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深夜, 東荊郡下屬的縣城已經關了城門,最靠近東荊郡城的懷陽縣也不例外。縣衙燈火初滅,縣令錢滿倉卻沒有回家, 而是在屋內冷氣尚存的時候換了身衣裳, 趁著月色拿起了鐮刀。
縣衙後院, 一個月時間足夠讓苜蓿長得鬱鬱蔥蔥, 氣候正好,掛起的小花苞看著格外喜人。收割的青草味道瀰漫,原本的花圃林木乃至天井遊廊邊, 全都被實用主義苜蓿佔據, 一邊收割一邊走過處處景色, 走在田地之中,也別有一番美麗。
養在後院的豬和雞鴨在鐮刀劃過苜蓿田時,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高興又像是期待。
唰——唰——
坐了一天, 疲倦的大腦在重複工作中得到了休息, 錢滿倉看著被逐漸填滿的食槽, 由衷露出了笑容。
“姓錢的, 你不回家在這裡做這些, 還要不要當縣令了?!”
縣衙大門被人踢開,一路風風火火趕來, 婦人尖細的聲音打破了平靜。
看著站在後院裡揹著揹簍, 和普通農人沒甚麼區別的錢滿倉,她眼中都快噴出火來,想讓人上去搶鐮刀,又怕錢滿倉手中的兇器,只能站在遠處責怪, “別人都是勸大家種,或者墾些荒地,一起積肥,你倒好,在家裡種了還不夠,跑來衙門種!還嫌不丟人嗎?”
錢滿倉慢吞吞地又割了一把苜蓿,“金娘,這是殿下教我們節源開流,也是一種享受,你不懂。你不喜歡我在家裡種,我出來就是了。都是殿下的吩咐,怎麼會丟人呢?”
錢夫人掐著自己的人中,她從嫁過來就知道自家夫君著實不夠聰明,但沒想到會這麼一根筋,“殿下、殿下,你死在衙門算了!別回來了!”
“金娘……”錢滿倉停了手,猶猶豫豫地,“這也不行,那……”他實在想不明白妻子到底在生甚麼氣,突然眼睛一亮,“你是不是知道了?阿耶訊息靈通,告訴你可以來縣衙做事了是不是?你我夫妻一體,想來你大可不必這樣忸怩!這樣殿下送來的冰就能一起用了!秀秀也能來用冰,咱們一起用,應該能省著用到晚上!”
襄王派人送來的冰是按衙門分的,但做縣令的能有一點特權,可以把自己的冰分出去些給家裡用。但別人都在兢兢業業做事,只他一個把冰送回家,久而久之心裡還是沒底。
錢滿倉越想越覺得這樣好,深深感動於妻子對自己事業的付出,把揹簍一放,熱切地走過來,握住妻子的手,“夫人,原來你都是為我好,今夜不如歇在衙內,明天我就給你做登記!”
錢夫人被他說蒙了,錢家老爺子早亡,金家勢大,夫妻倆口中的阿耶一般指的都是她父親,但來縣衙做事?做甚麼事?她怎麼甚麼都不知道!
“也是為夫欠考慮了,夫人這樣蕙質蘭心、心地善良,自然是為一家著想……”
錢夫人聽著點頭,她嫁過來雖然也是為了讓錢家站起來,兩家聯合使勁好反哺母族,但對丈夫還是不錯的。上下級的夫人之間聯絡緊密,宴會頻頻,要不是她和那些夫人關係還好,背後為這個二愣子丈夫圓一些傻話,靠金家的勢推上來的丈夫哪裡坐得穩這個位置?
她心底有些沒底,反握住丈夫,急急詢問,“你別瞞我,是縣裡出了甚麼事?要寫甚麼文書?是縣裡缺錢了?家裡的莊子現在出不了手……”
想起縣裡做的鋪路修渠,每件事都要花大筆銀子,錢夫人眼淚都快下來了。丈夫在衙門裡做這些事都有了解釋,他這是在努力補貼啊!
“啊?”錢縣令有些茫然,“不缺錢,縣裡也沒出事……是殿下剛派人來通知的,是好事!是給我們的‘福利’之一,縣裡現在都忙著做事,殿□□恤我們可能無暇照料孩童,要在衙門裡建育幼堂,派人來幫大家一起養孩子,給孩子開蒙。”
“你不知道,咱們懷陽是第一個開始做‘試點’的,等收拾得差不多,能辦起來了,殿下身邊的管事娘子和學士都會來,比自家看書學女紅要好多了。咱們秀秀也能來讀書學習,每天咱們一家三口高高興興來,又一起高高興興回去,秀秀也不用再為看不到阿耶哭了。”
錢夫人聽得恍恍惚惚,看著丈夫高興的神色,有些愧疚,“可惜我沒給你生個兒子……不對,那秀秀來讀書,我來做甚麼?”
錢縣令:“你得教他們啊?”
