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方人分開遠走, 薛瑜點了幾人去繞遠,去山的另一側查探,確認一下這邊的運轉聲在對面聽來、看來會是甚麼樣子。
其他人埋火做飯, 餵馬休息, 趕了一夜的路, 如今看過掛心的事物, 沒必要馬不停蹄地再疲勞前行。
薛瑜在遠離篝火堆的樹蔭下坐著,閒下來才意識到,薛猛走前也是說了個笑話。車隊入東荊郡範圍她才出來的, 在邊界處距離東荊城也不夠百里遠。
和她一起出行的侍衛大多都是第二次提拔到她身邊的, 比起新人更熟稔信任, 但也比不上魏衛河、陳關等人,覷著悶笑起來的襄王殿下,雖然還好奇著今天看到的那偌大鐵獸是甚麼,但也沒人敢出聲詢問。
——多大的臉呢, 不懂就是自己的問題, 還要麻煩殿下不成?
因此, 在聽到方錦湖開口後, 其他人雖還是該做甚麼做甚麼, 耳朵卻豎得老高聽著。
“殿下,今日之物, 之前似乎不曾見過?”
薛瑜接過方錦湖遞來的麵糊湯, 喝了一口,無辜道,“你們都見過走馬燈的啊,差不多的東西。”也就差億點點吧。
走馬燈製作時沒避著人,幾乎所有人都記得那盞點亮後上方馬兒會跑起來的奇異燈盞, 纖巧、精緻、漂亮都是走馬燈的最好形容,可將走馬燈與今天看到的龐然大物放在一起,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毫不相干,任人怎麼想都不會聯想到一處去。
但殿下都這樣說了,那大抵和之前的一些事物一樣,不是胡說,只是他們不懂,難以理解罷了。
方錦湖看著少女一本正經的神色,心中卻覺得,走馬燈與今天見到的礦機的對比,有點像她。
看似毫無威脅,心卻是一輪燦日。戳破走馬燈似的外表,或許就會被巨獸壓倒。
“臣記得殿下屋中曾燒過甚麼,應當就是此物的雛形了?”方錦湖擔憂地看著薛瑜,“此物大者有可能炸裂傷人……”
薛瑜驚訝地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你怎麼知道?”
當時讓人做出來模型,太過興高采烈,試完沒問題才送去了鐵官坊,結果沒多久在鐵官坊拆開研究的時候爐膛蒸汽太多爆炸,還好只是個小物件,傷了幾人,沒有死人。傳信回來她只覺得心有餘悸,參考過去看到的高壓裝置,連夜琢磨了安全閥塞到蒸汽機上。
總的來說有驚無險地度過了,她也就瞞了下來,不想讓身邊的下屬們跟著擔心,之前拒絕薛猛的提議,也有這份考慮。沒想到今天卻被不知情的方錦湖一口叫破,難不成,他還有機械天賦,是看一眼就知道哪裡會出問題的那種天才?
方錦湖指了指耳朵,捧著碗坐在薛瑜身邊,是再板正嚴肅不過的跪坐姿勢,“殿下當小心些。”
薛瑜明白了,大約是在礦場時方錦湖耳朵靈敏,自己聽到的鐵匠們的議論聲。誰勸她小心,都輪不到往受傷找死一路狂奔的方錦湖勸,上次看到他故意讓自己傷口不癒合的賬,看在一路安安分分的份上,薛瑜還沒跟他算。
“你最好也記得。”薛瑜掀了掀眼皮,扯出一個冷笑,忍住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不雅動作的衝動。她從懷裡摸出來一方印鑑,“裝好,藥方也給你了,自己路上按時吃藥,缺了甚麼就回來。我就在東荊。”
帶人靠近邊境線,除了看礦場,也是順路送方錦湖離開。黎國已經被淹了一個多月,東荊城出兵太過明顯,還是把方錦湖放出去攪風攪雨比較合適。為他規劃的路線是入黎後一路靠近北部草原,收服土匪的過程中,監視北方動向。
就像軍勳貴族們的家眷子女會是伍戈的天然兵庫一樣,崇尚武力的混亂之地,對武力值足夠高,也有足夠腦子的方錦湖來說,也將對他予取予求。
能在京中撕開一條口子謀取了屬於自己的地盤,在混亂的荊州,就算只靠挑撥離間,應當也不會混得太差。
她起初要方錦湖留下,是為了謀臣,但出了幾次主意,尤其是在對北部和太平道的思路上,發覺方錦湖看到事情給出的答案與她相反,操作性雖然很高,但不是薛瑜喜歡的路子。謀臣兵行詭道,雖能補足薛瑜和江樂山思路上的不足,但做起來還是彆扭。
東荊短期內都是在建設,捆著本來就憋得無聊的方錦湖在身邊,不如將他放出去,領兵發揮武力值,去禍禍黎國土匪。
薛瑜一邊分神想著瘋狗出籠等等又形象又好笑的形容,一邊提醒方錦湖,“穩一點,記得你還有同伴在身後。阿白已經上路去了草原,等到了城裡,我和崔使臣談妥後,援助修堤的工匠和使節隊伍都會被護送往黎國南部而去,你只需要看好北部,別奔著拿命換時間去,知道了沒有?”
