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路如薛瑜所想般無趣, 兼之要顧及安全,不能放開了跑,除了騎馬就是在車裡聽情報昏昏欲睡, 也只有紮營前後, 圍著馬車生火做飯, 遠來的傳信的探馬會顯得聲勢浩大許多。
路上除了自己隊伍派出去的前後探子, 想要接收信件本是極困難的。但架不住薛瑜一行打出旗號,走得大搖大擺,在他們抵達一地之前, 襄王沿某條路向東荊而去的訊息便傳到了當地官員耳中。同時, 也是傳到了送信人的耳中。
只是沿途所有提前來請, 準備為襄王接風洗塵的官員都碰了一鼻子灰,以兩千多人不便進城為名,理由理直氣壯,誰也請不到襄王殿下入城。在一行人還沒趕到東荊之前, 入封地前的藩王與官員一心保持距離的訊息就影影綽綽傳入了京中。
也有人懷疑, 在封王之前喜歡帶著侍衛玩白龍魚服的襄王早都不在車隊中, 對自己下轄的各種內政都查了一遍, 指望著在任上時, 能有機會得一次江樂山一般的好運。鳴水縣不愧是天子腳下,今年開春後, 在各地公文中, 最出名的就是鳴水了,到最後連人都被襄王帶在了身邊,說他沒前途都很難讓人相信。
後面等著的不吝是縣城還是郡城,一打聽,襄王殿下雖不太出來走動, 但那匹御賜的照夜白每天都蔫蔫的在馬車旁打轉,像是不能放開了跑有點悶的樣子。好馬認主,能這樣親近,大約只是襄王殿下深居簡出罷了。
關注襄王的目光成為了每日辦公外的日常,只是這次絕大多數人都被瞞了過去,最開始的深居簡出是真的,但從隊伍進入東荊郡邊界速度慢下來後,馬車裡就只剩下了拎著一袋奶疙瘩餵馬的流珠。
把儀仗隊伍甩在後面,也是方便伍戈帶兵與魏衛河手下磨合,薛瑜帶著十幾個人先一步在東荊靠近邊界的山中,與來接她的薛猛碰了面。
薛猛和皇帝身邊的薛勇乍一看倒有些像兩兄弟,一樣的又黑又壯,但在邊關待久了,更顯得有些痞氣,等在約定地方兩邊一照面確認身份,施禮後才咧嘴笑了,“殿下長高了不少。”
這事可以勉強感謝一下遺傳,不過薛瑜覺得還是在發育期補上了營養、又加緊鍛鍊的緣故,對套近乎找話題配合地笑了笑,“若能長將軍這般高,那我就心滿意足了。”
薛猛跳下馬和馬差不多高,目測得有兩米,穿著擦亮的甲冑跟座套了鋼牆的鐵塔似的,薛瑜純屬開個玩笑。
凌晨前的黑暗下,山巒不像險峰低谷皆有的隆山擁有那屬於北部的料峭感,而是一種綿延的溫吞,險峰怪石雖有,全都被長出來的青翠植株覆蓋,夜色裡溫柔模糊成了圓潤的弧度。薛瑜仰頭看了看山,切入主題,“先前說的廢礦,就是這裡?”
薛猛哈哈一笑,“哪裡是廢礦,得改叫寶礦啊。”他看了一眼緊緊跟在薛瑜身邊,帶著一張面具的男裝“女子”,沒有多問,“走吧,咱們去看看殿下的大傢伙。”
越往山中走,越是能聽到陣陣嗚嗚與砸落的轟鳴聲,不瞭解的大約早都要以為這裡鬧了鬼。原本放棄多年的廢礦在山的另一側露出面孔,好在這處本就因為偏僻離兵營近些,如今被封鎖起來,也並不顯得突兀。
第一縷晨光灑落在山中,黑色的巨型怪獸和顯出黃土的半山下的大坑隨之被照亮,所有青山綠水的想象都被破壞得一乾二淨。
跟在薛瑜身邊的侍衛鐺啷啷拔劍抽刀之聲不絕,眨眼間就將薛瑜護在中間,“保護殿下!注意猛獸!”
