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過方錦湖的凝視後, 過於灼熱的目光不會讓薛瑜不適,一心一意地算著時間。時間緊迫,留給伍戈的時間不多, 薛瑜派人去請簡騎尉與崔齊光, 讓她先下去梳洗休息一下。
前後不過幾日, 伍戈回到王府背後的營房時卻覺得恍如隔世, 沒有第一時間去洗漱泡澡,而是去尋了阿木等人。
阿木一行身份未定,回了營中也只是被留在屋舍內, 接受照料的同時也不許出入。但有了薛瑜的允諾, 伍戈來帶人出行就不會有任何影響。
伍戈以為會看到幸福而放鬆的少女, 叩開門,看到的卻是一張張緊張的面孔。
被救出來的女人跟在阿木後面,一起看向她,“將軍, 您是、是要我們留下嗎?”
路上女兵們沒有和她們透露太多自己身份的事, 能從邊境順利進入齊國已經夠讓人暈暈乎乎, 一路來到白露山, 看到漂亮雄偉的宮舍樓閣, 無人不覺得自己是落入了一場幻夢。
白露山上山的路不止一條,但背後是峭壁水潭, 怎麼走都只能從正面經過, 女人們大多是認字的,看著匾額上的“襄王府”三個大字,驚喜後就是膽怯與恐懼,等到看到背後建起的營房,才像是有了些實感。
希望被打破了太多次, 會讓人在遇到善意和好運時,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恐懼。
伍戈向她們承諾了會有好生活,但……女人落到軍營裡,能做甚麼?伍將軍能帶兵,之前吃了多少苦頭才有了這個機會?
阿木眼中泛著淚花,小心捏了一點伍戈的衣袖,“不知恩人過的是這般苦楚日子,我們願以身相代,希望將軍成全。”
“我們也是。”
“我、我也可以。”
女將身上的血氣還沒完全散去,但這裡沒有人會怕她,反倒一個個挺直了身子,如釋重負一般,找到了能為她做的事,要努力將伍戈護在身後。冷酷的女將軍救了她們,如果可以,她們願意做更多。
伍戈沒聽明白,反過來安慰她們,“現在算甚麼苦呢?殿下仁善,答允你們留下,願意從軍可以從軍,不想從軍,等養兩天身子,可以下山去工坊做事。雖然規定裡大多數時間都要保密,不能隨便出來走動,但也是有個去處。”
她細細將後續的安排和阿木她們說清楚,鳴水工坊積攢下來的經驗,對收留外人自有一套流程,除了自由會稍微限制些,安排得妥當,聽著也放心。
然而沒想到,阿木等人哭得越發厲害了。
對著自己手下的兵,在練兵期間的時候伍戈能板起臉冷酷怒斥,可對面只是剛救出來的女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完全沒有美感,卻足夠讓她手忙腳亂。
“別、別哭啊?”伍戈急得有些結巴了,誰看著漂亮姐姐妹妹在面前哭不心痛呢?
伍戈家裡就她一個女孩,向來是兄長聽她的話,練武痛了也很少哭,從昨天傍晚到今天,簡直是看著別人把她十年份的淚都流完了。
勸是勸不住了,伍戈看看外面天色,知道自己得抓緊時間,乾脆快刀斬亂麻,“既然沒人想下山,就跟我來吧,我帶你們看看之後的住處,讓人簡單說說你們需要做甚麼。”
女孩子們像小尾巴一樣跟在了她身後,臉嚇得蒼白一片。伍戈踏出門外,微微嘆了口氣,“可惜我明後日就要再次出發,不好帶上你們,此去長則幾月,短則半月,希望我回來的時候你們都能學到些新東西。”
她帶來的人,又是女孩,天然站在同一個陣營裡。沒有人拒絕她的話,那這些都是她第二衛的預備新兵,是她的人,要不是殿下說的有道理,實在不方便第一次出發時就帶上她們,她實在不想把人交到魏衛河手中。
當兵要吃不少苦頭,男兵與女兵之間就算再怎麼約束,摩擦與爭鬥總是無法避免,又沒有成熟的老兵帶她們……伍戈突然一頓,先前還覺得這次剿匪有三人受了重傷是壞事,如今卻覺得是件好事了。
領著被蓋上預備女兵的戳的女孩們去領了衣著被褥,安排了住處,簡單說明了需要做的事,看著一雙雙強忍恐懼卻信任的眼眸,伍戈恍恍惚惚間覺得自己是帶著一群小雞仔的雞媽媽。
“……今天剛來,累的話就多睡會,別誤了晚上吃飯就好。”伍戈說完最後的囑咐,得到對面用力點頭和承諾後,一步一回頭地走了。
不知道怎麼的,她總覺得阿木她們在想些奇怪的事。
懷揣著羊入虎口的恐懼,預備役女兵們比伍戈更恍惚懵懂些,帶著有色濾鏡去看軍營,遠遠看到的那個木頭臉將軍彷彿都蒙著一層淫邪的光。女孩們來到女兵營房的第一個白天,就在忐忑與驚恐中稀裡糊塗度過,直到被拉著跑了許多個早上,自己身上也有了薄薄的肌肉後,才意識到最初產生了怎樣荒謬的誤會。
