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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赴荊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常朝沒甚麼事, 薛瑜都在神遊,只是結束後被拎去演武場一通操練,讓她從恍惚中清醒過來, 對夢境的在意也消散了許多。

 整個夢境太過身臨其境, 但只要想想全都來自記憶, 這樣清晰好像也變得容易接受了起來。

 年少時的快樂就是那麼簡單, 比如,從欺負哭一個小夥伴開始。不得不說,這樣的小壞蛋原主她還挺喜歡的, 就是有點費朋友, 甚至到了最後, 對方知道她是誰,她卻心大得連對方名字都沒有問。

 過分,太過分了,咳咳。

 皇帝放她回去沐浴, 薛瑜領著陳關一邊往回走, 一邊聽他彙報著最新的一些事態發展, 聽到益州郡押送來益州鍾氏的訊息, 並沒感到意外。

 太守韓北甫查案告一段落, 伍正手上雖還有人命,難逃一死, 但被找到的真正凶手益州鍾氏更是別想逃脫。藉著山民的配合和調來主持大局的滄江關守將, 送出去了一個當時辦事的管事平息怒火,分掉了一半益州鍾氏的金銀作為安撫,益州郡基本恢復了平靜。

 案犯還沒到京中,傳回來的信就到了。除了正式公文外,還有一份專門寫給薛瑜的簡訊, 韓北甫在信中大致感謝了薛瑜留在益州的清顏閣商隊幫助,順便提了一句重新開啟的種植規劃,重踏上了欣欣向榮的路。

 當地能平靜下來,自然是最好的。

 薛瑜望著已經遙遙在望的觀風閣,問道,“鍾家那批女奴怎麼樣了?”

 鍾家莊子抄沒之後,裡面的佃戶還是佃戶,奴僕各有各的悲慘,像薛瑜看到的斛生被折磨後的模樣,還是“不考慮美觀”下發生的。其他的,瞎眼、割喉、固定關節……甚麼都有。而在賬本記錄上消失的那許多批人口,在追查半個月後,透過核查出入關記錄和離開的禁軍們的不斷探查,也找到了去處。

 來自齊國的女性被鍾二以鍾家的商路,販賣去了草原,成為異族的奴隸。

 只這一點,薛瑜就覺得剮了他們倆都是輕的。

 “在鳴水工坊住下了。早上剛來的信兒,已經做起了輕省活計,起碼不總想著磕頭或者要死要活的了。”

 陳關語帶笑意,薛瑜點點頭,“那就好。若是有人願意從軍,只要不是目盲或者影響行動的,也可以讓她們來試試。”

 折磨人的日子過久了,過了半個多月,女奴們才剛剛恢復過來,之前傳來的訊息都是崩潰要尋死之類的,提出可以從軍也是白搭。

 回了觀風閣擦洗過後,看著眼前的一碗藥,被工作分散了注意力的薛瑜這才想起來,“方女史呢?”

 “女史服了藥,還在休息。”守在觀風閣的侍從小聲回稟。

 話音剛落,薛瑜就瞥見一人走了進來。

 方錦湖一身妃色衣裙,髮梢微溼,貼在臉上,溼漉漉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襯著發白的慘淡臉色,唇若飲血,連烏髮都顯得豔麗,只有眼瞳顏色淺淺,微帶血絲,非人感濃郁極了。手臂僵硬的貼在身邊,任誰看他的舉止都會知道有一隻手臂受了傷。

 看著那雙眼睛,和進門後低頭施禮的模樣,薛瑜忍不住想捂住臉。

 小方太好欺負,以至於現在看著方錦湖,都讓人想捏兩把。她大概知道方錦湖還在發病中,但就是想看看他頂著疼跑出來到底想做甚麼。

 “殿下,禮部的回應已經送去了,您今日還有與陛下告別、接回證人……等安排。”方錦湖站在旁邊單手整理桌面,有條不紊,一點也沒有昨晚的哼哼唧唧樣子。

 正經得過頭,就像是接到了甚麼嚴肅任務。越努力地把自己的形象往“穩重”、“可靠”上面靠,就越讓人聯想起假正經之類的描述。

 薛瑜視線遊移,她想起小糰子,輕咳一聲,“稍後隨我去覲見陛下,然後出宮。你……娘,要不要一同隨行去東荊?”

 方錦湖手一頓,“殿下?”

