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種植苜蓿嬌貴些, 但比起別的植物有一大好處,長得快,能收割的多, 甚麼時候種下去都有收穫, 家禽家畜都樂意吃, 相當有用。夏季生長旺盛的苜蓿暫時還不需要考慮青貯的事, 僅僅作為營養豐富的補充草料,將牲畜們喂得個個肚圓。
當然,背後支援著苜蓿生長的, 是幾乎每家都有的兩叢分別建造的積肥場。堆肥方法完全公開後, 家家戶戶都自建起了一處弱酸性一處弱鹼性肥料場, 雖然在烈日炎炎下都是臭氣熏天,但架不住反覆宣傳下農夫們對沃土肥田的期待。
饒是縣裡在每個村落專門規劃了堆肥場地,但更多的人還是更希望肥水不流外人田,對統一收肥統一分配並不感興趣。
堆肥完成的肥料被補進地裡, 雖然貧田需要休息、種植某塊地久了就要讓地力恢復一段時間這樣的傳統經驗, 被深深刻在所有公田佃戶們腦中, 讓人覺得襄王安排的在所有貧田種植豆類的要求可能不太靠譜, 但只苜蓿補足的牲畜出產, 就夠補上一份收入。
加上薛瑜宣佈,這些單獨開墾的輪作田本年不收田租、不收賦稅, 就算長勢不好, 也只是白丟了夏秋兩季的力氣,家裡能留下更多的糧食。長得再不好,也不會比種下去的種子數量少,左右只是試種一季,公田佃戶們幹得相當起勁。
到封地沒多久就接連解決了稅賦問題的襄王, 在百姓們口中愈發仁善寬厚起來。
其他作物和新經驗不經試驗田試種,薛瑜不太放心拿出來用,但苜蓿和豆類這兩種,卻是不需要太擔心的。宣佈減免稅收,不過是為了讓人安心放手做事。
此事還得感謝一下《育種法·輪作》的提示,豆類種植可以固肥,作為氮磷肥裡的天然氮肥,是維護貧田種植的上佳之選。她還指望著氮肥恢復地力,年末加種冬麥少減產些呢。
只可惜系統抽獎持續裝死,甚麼像樣的東西都沒見到。好在大部分時間,薛瑜並不需要它的幫助就是了。
回到白露山下,初步成形的商業街外圍圍著一圈籬笆,統一規劃的多層小樓紅磚牆壘就的建築外牆和灰色的房頂,是此前從未有人見過的紅磚所構造,讓它們與其他地方的建築顯得格外不同。
小樓支撐屋頂的棟樑還是木頭,一排排的房屋背後是斑禿的白露山,看看白露山上稀疏許多的樹林,就知道有多少成材大樹慘遭毒手。山下培養了一個月的樹苗在薛瑜的要求下被移栽回山上,許多年後還能迴圈使用。
薛瑜只瞥了一眼新修的客店,劇院和離得不遠的公廁,確認接待外來客人的流程已經運轉起來,就再沒有管商業街。早早入股選擇了商業街上鋪子計程車族們已經派了管事來,佔據一席之地,敲敲打打的裝修聲音無處不在。
但街上只有一半鋪子給了他們,沿著一條大道向兩邊繼續擴建的房屋,是規劃中的向外出租的房屋,當然,現在還尚未建成。對於空置的屋舍的用途,眾說紛紜,薛瑜也從不回應,想要多買一兩間鋪面攥在手裡投資計程車族,全被拒絕。
東荊城的軍事意味太過濃郁,作為城池與邊關堡壘,只能在不損害其最重要的軍事意義的基礎上做一些修繕。而援建黎國新建一座城,對齊國來說並不划算,收稅也不夠名正言順,想要靠建設拉動經濟吸引來客,在東荊內部建城是最合適的。
建設會製造商機,也製造人力需求,工地周圍多一個相對成熟的消費服務場所和純粹的施工工地相比,自然是前者會更能將賣方變為買方。
只要夠好、夠有趣、夠難以複製,東荊的地理位置會將它的名字傳向四方,它是邊城,但也是樞紐,自有它的優勢。