即使留下來並不是為了從軍,但作為軍人被培養、被信任、被打擊卻也是為了自己好的感覺,已經刻在了心底。
伍戈安排好了阿木等人,感覺到她們恐懼卻也鎮定的情緒,猜測應該是來到陌生環境的原因,相處久了就好了。她回到自己的屋舍,打水洗澡,在熱烘烘的太陽下烤乾自己的頭髮,還沒來得及做甚麼出發準備,就被江樂山敲開了房門。
作為襄王任命的長史,江樂山很少出現在後面的營房中,更別說單獨拜訪領兵的親兵統領,和他接觸最多的只有每日練兵結束就回去當近衛的魏衛河,與另一位更不務正業、甚至現在手下一個成建制的隊伍都沒見到的親兵統領陳關。
至於到底是因為忙著為殿下處理政事沒有時間,還是別的原因,就不是伍戈需要知道的事了。
“江長史。”伍戈的髮梢還有些溼,拿簪子隨便挽起,不至於披頭散髮過於失態。
手中挎著一個竹籃的江樂山微微一笑,“殿下遣我來為將軍送三件寶物。”大袖搖擺之間,似有仙靈寬厚之氣。伍戈與他沒那麼熟悉,只是在行宮見過,後來回京才再次碰面,只隱隱覺得他豁達疏朗了許多,表現在臉上,就是滿臉蠟黃、容色平庸的青年,開始變得好看了。
伍戈虛心求教,不抱希望地幻想了一下是不是殿下肯把好馬好劍好弩借給她路上用用。
不管是照夜白,那把不出鞘就像是平平無奇木劍的寶劍,還是經過薛瑜改造的弩,都是難得的寶貝了,她不奢望賞賜,借來用一下的夢還是能做的。
江樂山揭開竹籃的罩布,將木棒和一大一小兩個看上去平平無奇的陶罐一字擺開。
他先拿起手心大的小陶罐,“此物神射軍中亦有,名為霧雷,敵人緊追不捨難以脫困時,碎罐自燃,白霧四放。”
而後是木棒,“火石將軍應有備下,此物名為引火,可引火石之火,便於行路。”
最後是那個大陶罐,有兩個拳頭大,樣式有些奇怪,罐口被泥封起,只露出一條手掌長的細繩,江樂山將它推向伍戈時透著小心,“此物……將軍不可對外人道。殿下未予名字,似是剛做出不久,只道平日妥善儲存,勿碎勿熱,若有絕難抵擋之敵,十死無生之時,可點燃細繩,擲向敵方速速遠離,好搏得一絲生機。惟願將軍一路平安,不會用到才好。”
罩布揭開,竹籃裡還有不少木棍和小陶罐,但大陶罐只有這一個。伍戈猜不到裡面到底是甚麼,或許,是殿下新研究出來的需要點燃放出的機關?
襄王做出來的新奇東西太多了,不需要感到驚奇。但從江樂山的鄭重囑咐裡,伍戈聽明白了背後的含義。大陶罐很有用,很危險,應該是還沒完全做好,所以只有他們自己人有。
四捨五入,這就是殿下專門讓人送來的保命符。
“臣多謝殿下賜寶。”
伍戈聲音微啞。
被人放在心裡感謝的薛瑜,再見到伍戈時,忽略了少女明亮的雙眼,為兩人互相介紹。未來一段時間相互打配合的同事第一次見面,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對襄王的親近,簡騎尉上山前的疑慮淡去許多。
簡騎尉:嗯,能被襄王看中,又有家學淵源,看來不會是弱手。
伍戈:只要你喜歡殿下,我們就能友好相處。
雖然感覺氣氛過於熱烈了些,但薛瑜左右看看沒有找到癥結所在,只能歸結為同為武將的惺惺相惜、乾柴烈火、戰鬥狂魔意識之間的親近。
劃了大半個山頭做軍營後,王府依然很大,足夠放許多個議事廳,薛瑜平靜宣佈完這次出行的主要目的:招人順便送人去築堤,維護挖礦附近的安全與秩序。剩下的具體執行,就交給了兩人一起去討論,拿著薛猛派出去的探子打聽回來的大致山匪情報,起碼最開始進入荊州的路不會太難走。
驛館離得最遠,崔齊光也來得最晚,附贈一箱子兩天時間裡廢寢忘食默寫出來的書稿,讓薛瑜去叫伍戈來正式與護送目標見面前,瞬間陷入了豐收的喜悅。
“使君未免太過操勞。”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薛瑜滿口關心。
崔齊光滿臉感動,“到了河堤後恐無暇分心,殿下以拳拳情意對我,我自當以拳拳情意報之。若非時間短暫,還能多寫出幾本,好為殿下解憂。”
筆是他自帶的,墨是襄王無限量供應的齊國出產的名墨,在齊國免費供應的新紙上書寫簡直是無上的享受,寫起字相當上頭,他一點也沒覺得吃虧,反倒想再多來幾本。
……好像怪怪的,是不是上次忽悠過頭了?