雖然名為護送,實際上不過是給派兵入黎找個藉口罷了,但想想崔齊光因為黎國亂成一團,怕被山匪或扮成山匪的人劫了,以至於談好支援修堤的事也滯留邊境不敢回國,薛瑜覺得說是護送也沒甚麼問題。
從之前追觀主下樑州的時候就能看出來,行動上方錦湖並不適合和人合作,回來嫌棄了禁軍的配合好久。這次三方各自有行動範圍,方錦湖的手下靠自己去挑,應該就不會出事了。
方錦湖長久地注視著她,眼神幽暗,淺琥珀色雙眼像變成了一對顏色瑰麗的風洞,吸著人往裡陷去。
薛瑜看著他沒反應,用力敲了一下他膝蓋,一字一頓地強調:“穩、一、點!”
“是。”方錦湖壓低了聲音,一個字念得格外鄭重。心像被甚麼脹滿,只想早些回來,早點平定,早點帶著拿到的功勳,回到她身邊。
薛瑜不太相信地上下打量了方錦湖兩眼,“行了,走吧。”
方錦湖彎腰最後行了一次大禮,額頭貼了貼她散開的袍角,帶著山間晨露的草葉劃過眉間,冰涼又熾熱。閉上眼的瞬間,好像還能看到那彷彿從山海經等等上古神話圖卷中走出的黑色巨獸,轟鳴著、破壞著、征服著。
這樣的日子,能有這樣的深刻記憶,是多特殊的待遇。
他起身攏起手心小小的印鑑,面具下的唇角微微翹起。
牽著馬走入山林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方錦湖的離開在前面有人被派出去探查的情況下,並沒有引起侍衛們的注意,直到探查山對面的隊伍迴轉,彙報了大致情況後,薛瑜發話收拾出發。
“殿下,方女史還沒回來。”
來自旁人的提醒聲響起,薛瑜擺了擺手,翻身上馬,“不必等了。”
侍衛們紛紛應諾,只是比起來時,隊伍站得密集了不止一點,將薛瑜團團護住。雖然女性出門大多站在被保護的一邊,但見過方錦湖在三月叛亂時怎麼對鍾大的侍衛們,都不會覺得能拎起一個成年男人的他會危險,而是擔憂起了自己一行人返程。
隊中走了一個強手,他們就得提高警惕,一路都平安著,萬萬不能在東荊出了差錯。
薛瑜對被犁了幾遍的東荊城治安有信心,對通傳全國謀反叛逆者下場會警告後來者也有信心,但看到侍衛們緊張兮兮,也就隨他們去了。
緊張點總比放鬆懈怠好,回去車隊的路也就半天多,不會讓人精神緊張到崩潰。
一路心驚膽戰護送著薛瑜前行,好不容易繞出小路看到車隊的影子,侍衛們才放下了心,被逐漸有些暖意的風一吹,衣裳前後都是冰冷的汗。
薛瑜回歸車隊一點也沒做掩飾,好像只是某天路上出去轉了兩圈,散了散步。對關注著車隊的官員和士族們來說,她離開了多久、去了哪裡、做了甚麼,他們竟都一無所知。
無知就是最大的驚嚇,分明一路都關注著車隊,他們卻不知道薛瑜何時離開的,對襄王手下的能人異士與自身實力,便有了新的評估,薛瑜的隊伍還沒被薛猛帶人接到,來自襄王的威懾,就讓剛被禁軍查案犁過的土地上再次緊張起來。
沒有得到有誰得到了指點發生巨大變化的訊息,不是好事,那大約就是壞事,沒人會相信襄王獨自離開車隊,又“高調”返回只是單純地出去散步,車隊沿途經過的郡縣想到過城不入的襄王就生出了些擔心,擔憂著是否襄王偽裝著來檢視四處時,見過他們沒做到最好的模樣。
倒不是為了騙人,只是想著要接待襄王當天,肯定是城池清掃乾淨、會鬧出亂子的人都拘束著別出事等準備最好、最適合讓人看到的時候。
自己嚇自己的想法像病毒一樣蔓延著,擔心薛瑜路上離開是去挑刺的官員們,紛紛再次開始自查。一時間,東荊轄下縣城和離東荊近的郡縣,治安都好了起來。
四月二十五日,薛猛領東荊轄下諸官一同迎出十里,在官道上接到了遠道而來的薛瑜一行。
“臣等,恭迎襄王殿下赴荊!”
場面擺得很開,但沒有足夠多的裝飾,氣勢完全靠穿著官服的人數夠多撐起來,薛瑜只看了一眼,就有些可憐這些在武將壓制下的倒黴地方官員們,走出一身臭汗不說,臉都白了的不在少數。這完全是在用他們當禮花迎賓嘛!
心裡轉著不太尊重的念頭,薛瑜下馬扶起單膝下跪的薛猛,虛扶了一下理論上講都要聽她的話的周圍官員,謙虛極了,“多謝各位迎接,小王不曾為東荊做甚麼,如此大禮,實不敢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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