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殿下的要求, 水泥工坊暫時也建在附近。工匠與收攏的流民都在這邊建房,燒山墾荒的部分人則在另一邊,向南的山澗裡還有泉水, 可供殿下使用。時間緊湊了些, 看上去有些不好看, 但您放心, 不出一個月,都能變得妥妥帖帖的。”
見她笑出來,薛猛放慢了馬速, 往旁邊看去, 身邊的副將連忙上前補救似的介紹。副將臉上露出些赧然的紅, 對讓襄王看到一個還在建設中的住處有些擔憂,怕被人嫌棄或是覺得他們東荊對襄王不夠重視,說話裡也帶上了些小心翼翼的味道。
薛瑜知道他擔憂,搖了搖頭, “不, 一個月太短了。”
“啊?”
薛瑜抬起馬鞭, 指著前方尚是一片工地的小山, “現在這裡是山, 是幾座房子,是還在開墾的農田, 是剛剛開始使用的工坊, 但圍著這座山向外擴建的房屋會越來越多,這裡的建設不會停下,而是不斷蔓延。”
蔓延向外,從一個連集市都不如的工地,變成村、縣、乃至於與東荊一武一文的城池。
以工代賑等類似的法子, 用在救災上,是安撫民心的重要舉措,用在建設上,也是快速拉動經濟的制勝法寶。只是實際操作上,往往會卡在如何拿出第一筆錢上面。
對於在京中賺足了小金庫,皇帝有了鍾家家財填補國庫,對她薅羊毛換來的金錢也不太看重的薛瑜來說,卻是此刻最適宜的手段。商業城還沒影子,就先搞搞建設。
副將抹了把汗,讓自己不去想到底會花多少錢。
“將軍隨我上山可好?”薛瑜轉頭望向薛猛,幾人在工地範圍外停留久了,身後緩緩駛來的車隊也跟了上來,薛猛點點頭,“殿下請。”
離山下工地還有一里時,看著不過是一片塵土飛揚,離得近了卻能穿過外圍挖地的一幕,看到裡面的井然有序。最靠近山腳的位置,已經建好了屋舍,與還在建設的工地附近拉了一道拒馬籬笆,看著與鳴水工坊有些相似,薛瑜還沒走近,就見人迎了出來。
陳安站在馮醫正身後的學生堆裡,看著不大起眼,只是一雙眼睛略帶些無奈地望過來,讓薛瑜有幾分心虛。
說好的一起來東荊,只是第一批出發的人帶著工匠,都走了半個月,第二批才出發,她出發得就更晚了,想跟著她來一展拳腳的陳安是實打實被坑了一把,只能留下來做半個管事。也多虧了這邊的守將是薛猛,還肯聽她的建議安置人。
“醫正!陳公!”薛瑜搶先打招呼,薛猛一瞪眼望過去,“陳安,好小子,叫大兄與你親近還不夠,還讓襄王這樣叫你?”
炸雷似的發難讓薛瑜卡了一下,後面想說甚麼都忘了。
陳安一瘸一拐地走出來,拱手行禮,“殿下,將軍。幸不辱命。”
薛瑜上山前,先被他領著去看了一眼簡單建設完成的工坊。陳安提前到達,第一個建的就是工坊和民居,從鳴水工坊走出來的工人們,對這一套熟悉得很,尤其是抽調離開水泥工坊的工人絕大多數都是第一批被劃拉進鳴水的流民的情況下,他們建甚麼,都留著深深的鳴水的影子。
工坊在核心,圍著工坊的是簡易民居,靠外側的則是晾水泥板的空地,同時也用來學習。薛瑜已經看到搬來的石板上、晾曬著水泥的空地土壤上畫出來的痕跡,使用時間不短。
薛瑜的心更虛了一點。後續人員沒趕到的時候,做基礎教育做煩了想出來幹活的陳安,又跳進了基礎教育的坑中。
流珠在旁邊解釋,“殿下,王府已經派人打掃過一遍,此刻已接近傍晚,不如先上山看看?”