 “多帶一個人而已。或者我們去問問她。”薛瑜把決定權丟給他。雖然鍾三孃的病是交給京中的醫正調理,但帶她一起去東荊,也有馮醫正可以問診,影響不太大。

 方錦湖思考著這件事,薛瑜回到政事堂面對另一件事。

 早上傳去禮部的選擇,大概不到中午皇帝就能知道了,但該表露的態度還是要表。薛瑜認認真真施了一禮,“京中事畢,兒欲十日離京赴封地,請陛下允准。”

 皇帝看著她,過了一會,筆上的墨滴落紙面,才開口道:“允。”

 薛瑜沒有提及林妃,皇帝也沒有要求,這簡直是個絕好的訊息。真要她痛哭流涕去與林妃告別,雖然不是不能做,但到底心裡不舒服。

 觀風閣靠近前朝,她已許久不曾踏入後宮的範圍。

 林妃的清秋宮寂靜又冷清,遠處也沒甚麼人氣,宮殿院落樓閣之間,處處透著寂寥頹敗。感覺就像沒怎麼下手,自己失去求生意識了一樣。薛瑜沒心思欣賞這另類的美感,只讓從光祿寺叫來的三隊宦官,分出兩隊一個去了貶為宮人的鐘氏住處,一隊去了薛玥和她母親住的菡萏院。

 去鍾氏住處宦官的籃子裡是一些食材和方便存放的點心。

 去菡萏院的食盒裡是炒鍋做出來後,熱門且有面子的炒菜。

 留下來的一隊,食盒裡是青菜粥,方便唸佛的林妃茹素。

 送吃食表態度,既然她都要走了,就誰都別落下。後宮自來是拜高踩低的風氣,如今她得了勢,來告別是該給的體面,但也不想讓林妃蹭著她的名聲,有機會或可能在後宮耀武揚威。鍾昭儀圈禁,誰也見不到她了,要折騰出水花,還不得找上兔子似的何美人和還小的薛玥?那可不行。

 清秋宮內的僕役少了許多,老僕無蹤,新人不入,連引路嬤嬤都是薛瑜離開前後過來的。薛瑜被引到偏殿門外,篤篤木魚聲和唸佛聲不絕於耳,室內昏暗,點著燈,將林妃消瘦的剪影投在窗上。

 薛瑜環顧四周,倒像真是在用心求佛。

 嬤嬤瑟縮著看了薛瑜一眼,敲了敲門,“娘娘,襄王殿下來看您了。”

 木魚聲一頓,薛瑜揚聲道,“我將赴東荊封地,母妃既喜經文,也身子虛弱受不得顛簸、風寒、驚嚇,便不勞母妃跟隨,還是留在京中吧。此去山長水遠,母妃仔細身子,少些惦念,多些祈福才好。”

 剛聽到“赴封地”幾個字時眼睛瞬間發亮的嬤嬤,越聽神色越暗淡,像是被放了氣的氣球,癟了下去。舊例裡,跟著分封的皇子赴封地,接受奉養的妃嬪不少,但看來其中不會有一個林妃。被困在宮中時間久了,耳目閉塞,剩下的也只有一次次希望著跟隨的主子能翻身的夢了。

 室內的影子也意識到甚麼,有些佝僂地彎著腰,一下下遲緩地敲著木魚,“你身邊兩位娘子,定能照顧好我兒,放心去吧。”

 林妃說得艱難,但薛瑜知道她聽懂了威脅,最後的留戀希冀只剩下方錦湖。薛瑜瞟了一眼身側化妝後掛上了面紗的方錦湖,“錦湖,要不要去聽聽母妃的教導?”

 聽到“錦湖”二字,影子猛地坐直了。

 方錦湖掃過影子,“不必了。”他轉身背對門內,公事公辦的語氣,“殿下時間寶貴,今日的安排還沒做完,不如快些出宮吧。”

 薛瑜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門內的影子聽到離開的腳步聲,哐噹一聲,甚麼砸到了地上。影子一路靠近,她跌跌撞撞跑到門前,一把拉開大門,卻只看到了一行人遠去的背影。

 嬤嬤剛得知以後的餐食都是素菜素飯,心裡發涼,更是無法抵抗大批過來帶走庫房儲存財寶的侍衛,看著洞開的大門,黑洞洞的自家庫房,感覺像提前入了深秋一般蕭瑟。

 她小心翼翼看著隔門說話,卻在離開後遠望對方的林妃,試探著伸手攙扶,“娘娘?”

 盤起長髮的林妃扶著門框,被中間走著的兩個身影刺痛了一般,捂住了雙眼,淚水止不住地落下,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去,撿起砸落的木魚,重新敲了起來,“祈福、祈福。”

 薛瑜沒有回頭看一眼,她沒心思動手殺林妃,但她也不想讓林妃好過。害了人,因為加害者過得可憐就讓人忘掉過去的傷害,怎麼可能?至於方錦湖的態度,那就是他的事了。

 就這樣吧。

 提前派人詢問過,一行人找到鍾三娘時竟是在國子監。

 國子監做了新的建築修改,在最靠外側的部分拆了院牆,建成一處內外都能踏入的辯論場所,還沒走近就能聽到裡面傳出來的聲音。

 辯論廳被建成一個小型舞臺的模樣,土臺中間是本日的主講,四周則是可以插嘴暢所欲言的聽眾,而今天站在中央的兩人,一男一女,一字一句,有理有節,你來我往之間,竟讓人感受到了幾分惺惺相惜。

 薛瑜許久沒見過鍾三娘,但再怎麼想象,也想不到會在辯論臺上見到她這個模樣。以前以為她喜歡看書,她就送去了許多,聽聞她去了國子監看熱鬧,她也是知道的,可如今直接與人辯釋文、辯經籍道理,也實在太超出預料了些。

 突然看到不曾失去過那些時光,通讀書籍經義,接受挫折也品嚐悲苦,成長後的鐘南嘉,薛瑜壓根沒做過這樣的心理建設。

 不過,身邊比她更緊張的方錦湖完全僵住的神色,還是很好緩和了薛瑜的緊張。

 “……此句當斷為……啊!!”

