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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報仇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寨中強手在打鬥中本就受了傷, 能走到這一步的,誰臉皮都不薄,被俘虜後原還抱著被收用的幻想, 聽到漂亮女土匪頭子說的話, 就頭皮一麻, 連聲求饒, 極力推銷自己。

 戰鬥時殺人還好些,這會回過勁來,心裡正難受反胃著, 再看一個活生生的俘虜求饒, 再下手未免感覺有些殘忍。女兵們左看右看無人上前, 倒是原本出身遊俠的女兵拎著刀出來,“頭兒,都是胡說八道,還審甚麼?我來殺, 殺完早點回去洗澡吃飯。”

 “你別動。”

 伍戈喝止她, 點了另一人, “李楠, 你來。”

 被點名的李娘子手一抖, 刀落在了地上。

 伍戈臉色冷下來,“好歹也有家學淵源, 你不敢動手, 別人是不是也不敢動。下不了手,就滾回去嫁人,你爹氣死,也就死了。”伍戈嘲笑完,轉頭就走, 叫了幾個人去搜查山寨庫房,看都沒看她一眼。

 李楠吸了口氣,環顧四周。初次在戰鬥中互相配合、以殺人為目標戰鬥,腿軟得站不住的女兵不在少數,也有跑到一邊去吐的。山寨到處都是血跡,她也怕,也腳軟,手痠得幾乎拿不住刀。

 “下輩子……做個好人吧。”

 李楠喃喃著揮刀斬下,面帶不忍。

 背後猛地響起一陣風聲。

 “!”

 猶豫著要不要上前的女兵們都在旁邊,忙著後怕、忙著痛哭、也忙著反胃,對於已經投降的山匪們失去了戒心,一時間救援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第一個被俘虜的扛刀山匪突然暴起,大刀直取李楠人頭。

 “鏜啷啷——”

 “唔!”

 兵器脫手的聲音和痛呼聲同時響起,原本走出幾步的伍戈回頭,剛剛與扛刀山匪同時站起來,趁人不備要偷襲反撲的山匪們,身上都紮了一把刀。

 李楠的刀,也落了下來,頭顱高飛而出,一腔腥血噴了她滿頭滿臉。

 點走了隊伍裡所有遊俠出身的女兵的伍戈,對出事本就做了防備,折回來拉了一把愣愣站著的李楠,以她做反面教材教訓所有人:

 “你們可憐他們這些人,他們可不會放過你們。都看見了?這個之前說得多好聽,想動手還不是照樣來殺人了?善心留給同袍,對敵人善良,就是對我們自己和我們的同袍殘忍!放過了一個人,之後他會帶人來殺我們多少人,你們算過沒有?”

 女兵們被訓得灰頭土臉的,紛紛低下了頭。連更有江湖經驗的前遊俠們,都不曾意識到剛剛要出現的危機,她們倒不是對敵人心懷善良,但託大也是糟糕的表現之一,旁人經驗不足尚且羞慚,她們更是想找個地縫鑽下去。

 一刀穿心的扛刀山匪倒在地上,眼中還殘留著想要衝出去摘桃子的興奮。生命走到盡頭,聽到伍戈的聲音,這才知道人家從來都沒有信任過他。兩邊各有傷亡的時候站出來本是最好的時機,只可惜……他漸漸停了呼吸。

 鼓勵互相舉報的制度斷絕了山匪們之間最後一絲信任,舉報的人如果沒人舉報他,就能夠脫罪好好回家的獎勵,讓山寨陷入了狗咬狗現場。最後,除了之前的殺戮,剩下的一百多名山匪最後都難逃一劫。

 表現出害怕、逃避的女兵們,一個個被伍戈冷酷地拎了出來,挨個上前殺人,逼迫她們面對。好像這不是在殺人,而只是殺些雞鴨。

 從第二衛的一千人裡選出來的兩百多優秀兵卒裡,只有五十多個遊俠,見過血的人就更少了,廝殺時的血勇消失後,處斬俘虜的心理建設本就格外困難。

 伍戈只看了一會,拍了拍李楠肩膀,將手心的血擦在了她身上,安排李娘子繼續盯著審問,自己領著人繼續了搜查寨子的工作。山寨中眾人不務農不養殖,糧倉卻如之前的俘虜所說,有不少糧食。堆在倉裡的箱子和布袋都鼓鼓囊囊,上面的花紋和標記並不相同,明顯並非來自一批,山匪劫掠的事,也不是隻有一兩次。

 細弱的哭聲不知從何處傳來,伍戈將清點的工作交給自己下屬,循聲而去。

 低矮的屋舍排成一排,推開門時,門內哭聲戛然而止,怯生生的討好響起,“夫君回來……你、你是誰?!”