“孩子那麼多,都交給僕役帶太容易帶歪了,總得留下些放心的家人看著他們。不管是出閣還是沒出閣的女眷,都能來幫忙,你肯定也可以啊。而且啊,小孩學小孩的,夫人和手帕交們也能學別的,總比你一個人待在家裡舒服吧?夫人之前不是總喜歡去參與宴會嗎,這下不用花錢帶禮物,也能和人見面熱鬧熱鬧……”
錢夫人輕輕錘了一下丈夫肩膀,氣他不懂自己參加宴會的苦心。但如今襄王內宅空虛,手下的管事娘子忙著做事,到現在也沒開過賞花宴之類的宴會,讓人無從接近討好。這樣看,還不如隨了丈夫的意,來縣衙做好育幼堂,總有和管事娘子接觸的機會。
她想著怎麼接觸上級家眷,口中問的卻是丈夫對育幼堂的初步規劃,聽得多了,好像就能看到一處小小天地的出現。這是她的孩子,自然想給她最好的,雖然遺憾於沒有兒子,但女兒也得好好培養,才有機會嫁給更好的人。
“女紅和寫字唸書都得學……我記得有位夫人還懂些醫術,自己懂得總是安心些……縣學就在旁邊,我記得有位夫子夫人學識很好……衙門好,衙門有差役看守,安全些,就是地方恐怕不夠大……”
錢夫人喃喃著補足丈夫的規劃,短短一會已經想到了幾個合適的師長,她扯扯丈夫,“幫我想想,還有甚麼?”明天錢滿倉就要把她正式介紹給其他人,作為懷陽縣育幼堂的管理者,總不能甚麼都亂糟糟的自己也不清楚。
錢滿倉笑著看著她,“你忘了一件事。”
“甚麼?!”錢夫人睜大了眼。
錢滿倉攬住她,“你也可以教孩子們吹笛子。我記得你吹的笛子,像春風一樣好聽……”
錢夫人臉紅成一片,靠在丈夫懷裡,已經幾乎想不起來自己上次吹笛子是甚麼時候。她隱隱有些羨慕自己的女兒,能有這樣一個甚麼都能試一試的環境。
夫妻倆達成共識,被錢夫人一路鬧醒的住在縣衙裡的差役僕從們揉著眼睛,默默遠離了充滿溫暖氣泡的兩人。
在縣衙裡蹭了一整天的涼爽空氣,錢夫人幹活動力滿滿,挨個送帖子上門拜訪夫人好友們,回到縣衙也是操心著如何把後院裝飾好,再開個後門好與前面的辦事官員們錯開避免碰面,忙忙碌碌過了幾天,被丈夫的下屬尋來,正想給人指路,就聽到了“金園長”的招呼聲。
縣裡小吏與錢滿倉交際不多,敢來找錢夫人,也是鼓起了勇氣,小吏見錢夫人愣住,趁熱打鐵道,“下官是來尋您的,下官家中有一子一女……”
原是小吏妻子早逝尚未續絃,錢夫人為育幼堂尋人都是走的夫人外交路線,對這部分人自然是忽略了,如今求上門,兩廂說開,小吏家子女順利入學。離開時小吏千恩萬謝,好話一個勁地往外說,錢夫人恍恍惚惚地送他離開,對自己最初以為他是來尋丈夫的意識,感到有幾分好笑。
原來也有人是專門來尋她的,嫁人多年,也有人認認真真來請她,而不是透過她請丈夫或是父親。
金園長心裡的火苗熱烈燃燒,更努力了些。
在她的努力下,第一家學前班兼女眷綜合學校迅速在懷陽縣建立,縣裡官員們的家中幼童與女眷要麼入學、要麼做了夫子。薛瑜帶人如約而至,卻沒有先去錢縣令準備好的學前班裡,而是去縣學轉了一圈。
縣學裡留著一個馮醫正的學徒,跟著第二衛進入荊州的馮醫正暫時沒法來挨個教學,學徒拿著上課的書,仍是那本進行了微調的《民醫要略》。
來上醫學課的除了覺得有趣湊熱鬧的富人家孩子,都是要學一技之長的貧民孩童,從身上的衣物可以十分明顯地分開兩種人。薛瑜沒有打擾他們上課,去看了看食舍,親眼看著一節課結束後隨堂考試的第一名拿到能兌換肉食的木牌,確定錢縣令沒有陽奉陰違,這才放心許多。
攢夠一定數量的木牌就能換不同的肉類,雖然這裡不像鳴水,各處花銷都大,無力直接掛出來獎金獎勵的名頭,但能用改善伙食作為獎勵,又有每年減免學費的獎勵在,入學的人並不少。
只是,貧民孩童裡女孩數量還多些,薛瑜在衣著好的孩子們裡沒有看到女孩的蹤影。稚嫩和清亮的混合讀書聲從一牆之隔的縣衙後院傳出來,錚錚琴聲和輕笑軟語不絕於耳。
薛瑜知道她通知下去準備的育幼堂已經開始發揮真正的作用,讓更多的女孩走出家門,但像被隔離起來一樣的女學,並不能讓她感到開心。
下課後跑去其他學舍的孩子不在少數,醫學課在縣學裡沒有排很多課時,趕時間學到更多知識的孩子們雖然最初報名的可能是學醫術、木匠,但也無師自通學會了“蹭課”這一優秀法門。
琴聲一起,也有人踮腳想去牆邊看看隔壁的模樣,但看著一本正經守在縣學裡的“大人物”們,誰也沒這個膽量,只得老老實實去上課。
薛瑜讓人叫住一個上課的鈴鐺敲響後,沒進學舍反倒往外走的學生,“你怎麼不去上課?”