耳畔是張弓的吱呀聲,薛瑜捂住額頭,“沒事,那是我新做的小玩意。”
看著引路的薛猛幾人沒動,只有自己這邊緊張得不行,薛瑜就有些後悔把之前做的蒸汽機模型送回青南郡的決定了。不該為了保密瞞著,該先普及一下認知再送回去的。
侍衛們收回了刀劍,薛瑜看到方錦湖的顴骨上,浮出淡淡的紅。
嗚嗚聲中黑煙與白汽交纏著升上半空,釘在原地的小屋前方卻有一處彷彿放大版鏟子的裝置,咔噠噠的機械傾軋聲中,懸臂將堪稱簡陋卻閃著銀光的鏟子砸下,一下破開地下深坑,將下方的黑色寶藏鑿出,讓曾經的廢礦重生為寶礦。
只需要一眼就能判斷出,裝置上最亮眼漂亮好像個花瓶的鏟子,用瞭如今質量最優的玉鋼,比全身上下加起來還貴。但只要物有所值,就還算划算。
露天採煤配合著巨大的機械,讓人總覺得目眩神迷,有種夢迴後世的感覺。但活動一會就偃旗息鼓的蒸汽機械停下後,旁邊像工蜂一樣的礦工們,搭著梯子挨個下去深坑,將鏟開的坑中煤礦石扛到坑底近處的板車上,再推著板車繞路一圈圈走上的場景,足以令人清醒過來。
短葛、手推車、蒸汽礦機,不遠處還有嗚嗚活動著鑿開地下,為採礦進行排水的另一臺蒸汽機,在清晨陽光下,顯得格外違和魔幻。
薛瑜在京中待的時間和路上的時間並非荒廢,對東荊做了幾次分析後,還是決定先從資源下手。
農耕要花費的時間太長,也非她所長。直接推出商業城,又太過惹眼。繞到最後,還是得幹回本行做重工業。
隨著冶鐵技術上升,自從更新換代為了焦炭鍊鐵,對煤的需求量大增,鐵礦石也一樣。採礦跟不上冶金的離譜現狀擺在了桌面上,一則礦工不夠,讓太多人去挖礦就會影響種植,二則礦場出產本就不足,想要兵器儘快裝備,就得回頭解決源頭問題。
她之前想直接推動內燃機的思路,在試驗幾次後發現當個小玩意還行,乾脆換了條路子,走蒸汽機的道路。勉強,也算是給皇帝說的走馬燈的別樣使用方法。
薛瑜來東荊前是認真做過功課的,翻到了幾十年前的記載,東荊轄內本是有一座煤礦,只是一開始就出產不豐,後來乾脆啥也挖不出來了。她與薛猛確認了一遍,還是想試試看能不能挖出來東西。
東荊城有山,有地,更妙的是有龍江,雖然這裡不適合修堤,但半途攔截做個灌溉設計還是不錯的。唯一難受些的是鐵礦儲備不足,向東去的荊州有不少,向西去的青南也有不少,偏偏東荊沒有。
瑕不掩瑜,若不是知道東荊沒有銅礦鐵礦存在,能燒火的黑色石頭出產也斷了供,打了還得繼續深入迎上雍州鐵騎,爭奪這裡礦藏的戰役還會再多一些。
東荊煤礦在薛猛讓人檢視後,確認地勢沒有被挖礦影響太大,基本表面的一層挖完後就廢棄掉了。但是貧礦不一定真的是貧礦,尤其是隻挖了表層的情況下,薛瑜猜測更可能的是當前技術達不到,開採挖不到深處出現問題罷了。也有可能只是挖得不夠深,不夠廣,靠人力完成困難因此放棄。
畢竟,現在絕大多數時候用的還是木柴,講究些的用木炭。樹漫山遍野都是,要不是為了鍊鐵,壓根不具有開採黑石煤礦的緊迫性。