只有地理優勢也沒關係,薛瑜為它補足了其他。比如四通八達、乾淨整潔的水泥路面,比如優厚的關稅減免和組織交流分享,比如冬暖夏涼等等深入人生活的小細節,比如與其他國家迥異的菜譜和書本。
被持續的招工吸引來的其他國家人口以緩慢的速度增長著,六月上旬剛過,拿到各處縣學與懷陽育幼園各展所長撰寫的宣傳歌謠,被送到了薛瑜手中。
不得不說,讓人去教了教廣播體操和洗手童謠做示範後,以教學為目的創作出來的歌謠都充滿了奇怪的節奏感。寓教於樂的故事卻改了又改,習慣於撰寫詩賦的育幼園學生和縣學學子們相互碰撞著,在不斷被打回重寫中找到了如何去向下理解更多的人的心聲。
薛瑜暫時不想去反思自己會不會讓民歌文化變得奇奇怪怪,稽核過內容沒有問題後,在夏日乘涼的夜晚,豐富精神生活的極富韻律感的歌聲傳向了各個村落,編造的小故事緊隨其後。
種地、唸書和健康分別有不同的歌曲,朗朗上口的歌詞讓再記不住詞的人聽多了也能跟著哼上幾句,不懂得認字也可以從有趣的歌和戲說故事裡學到知識。
聽得多了,扛著鋤頭路過的佃戶或來白露山下工地做工的百姓們看到商業街上、縣裡村裡墊高的一處小屋,不用認得上面掛著的制式牌匾上的字,也知道那是茅廁。
繼自建積肥場後,又一處統一收留肥料的地方出現,想要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會飛奔回家,實在忍不住的,也能就近解決,隨地排洩的事少了許多,各個城中被統一收留的排洩物都運往肥場,為田地茂盛貢獻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當然,這背後也少不了各城在襄王的示意下,開始狠抓典型的威懾。做丟垃圾、隨地大小便等腌臢事的人,被抓住後做的事倒不難,只需要打掃茅廁順便巡邏,直到滿三天或者抓到新的違規者就能離開,可以說懲罰相當輕了,既不讓人疼痛,也不讓人感到羞恥。
但起初被視為太過溫和無法長記性的手段,被堅持推行了下去,看到一個個著急起來的髒傢伙,聽命行事的縣令們總算明白了為甚麼。
有了種植荒地的稅收減免政策,接二連三出現的可以做工的地方和學習的場所,讓人在渾渾噩噩種田交租交稅的日子中,有了自己可以爭取到的利益,自然不會輕易放手。這時候,誰家裡都缺不了勞力,被抓住巡邏三天,這三天家裡的活可就沒人幹了!
於是,夏日向來排水溝和陰暗處異樣味道強烈的城池,反倒一片清爽整潔。
普通百姓每天要做農活、搞建設,薛瑜沒打算強迫每個人奢侈地天天洗澡換衣服,只是強調了吃飯洗手的重要性,和在自己下屬的建築工地上安排每月或每半月洗澡的福利。
襄王來到封地後的福利還有很多,其中以白露山農科院教學最為出名。
在對比了幾種餵養方式長肉快慢後,繼承了鳴水養殖經驗的育畜院研究得到了新的發展,雖然連長得最快的兔子都沒到出欄時間,但不妨礙薛瑜收到了初步的養殖建議。
苜蓿種植是各村縣來人□□學,而後續的養殖和種植教學,則是通知到位後,一傳二二傳三,不需要專人來叫,趁著有時間就會趕來聽的內容。
從白露山傳出的農學總結經驗,以試驗田為示範,一波波傳遞出去,不知是甚麼心思,讓莊園佃戶與公田佃戶們涇渭分明,莊園佃戶們聽到這件事時,只知道“白露山來了個甚麼都願意教的聖人”!
等他們懷抱著希望趕來,才意識到自己的愚蠢,白露山上可不就是襄王府,襄王殿下肯讓人無私分享堆肥的經驗,可他們甚麼都不曾為襄王做過,憑甚麼也享受這樣的待遇呢?