學生嚇了一跳,不清楚薛瑜的身份,只能含糊地低頭行禮,“見過郎君。我、我要回家了。”他衣著有些寬大,像是穿的家中長輩的舊衣。
薛瑜語氣緩和下來,“家離這裡很遠嗎?”現在才到下午,就要回家,豈不是天天都在路上了?
學生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可能也是我走得太慢了。”
在這裡看不到接近十四五歲的半大孩子,大孩子基本都留在了家中,幫著做活種地或是早早定親嫁人,而十歲上下的孩子們結伴走到縣裡,讀書學藝後再回家,回家路上撿柴割草,凌晨上學路上一起揹著昨天學到的內容。就是忙碌一天的全部。
火把需要油,不是他們點得起的,有時抓住幾隻螢火蟲,就像星星落到了人間,能快樂很久。
河邊的土地鬆軟,拿樹枝能多寫幾個字。
隨著他的講述,薛瑜幾乎能想象得到披星戴月趕路的孩子們的恐懼。但這個學生還是笑著的,被問起覺得這樣好不好時,只道,“我家附近只有我一個人來讀書,要是能像其他人一樣有個夥伴就好了。”
他有時候學習誤了時間,路上看到有人一起回家,別提多羨慕了。
“去食舍拿一個餅。”薛瑜吩咐人拿來食物,蹲下來平視瘦巴巴的小孩,將餅放在他手心,“這是你回答問題的獎勵。”
“謝、謝謝貴人。”學生捏著餅子,讀不懂薛瑜眼中閃過的情緒,就被拍了拍肩膀,“去吧。”
錢滿倉跟在後面,目送拿了餅的學生一步一回頭地走遠,湊上來詢問,“殿下覺得此子可堪造就?”
“沒有。”薛瑜只是隨便選了個人問日常學習生活情況。
她不再看縣學的運轉,而是讓錢縣令彙報縣裡苜蓿的種植情況,難得下一次白露山,對一個月來的農業具體發展,她還是很感興趣的。
左等右等沒有等到襄王來巡視,被襄王帶來的流珠娘子教的算賬和奇奇怪怪數學問題繞得發懵的錢夫人,在解決了一道難題後,總算有了機會脫身,還沒走遠,就見丈夫引著一個少年人和看著就很兇悍的一群人走了過來。
禮數上並不失禮,只是乍一看令她有些害怕。後院育幼園孩童女眷們的家屬陪在旁邊,浩浩蕩蕩聲勢頗大,大多說著好話,笑容滿面地誇著襄王安排育幼園的好處。然而襄王沒再往前走,瞥見新建的小門後有人影就停了下來,只盯著天井裡種的苜蓿,“看來錢縣令對此頗有心得?”
錢滿倉把種苜蓿當成減壓良方,說起種植頭頭是道,但還沒忘了今天的主要目的,沒說兩句就拐去說育幼園的事情。薛瑜止住他的話頭,“既是你夫人負責,就請她來為本王說明吧。”
身邊的誇讚聲一停,習慣了為丈夫、家庭付出,並不覺得自己做出來的事被以丈夫之口說出有甚麼不對的金園長捂住心口,不知道為甚麼,心跳得飛快。
錢滿倉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些,施禮表示去請自家夫人,走到院門後看到金園長,小聲笑道,“我說讓你來說,你偏不聽,還要襄王殿下來請你不成?”
金園長走出小門,站在所有隨行官員們的注視下,一時竟覺得頭皮發麻、雙腿發軟。但當看到襄王平靜的眼眸,金園長就也平靜了下來。
她盈盈拜下,“臣婦拜見襄王殿下。”在襄王面前,她與她的丈夫、丈夫的同僚,似乎都是一樣的。在那雙眼睛裡她沒有看到異樣,有的只是與看向其他人時一樣的思考,或許,還多了些鼓勵?
“不拘虛禮,來說說看你為育幼園做了些甚麼吧。”薛瑜看著她,神色淡淡,目光越過金園長看到她背後小門裡站著的流珠。流珠點了點頭,薛瑜收回了視線。
作者有話要說:啊,想去睡覺了嗚嗚嗚嗚,大家晚安,明天晚上再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