收到薛猛說明當地情況的信件後,薛瑜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測,把手上做好的設計圖改了改,帶上模型一起,送去了青南郡。她提供的只是一個設計方案,在沒來東荊前,薛猛不聽她的也可以,好在薛猛相當配合,即使被說明了這只是一次嘗試,也願意繼續。
薛瑜的思路相當簡單粗暴,先靠著礦機挖開地面,要是有礦,就繼續用,要是沒有,不過是拆了換個礦場。
反正齊國的礦藏都是自家的,提速試點設得近了更好,遠了也沒甚麼。
蒸汽機的原理不難,先造了一個小件確定運轉正常後,國營鐵官坊的技術還是不錯的,曾一度更喜歡鑄造大件,薛瑜這次丟來的超大件訂單,除了引發議論外,倒真的做了出來。
煤礦出產兩個最大的困擾,排水與礦深,一個能用人力解決,一個則機械提速。挖礦遇到的地下水漫出隨時可能阻礙進度,在沒有機械之前,全靠人力進行。
需要的功能少,薛瑜也沒想難為自己和難為鐵匠們,設計所限,技術不夠,加上需要的重量本就很大,完整的機械做出來有兩三個人高,笨重痴呆了些,也只有被固定在原地挖挖挖或者抽水排水單獨的一個功能,時不時停下來保養補水,一邊燒煤一邊驅動挖礦,要不是本就身處煤礦,別的地方還真養不起這兩臺巨獸。
在後世見過礦車和挖礦機的模樣,如今看著自己設計出來的機械,為了保證穩定做的不可移動版挖礦機,大大的懸臂只有前後高低的移動範圍,和之前見到的鐵官坊洪爐相比,一點也不具有機械美感,薛瑜只覺得有些辣眼睛。
還好,能用,辣眼睛就辣眼睛吧。
“看來還不錯。”薛瑜掃了一眼還在加水降溫的蒸汽礦鏟,對它彷彿十倍慢動作的速度感到頭疼,轉了個方向不打算再看,“抽水機是昨天剛送來的?我收到將軍來信時裡面沒提到。”
一臺大型機械起碼得花掉能鑄一軍的鐵量,這還是薛瑜在不重要的構件設計上,將材料換成了木材的結果,要不是有第一臺挖礦機速率加快做保,第二臺想都不要想拿到手。
薛瑜路上收到薛猛來信,先是確定機械到了,然後是狂喜的報喜,往回推推,估計現在密報才送到京中,抽水機能這麼快送到,還得承一點青南郡鐵官坊的情。蒸汽抽水機嚴格來說比有巨大懸臂的挖礦機用材少些,估計是第一臺出廠後就著手準備,萬一不行,還能考慮考慮臨時熔了做別的。
雖然都很醜很慢就是了,技術所限,她知道原理懂得設計,也得花許多時間重新攀一遍科技樹,才能有提速、提高轉化效率和縮小設計的可能。
薛猛看著只觀察了一會機械工作,就淡然自若的襄王,不由得心中讚了一聲少年人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心性。果然,能想出這種巨型物件的人,怎麼會是一般人。他的目光轉向少年身後跟隨著的侍衛們,一個個雙眼發直,這才找到了一點自信。
看來,也不是隻有他和他的下屬是普通人嘛。對於第一次見到這種巨獸就驚得發了兩刻鐘呆的事,他是絕不許人說出去的。
他原本只指望著襄王到東荊後能像鳴水一樣,開開工坊、養養民生之類的,讓屯田和稅收都變得活躍起來,沒想到人還沒來,在信裡就砸來了一個大驚喜。
薛猛點點頭,“殿下要走近些看嗎?”