 逆著光,伍戈身形修長,滿身血氣,鬢髮束起,手提長刀,乍看完全像是個少年郎。紅著眼睛走到旁邊不近不遠地方的女人,過於肥大的外袍鬆垮地套在身上,露出青紫痕跡,腳上拴著麻繩,瘦骨伶仃,發現門前不是自己認得的人才慌亂地往後躲,“我沒想跑的!救命啊!”

 “……”

 伍戈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她柔聲道,“別怕,我是來殺那些害人的山匪的,你沒做過壞事的話就不會傷害你。隨我出去好嗎?”

 伍戈放下了刀,緩緩靠近,開口後明顯的女聲讓門內女人冷靜了許多,她揪著衣襟,神色有些恍惚,又不敢相信。

 “他、他們都死了?”

 “死了一半,其他人還在處置。”伍戈答得溫和平靜,靠近了女人身邊,握住地上的麻繩,用力拽開。

 本就有一段磨損的麻繩斷開,女人怔怔地看著腳踝,在伍戈起身時猛地抬頭。

 “你們是哪個寨子的?我能住下嗎?我會做飯,我會認一點字,吃的很少的!收下我,好嗎?”女人連珠炮一樣的問題,字字帶著急切。

 世道的混亂在落到個人的頭上時,無異於沒頂之災,最普通的願望,不過是活下去而已。

 伍戈抖開簡陋床上的布單,披在她身上,“我姓伍,是齊國人。我們是來剿匪的。”

 女人呆了一下,眼淚滾落,“啊,我去過齊國的。”

 仔細想想,車隊被屠戮殆盡,擄上山,也不過是一月之前剛剛發生的事。可她卻覺得已經過了很久很久。在齊國看到的新鮮玩意,嚴肅卻也溫和的齊國兵卒,言笑晏晏的父母與兄長……彷彿已經是前世的記憶。

 “家破人亡,有辱門楣,將軍喚我阿木吧。”阿木擦了擦淚,攏著布單站起來,“他們……那些山匪喜歡擄女子上山,應該還有十幾人活著,我領將軍去。”

 沒走兩步,阿木就被伍戈攔住,“木娘子。”被碰觸的女人明顯顫了一顫,伍戈告了聲罪,“你不想說,我也不會追問。能不能留下你們,要待我稟明主上方知,但不論是留是走,你們都不必被拘在這裡。東荊招工不論男女,總有地方去的,再難,也難不過之前了。”

 “我家主上曾說過一句話,我很喜歡,如今我想說與你聽。”

 阿木微彎著腰,有些瑟縮地仰頭看她,“將軍請講。”

 伍戈輕輕笑了一下,“有能力的人,不會被埋沒,我覺得你會過得很好。”

 不等阿木深思,伍戈就將她帶出了門。

 山上還活著的女人不多,加起來只有不到二十個,每一個都被養得瘦弱極了,像個囚犯一樣被拘著,身上暴力的痕跡處處,伍戈都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

 她們披著布單勉強整理出能看的模樣,伍戈喊來幾個不太在意身上髒汙的女兵,連著自己的一份,將包袱裡多準備的外袍分給了她們,“前面在殺人,你們要是害怕,就等會再出來,我會讓人來叫你們的。”

 “殺……誰?”受害者們裡年紀看著最小的少女聲音嘶啞,一雙眼睛木愣愣的。

 伍戈:“殺害過你們的人。”

 女人們牽起手,堅定的點了點頭。

 受害者的到來讓擁擠在寨門前的兵卒們態度大轉,不用詳細去說每人的經歷,在即將被斬首的山匪破口大罵“舉報”女人們也是幫兇時,被嚇到的瑟縮之意和兩方強弱對比,就能讓人義憤填膺。

