊憨笑告退,薛瑜臉上的溫和淡了下來,揚聲喚道,“備馬。”
林侯出現得太巧了,就像太平道曾經制造的許多個巧合一樣,讓人很難判斷是在轉移注意力,還是他就是有問題。
若他是太平道眼線或幫手,像這次的投資計劃和上次的販賣動物的手段,大概還有一次,就是運獸上山。建立在欺騙和有人幫忙遮掩下的行動,在當事人全部只能用眼神示意的前提下,很難詢問出真相,這也是獸群案遲遲沒有推進的原因之一。
要是他,那頂著荒謬的理由跑去楚國的目的就很好猜了,被全面停止活動逼得不得不去找上家,或是捲款投奔上級,只不過又被忽悠回來了。如果有旁的選擇,就不會選擇直接去楚國這條路。畢竟,太容易暴露了。但要是不是他,有意為他製造出這種印象的人,會是誰?
進入草原探聽訊息的阿白阿莫兩人還在正常返回時間內,薛猛近期也沒有帶來新的戰報,按理說一個多月前的事情,要發生早該發生過了,不該有甚麼影響,但責任如此,還是得去看一眼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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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瑜:哪家的兔崽子,哦,我撿的,沒事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