然而當試探著詢問得到解答,同樣擁有了連他們主家都不曾懂得的新技術後,莊園佃戶們如墜夢中,小心翼翼地藏起秘密。對莊園主的信服,被對襄王的敬仰取代,稍閒暇時願意來白露山做事的人就更多了。
左右都是齊國子民,士族們暫時無力翻身,薛瑜也樂見他們發展起來,點了幾人去唸著普法小故事上山下鄉宣傳法度,告訴莊園佃戶們遇到不公可以向外界求助,就差和士族們挑明是在敲打他們不要搞事了。
打理政事順便研究新發明的薛瑜,左等右等沒有等到的向楚去的大支商隊的來信,從意料之外的方向送到了她手中。
原本按計劃該從東荊返回的商隊,兜了個大圈,從兩邊氣氛並不好的江陵入境,當薛瑜收到信件時,他們已經回到了京中。
薛瑜看著一別四個多月,剛回國就趕回來向她覆命的黎熊,安排他坐下休息,拆了信件飛快掃過前面描述的楚國商機。
商業交流完全在預估範圍內,賺得盆滿缽滿,只是與過往在楚國大肆購物運貨回國的齊國商人不同,商隊帶來的貨物幾乎全部換成了金銀。而當隨行人員以為這些錢是立刻可以使用的利潤時,整支商隊在士族們派來參與其中的子弟指手畫腳之下,完全貫徹了“全都會聽,就是不做”的姿態,讓商隊中許多第一次出國的子弟傻了眼。
心向世家的軍勳貴族子弟們:不能揮霍金錢的日子,完全是不完整的!這不是我想看見的楚國!
優秀士族子弟們:沒有錢,想做的甚麼事都做不了!
在楚國的日子正是年輕人們接受社會毒打的最佳時機,而提前得到了這些都是工具人示意的商隊護衛統領黎熊,與商隊頭領牛力,用起人來毫不留情。
精心培養的子弟們倒是適應得很快,調整過來心態後,在商隊統一規劃下探聽收集楚國情報還算順利。
而一直嚮往世家生活的長歪了的軍勳貴族子弟們,一文錢都沒有,商隊能接觸到的宴會拒絕承認他們的貴族身份,高檔的宴會甚至連帖子都不會發來,尋歡作樂享受過後,卻沒錢付賬,淪為乞丐在楚國國都街頭碰了無數次壁,差點被拐去信了教、做了旁人奴隸或佃戶的顛沛經歷,讓他們第一次睜開眼看清了等級森嚴的世家嘴臉。
原來傳言裡甚麼都好的楚國,也有乞丐餓死,在春夏之交發爛發臭,無人收屍。
原來善心的楚國貴族仕女郎君,看他們連條狗都不如。
原來文風鼎盛的楚國,只有更強世家子弟才有出頭的機會,倒在街邊的乞兒,可能就是被搶了詩文苦苦掙扎的弱勢家族學子,昨日他可能還在宴會上受人追捧誇讚,今日就會被遺忘詩賦的作者究竟是誰。寒門、奴隸和佃戶,就更沒有出頭之日了,定品選官,好去處天生與他們無緣。
原來,在他們被商隊接回去,收到龍江決堤訊息後,本該更早知道這件事的楚國國都會毫無反應。
似乎只要頂尖名門不倒,宴會就能一直開下去,一片歌舞昇平。
他們只是喜歡楚國的文化,喜歡傳聞裡的那個楚國,但親眼看到的這個楚國,與他們知道的毫不相干,令人在泥濘中摸爬滾打走出來後,望著鎏金朱門,遍體生寒。
把這些身在齊國心在楚的人送出去深入體驗,本就是目的之一,薛瑜對他們夢想破碎的哀鳴毫不心痛。草草掃過前面敘述的楚國見聞內容,薛瑜看到信中間含糊提過一筆的“信教”,猛地抬頭望向黎熊,臉色沉沉,“甚麼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