 阿木發著抖,在頭顱堆裡找出了熟悉的那顆頭,在面前還有罵聲時,細聲細氣地說起了過去。

 在山匪們下山擄人之前,她還笑著調侃兄長,問是不是回去嫂嫂進門,她就不是兄長最疼的妹妹了。兄長父母用生命護了她最後一段時間,讓她拼命地想要活下來。

 美好的事物破碎的剎那最令人心痛,悲哀的情緒能夠感染懂得的人,有多為這些無辜的人難過,看著山匪就有多痛恨,女兵們握緊了手中的刀。

 最後一顆頭顱落地,手抖得砍了三次才砍掉頭的女兵坐倒在血泊裡,嚎啕大哭。李楠攙著她起身,懷裡的手帕都透著一股血腥味,聲音也在發抖,“想想看,起碼我們也是為死在他們手裡的人報仇了。我們沒做錯。”

 翻遍山寨發現的受害者,被女兵們拉走分了些傷藥,清點隊伍傷亡和清點山寨庫房的統計很快送到了伍戈面前。

 好在,女兵裡只有三個重傷,被砍到肩頭或是劃破肚腹,其他都是輕傷,糊了綠色的昂貴傷藥後,簡單包紮一下。結束戰鬥的兵卒們打水洗漱,稍微清理了些許飄蕩著混合著血腥、失禁的排洩物和酸臭嘔吐味的寨子。晚霞漫天,在焚燒屍體的煙塵裡,整支隊伍踏上了返程。

 來時一部分誘敵一部分藏在旁邊的隊伍,體力基本消耗空了,在山寨裡草草做了些東西吃,大多數人也食不下咽。好在伍戈這次並沒有嚴苛地要求她們,對互相攙扶著沒個正形的女兵們視若無睹,與尚有餘力的幾人,一起推著繳獲的戰利品。

 庫房儲存的財物裡,有一部分應該是受害者們的,但包括阿木在內,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表明要要回家財,被問得急了,還會說著“救命之恩無以為報”,當場哭給伍戈看。最後伍戈拍板,給她們留一部分可以生活的錢,其他送回去讓殿下處置。

 入了夜,東荊城城門是不會開的,走到那裡也是歇在外面棚屋裡,反倒會增加被注目的可能。整支隊伍就放慢了速度,走走停停,小聲的啜泣和勸慰聲在隊伍裡蔓延,有個傻氣的聲音響起,“那,咱們殺了人,就真的當兵了?”

 伍戈回頭看看,在人群中找到說話的人,她記得她的名字,馬丫。馬丫是從滄江關附近趕來的,家裡是農戶,作為營中飯量最大的一號人被她注意到了幾次,入營時不顯,選人出來的時候卻突然發現,小丫頭力氣大得出奇。

 伍戈笑了,“你不是來當兵的,是來做甚麼的?”

 馬丫理直氣壯,“回將軍,家裡吃不飽飯,我聽說從軍能吃飽啊。”她相當唏噓,“別說,剛開始我不敢放開了吃,怕被趕回去,沒想到,還真讓我吃飽了。”

 伍戈在心裡過了兩遍這個答案,明白了她為甚麼入營時並沒有顯得特殊,誰吃不飽飯也沒力氣啊!

 “就為這個?”伍戈和人換了個位置,走在馬丫身邊。

 馬丫的回答有些呆,“家裡的飯要給弟弟吃,我吃得多,會讓他餓著。弟弟膽小,我膽大,我參軍拿錢回去,就能讓他娶親了。”

 出身遊俠的女兵嗤了一聲,“娶不到,那是他沒本事!拿著你賣命的錢,真不覺得虧心。”聲音很小,只傳進了功夫好的和周圍幾人耳中。

 伍戈扭頭看向旁邊,“你們呢?”

 “我、我也是……”

 “都是做工嘛……在家裡給人幹活,拿了錢也得送回去,家裡甚麼都還要顧著,好像還不如現在出來了輕鬆……”

 李楠吐出口氣,望向伍戈,壓低了聲音,“這麼看,我倒覺得我運氣不錯了。”

 因為體力問題被落到後面的曾經的受害者們,被人扶著往前走,不知是誰起的頭,輕輕哼唱起流傳已久的歌謠,“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

 幽然悽清的歌聲讓隊伍裡哭聲更大了,連伍戈都被帶著去想了想,許多年前因征戰離開故鄉的人的心痛。

 她清了清嗓子,起了另一首歌謠的頭,“……百川東到海……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更積極一些的詞句內容裡的鞭策與努力的勸誡,隨著附和的歌唱聲點點滴滴被記入每個人心底,天上的殘月被烏雲掩住,只剩下漫天星光,照亮女兵們前行的路。