她以柔和的方式提醒了薛瑜,不能沉迷工作無法自拔。
山不高,似乎東荊附近的山都有這樣的特色,綿延低緩,只有頂峰和山腰以下與自然風光迥異。但山中植被沒有完全被破壞,只是看著煙塵大、人多些,走過山下施工範圍,進入山中,四周能看到的依然是一片鬱鬱蔥蔥的山林,所過之處葉露沾衣,溫度比山下略低,也很符合薛猛介紹的白露山的名字。
馮醫正在路上與薛瑜說起先到這裡後遇到的種種,提前出發近一個月,又有薛瑜的初步構想在,他們原本該作為遊醫前往荊州,但就像黎國使臣都擔心出事一樣,遲遲未能成行。
“殿下莫笑,離了京中來東荊轉轉,我倒是覺得不錯,起碼又多了一群徒子徒孫。鳴水救疫的方子也儘量散了出去,您若再晚些到,臣與軍中醫官一起修訂的醫書,也快寫出來了,到時候剛好給您獻寶。”
馮醫正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人倒是越活越年輕了,但俏皮話說得好,也難掩無法出行的苦澀。
“猛將軍,黎國的訊息也一起斷了嗎?”薛瑜轉頭詢問薛猛。
邊關若收集訊息不夠靈通,就像眼盲耳聾,十分吃虧。
薛猛搖搖頭,“沒有。但山匪本就缺少醫者,擔心被劫走回不來罷了。黎國未出兵出力救災,探馬探到兵線退回信州,決堤的部分潮水剛退半月,最靠近河岸處還是一片泥窪,人沒命了,這片地方也完蛋了。半個月前從信州出來打掃了一下週邊,埋了屍首,被山匪打得屁滾尿流。”
他大聲嗤笑,“山匪倒是下來救了不少人,到底只是平民,能做啥?真正兵強馬壯的,還蹲在山上呢。”
薛瑜明白了。山匪不是特別強,但遊醫武力值不夠,貿然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崔齊光帶著的使臣隊伍也一樣,一怕被逼上梁山的山匪拿來洩憤,二怕被攔下來做人質。出使時是不斬來使,回國時想搞事的人就能動手了,只一個崔齊光,就夠黎國政敵出手的,出了手謀了利,還能順便扣個黑鍋給齊國。
……想得真美。
難怪馮醫正要先想辦法把救疫的方子散出去,他們出不去,但洪水後泡爛的屍體機率性出現的疫病,可不等人。
雖然不想罵人,但黎國的地方官與中央決策做得也太離譜了些。
薛瑜捏了捏眉心,剛剛看到複製貼上版本鳴水工坊生出的愉快淡去了,眼前的青山綠水也壓不下滿腔火氣,“之前鴻臚寺卿與工部尚書和我說過崔使臣的事,之前不是說好了允許援建?怎麼又改主意了?”
不需要薛猛回答,怒氣下去,她就想起了處理過的東荊資料,很快自問自答了。
“……黎國邊將年紀大了,新換上來的子嗣覺得這是個苦差,不想管閒事罷了。”
不管中央決策有沒有撥款治理,到荊州的處理一律都是埋了了事,本也不指望這片土地能給他們提供多少稅收,加上又被山匪暴揍,黎國守將怕是要蹲在信州不出來了。
“崔小郎往國內傳了幾次信,都沒有迴音。”薛猛對這件事也很頭疼,能交給薛瑜處理最好,“最後一次訊息據說還是築堤買賣。”
這件事就跟薛瑜知道的對上了,黎國中央是崔相在管,崔齊光提的意見其實很合理,透過不奇怪。但築堤買賣是要花錢的,敲定援助築堤,卻不給錢,這不是白嫖嗎?也難怪崔齊光不敢上路,傳信都傳不了,明知道對面是陷阱他還跑回國,那不是歸心似箭,那是蠢了。
薛瑜牽馬停在山頂宮舍的圍牆外,仰頭看了看最高處,“我會去和他談談。既然答應了援建,就要幫到底嘛。”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唇角瀉出一縷殺機。
齊國出人出力出錢,不可能,但拿好處來換,可以考慮。齊國人來幫忙建設是好心,但你們黎國人來建設才是本分。甚麼?荊州平民都跑了?沒關係,山匪也是民嘛。
就是之前考慮的護送順便剿匪的路子,得換一換罷了。
副官感覺手臂發涼,薛猛卻欣賞地看了她一眼。
襄王府正門掛著匾額,只是罩著一層布看不到,薛瑜甩起一鞭,纏住布結拽下,金色的字跡映入眼簾。
襄王府。
只有三個字,筆畫也簡單,但熟悉的鐵畫銀鉤讓薛瑜一時怔住。
這是皇帝的字跡。
瑰麗的雲霞從宮舍最高處的閣樓頂部拂過,薛瑜緩慢眨了眨眼睛,讓瞬間漫上來的溼意退去。
在行宮時不覺得,離開京中時不覺得,但跋涉十多天,來到齊國邊境準備放開手腳做事時,她卻有點想家了。如果,能稱作家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