薛瑜壓下心裡的吐槽欲,看已經有全自動打工趨勢的崔齊光的眼神十分柔和,“使君東去後一別不知何時能再見,山長水遠,使君能記得此事便好。”
崔齊光跑過來的速度太快,為使臣們準備的小宴還沒準備好,等到後面跟著的整個使臣隊伍到來,薛瑜已經將護送他們的親衛統領介紹給了崔齊光。
兩派人分別代表兩國,小宴雖小,規格不小,使臣們恭恭敬敬對著這位沒見過兩次的襄王施禮,看見女將心中生出了多少腹誹,也沒敢說出來。
好歹是人家好心派兵帶他們回國,又要送他們去招人築堤,女將就女將吧,不是還有一千多人隨行保護嗎?
眼看著終於要走了,總不能一句話把襄王得罪了,他們一直留在東荊,等著本國派人來救吧?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只有崔齊光坐著十分別扭,腦中迴盪著剩下的使臣們來之前,薛瑜與他說的“使君所留墨寶能教大齊無數學子”、“使君寫的不是字,是文章的傳承”等等,總想著衝回書房再多默出兩卷名篇。
時不我待,他有這個能力,就該好好把責任扛在肩上!
薛瑜讓江樂山帶著使臣們去見了已經收拾行囊準備隨行的工匠、整軍的軍營、準備好將要借給他們一起上路的車馬,樁樁件件事情辦得漂亮,紙面上的承諾落在實處,令人十分放心。
而拿著地圖細細詢問如何去往龍江堤、怎麼走能通向中間要停留的幾個取材地區的伍戈,以肯聽話、肯交流的優秀品質,打消了使臣們最後一點憂慮,一時竟覺得女將沒甚麼不好。若是別人來領兵,哪容他們指手畫腳?
感受到了尊敬與溫和的使臣們心滿意足,喝得醉醺醺地往外走,不知是誰起的頭,在馬車上唱起了黎國的歌謠。
留下整理從使臣們口中問出來的內容的伍戈也心滿意足,和沒有離開的簡騎尉商量著調整了一部分前進路線,力求少走彎路、找到最多的山寨。
襄王府的某間議事廳內燈火亮了一夜,宿醉的使臣們延後了一天出發,正中薛瑜下懷。尚興奮討論著的伍戈被強行押去休息,簡騎尉走出房門,看著山巔清晨的薄霧,只覺得渾身充滿了力氣。
五月初二,王府後點兵場。
小型軍營和王府設在一處足夠安全,唯一的缺點就是平時操練太吵,好在薛瑜與他們的統一訓練時間幾乎能調到一起,夜間除了守夜,訓練的只有潛行,沒人會特意在殿下睡覺的時候找不痛快。
這個清晨整個軍營沒有在訓練,點兵場上,一片寂靜,列隊站在臺下的軍卒們看著兩位統領依次上臺,按捺住激動,簡單的口令讓臺下眾人神情一肅,看著自己效忠的主上,緩步踏上高臺。
來東荊後第一次換上朝服的薛瑜,一身隆重的紅衣,掃過臺下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女兵們有人的臉上和脖頸處還能看到前些天留下的傷痕。
她從魏衛河手中托盤上拿起一杯酒,“陛下曾允諾相助黎國,如今黎國山匪橫行,民不聊生,使臣無法歸國,無法重修家園。為我齊黎兩國邦交計,今日,本王送諸位出征剿匪,還荊州安寧,願諸君武運昌隆,平安歸來。”
“還以安寧!”“還以安寧!”
隆隆的喊聲驚起山中鳥雀,伍戈單膝跪在薛瑜面前,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摔杯聲清脆動聽,她翻身下了高臺,騎上站在方陣前不時撩蹄子的高頭大馬,提刀向前一揮:
“為大齊,為陛下,為殿下,出發!”
另一個方陣裡的兵卒們看著女兵們跟在伍戈後面離開,羨慕極了,而新加入的預備役女兵們站在遠處,呆呆地看著馬背上的女將,又將目光挪向高臺上的少年,心跳得很快,喃喃著重複薛瑜最後一句話。
“……武運昌隆,平安歸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羔羊”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野良神今天更新了嗎”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專四必過人”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margaret12”小可愛的8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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