 等到一行人回到東荊城外,被派出來的小隊繞路翻山越嶺從小路接進城中,唱了一夜的歌謠讓每個人嗓子都有些啞,最後唸叨的最熟悉的詞句,已經變成了“豈曰無衣”。

 當擠在馬上奔回白露山襄王府,要不是提前得了囑咐,門房差點要被殺氣騰騰衝到門前的隊伍嚇死。

 出發時兩百多人,剿滅山匪回來一人未少,還多出來了些小尾巴。僅從練兵的角度看,精氣神與離開前大不相同的女兵們已經獲得了成功。

 薛瑜看了看回來直接被領到她面前的伍戈,身上血跡結成硬殼的衣裳和還黏著血的髮梢都太過顯眼,讓她忍不住反省了一下自己吩咐下去的“人回來就立刻領來見我”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伍戈進門跪倒,行了大禮,“殿下,棲雁山山匪已滅,點兵二百五十三人,全員歸來,重傷三人,輕傷一百一十人,解救被掠女子十八人,財物糧食三車。臣幸不辱命,懇請殿下再次遣臣出征。”

 字字句句,都透著昂揚的戰意。

 “你回來得正好。”薛瑜沉吟了一瞬,嚴肅起來,“神射隊伍已至東荊,使臣也已整裝待發,沒有時間給你練兵了。現在出發,你和第二衛能不能啟程?”

 伍戈認真拜下,“臣與第二衛,隨時可以出發。”

 薛瑜扶起她,問了問整場戰鬥詳情,對伍戈做出的財物處置和女子收留多加讚賞,又考慮起受害者們的去處,“……她們在山上吃了大苦頭,身體太弱,恐怕趕不及隨你們出征。願意留下或是從軍的,就讓她們留下跟著一起訓練吧,想離開的也可以去山下做工。”

 她一句話沒有問及女子的國籍,也沒有詢問身份,在她眼中,似乎只有一個相同的身份。伍戈動了動嘴唇,沒有問出尖銳的問題,但阿木說起“有辱門楣”幾字時的神色,還會在她眼前不時閃過,讓人心裡沉甸甸的。

 正低落著,忽然聽薛瑜道,“只敢對弱者下手,欺軟怕硬的東西,實在是令人噁心。之後要是再碰到這種情況,不管是送回來還是帶著上路都可以。我不便出面,我會讓流珠帶人注意一點她們的情況,你離開前有空的話,可以領著人先在後面安頓下來。你救了她們下山,你帶著她們過去會安心些。”

 勇者憤怒,抽刀向更強者,怯者憤怒,卻抽刀向更弱者。薛瑜不希望姑娘們或是以後會遇到的其他受害者們,因慘禍而折磨自己。一場災禍,過去了就該有新的人生。

 薛瑜考慮了很多。她私下找陳關問過,剿匪的財物歸還一部分給受害者,剩下的軍中與君主分贓,這樣的安排是約定俗成的事,以前出征北部也是這樣做的。但她並不打算遵循。戰利品能輕鬆獲得,那麼等到沒有人可以白吃黑的時候,會不會對百姓下手?

 養軍隊要麼自己掏錢富養,要麼放任劫掠,她可以富養,可以拿搶來的財物做軍費,也可以在勝利後慶祝,但不能讓他們形成“搶劫等於自己發財”這種邏輯。

 一句句比她考慮的還要深遠詳盡的內容,讓伍戈心房滿滿漲漲,目不轉睛地看著薛瑜。

 少年王侯的雙眼偏圓,眉眼長開後反倒沒了初見的凌厲,但溫和又沉著的考量,眼中閃爍著的善意,每一處都是她熟悉的模樣。

 這就是她選擇追隨的主人啊。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韶光”小可愛的20瓶營養液,感謝“haru”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也不過如此”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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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北朝民歌《隴頭歌辭三首·其一》,但是在記載裡由於其三出現在《三秦記》中,加上全三首的四言特性,應該成文於魏晉以前。全三首主要形容的是北方人服兵役的時候艱苦又思鄉的感情。後面兩首是“朝發欣城,暮宿隴頭。寒不能語,舌捲入喉。隴頭流水,鳴聲嗚咽。遙望秦川,心肝斷絕。”引用第一首,被擄走的女孩主要唱的是沒有家鄉,孤獨一人。

 百川東到海……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這個應該都知道啦,漢樂府《長歌行》。

 豈曰無衣:詩經。

 勇者憤怒,抽刀向更強者,怯者憤怒,卻抽刀向更弱者:魯迅《華蓋集·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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