薛瑜搖頭,“不必了。此處採礦事關重大,還請將軍讓人多多關注。”
她負責了設計,調整、修理等等不是不會,但沒有這個必要。
皇帝的教訓,她還是記得的。
她提前來礦場就是想看看運轉情況,要是使用上有甚麼問題,也好及時讓人去修改。但走近了檢查有拿了設計稿的鐵匠負責,她遠遠已經看到之前在青南郡遇到的熟悉鐵匠面孔,拿著紙筆在爬上爬下了。
被派來的鐵匠的任務其實很重,一則確保安全,二則確定運作,在結束一個月觀察與試驗期後,會帶著記錄回到鐵官坊。使用中的反饋與思考疑惑都會彙集到她手中,不管是鼓勵旁人創新研究,還是做總結調整,她都能介入其中。
而在他們回去後,東荊煤礦的開採就能成為其他礦場可複製的經驗,比鳴水經驗還容易運用。礦藏歸屬國家,除了偷偷開採的之外,旁邊都有駐軍,軍事化管理雖然少了些人情味,但推廣起來就好像曲轅犁於公田,效率絕不會拖後腿。
薛猛拍著胸口應下,在礦場重開後,專門被調來的校尉站在旁邊,明白薛瑜要他們關注的是甚麼。石炭雖好,但只能算是兩個大傢伙的陪襯,從他們這支隊伍調過來開始,就是為了保證機械的安全。
礦場的存在和機械的存在都是最高機密,連水泥都稍次一級。
薛瑜走近摸了摸在降溫中沒有爆炸危險的蒸汽礦機的固定架,很快退開,溫熱又粗糙的手感留在手心,熟悉又陌生,讓她直到遠離了露天礦場,也忍不住回頭望去。
晴朗的天幕之下,黑煙白汽嫋嫋升起,倒是可以預見的環境汙染。
返回的路上薛猛興致勃勃地與薛瑜說起,能不能將蒸汽機用到戰場上,比如投石機之類的,話沒說完,他自己都笑了。
這種和民間故事裡的妖怪差不多大的東西,看著威力巨大,十分駭人,但以那慢吞吞的出手速度,除非是攻城時有一個站著不動任人錘的對手,不然用處並不大。
他望著薛瑜,“殿下之後是回隊伍裡,臣好帶人迎接,還是想去荊州看看?”
翻過藏著煤礦的這座山,另一邊就是荊州了。嚴格來說,這座山在兩國交界處,出產的礦藏歸屬還有得爭。但黎國荊州局勢糜爛,山匪到處都是,作為被大部分放棄的三不管地帶,也沒人會來看看這座山中早都標記為廢棄的礦藏,除了齊國軍隊巡邏經過,連獵戶都不會往這裡來。
按離開儀仗隊伍時的時間算,磨磨唧唧往前走也該接近了東荊郡城。繞了一段路直接跑到邊境的薛瑜想了想,搖搖頭,“過些時日再去荊州也不遲。我與隊伍匯合,身邊有人護衛,將軍不必掛心,早些回城吧,”
薛猛哈地笑出來,抱拳拱手,“臣回去領兵,當出迎百里迎殿下入荊。”
……倒也不必。
作者有話要說:睡眠不足我要死了SOS感謝所有看文的小可愛,營養液感謝名單明天寫,我先去睡覺了嗚嗚嗚嗚
蒸汽機其實之前走馬燈那裡帶了一點,跳了一點時間。
---
從工業革命角度講,大型燃料驅動機械,尤其是替代人力的大型機械最初出現的時候,成本上算並不划算……一個是太大了,一個是製造昂貴,第三個原因是燃料和保養昂貴。因此歷史上蒸汽機最開始用在了煤礦排水,很快鋪開在採礦冶金行業,到紡織的時候已經改良了許多次,體積、穩定性和價格都變好了,比較靠後的時間了。
就像後來的科技技術,從一個設想,到昂貴的實驗室產品,到量產,都是不同的階段,社會影響也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