 剛剛還有條有理引經據典的鐘南嘉,突然口中發出了一聲尖叫,拼命後退,揮舞著雙手,眼看就是瘋了。旁邊的聽眾見怪不怪,倒是守在旁邊的隨侍少女衝上前,很快控制住了崩潰的她,戴上一個特殊的深色帷帽,護著她走了。

 只辯到一半就沒了對手的男人留在臺上,嘆了口氣,有些遺憾的模樣。去打聽了一圈的陳關回來,“殿下,鍾三娘子如今在國子監名氣真不小,人稱‘痴學士’,只要不發作,腦中記得的典籍和做出的評判都辯得人心服口服……”

 似乎,要不要帶鍾南嘉離開,已經不需要思考了。

 薛瑜一行追了上去,被扶著在樹蔭下休息的鐘南嘉靠著樹,緩過來一點,抱著懷裡的布娃娃,呆呆坐著一動不動。薛瑜靠近詢問了幾句近況,意識到無法與鍾南嘉溝通後,便將方錦湖留了下來,帶人去接斛生出大理寺。

 斛生看到門外等著的薛瑜,眼睛都在發亮,“殿下!我想好我能做甚麼了!”

 “乖。”

 還沒回宮,薛瑜就看到方錦湖獨自走來,身邊沒有鍾南嘉,便知道他做了決定。京中鍾南嘉有妝奩傍身,有留下的人手照拂,有常用的醫生問診,還有喜歡的事業,強求她離開,反倒不好。

 四月初十,禮部擺開排場,送襄王離京赴封地。

 不必禁軍清道,親衛就完成了這項工作。薛瑜在皇城前叩別皇帝,對又一次請假出來的薛玥眨了眨眼睛。薛玥眼圈通紅,恨不得相送十八里,但也只能老老實實站在街邊的國子監學生群中,看著薛瑜離開。

 該囑咐的,昨夜都聽過、說過了,薛瑜對薛玥很放心,皇帝對她離開也放心。

 薛瑜想起政事堂內新掛上的巨大輿圖,上面以簡單的筆畫和山巒起伏畫出了四國割據的格局,在黎與齊的邊境畫上了一個圈。

 這是期望。

 她翻身上馬,抬起馬鞭對皇城眾臣揮了揮,“別過!”

 清道的親衛跟在她馬後,走到哪裡,就收回了哪裡的親衛,全都在她身後踏出沉沉腳步,兩千人的親兵換上皮甲,起碼的威勢有了,看著也漂亮。

 站在城樓上的皇帝看著少年人似不經意回頭時,露出的笑容,長長吐出口氣。

 朝臣群中,有人傷神,有人輕鬆,襄王乾脆果斷的離開,讓京中局勢顯得更奇怪了些。不過,這些都是皇帝操心的事了,薛瑜帶著皇帝賜下的儀仗馬車,一路揮手離開京城,在城外與裝車備好的東西,和提前來城外等她的隨行眾人匯合。

 身後跟著相送的朝臣們已經跟到了城門前,百姓們喊著“襄王”,不是來自禮部的組織,而是發自內心地呼喊詢問著,“襄王殿下甚麼時候回來啊?”

 “會的!”

 望了望敞開城門的京城,薛瑜在空中一甩馬鞭,聲音清脆,與她配合親密的照夜白放足狂奔,風吹拂著她的臉頰,初夏微熱的空氣中帶著一股燥意,騎馬的侍衛們和伍九娘、方錦湖眾人飛快跟了上來,後面的馬車骨碌碌的響著,在從京中向外鋪開的水泥路上,碰出悅耳的響聲。

 “重新認識一下吧,我,襄王薛瑜。”

 陳關和魏衛河帶著侍衛們報出名字,緊接著是方錦湖,還剩伍九娘一人,她愣了愣,“我乃襄王殿下親兵統領,伍九娘。”

 “不對,重說。”薛瑜勒住韁繩放慢馬速,回頭含笑望她。

 “我……”伍九娘張了張嘴,在年少主君鼓勵的眼神下,卡住了幾次也沒能說出口。

 但她已經是統領了,沒道理旁人能喚名,而她不能。

 “我,襄王殿下親兵統領之一,伍戈。”她有一個不像女孩的閨名,習慣了九孃的喚法,本以為只有到嫁人後,才能從丈夫口中聽到幾次。

 伍九孃的臉頰燒紅,在燦爛陽光下顯得格外美麗。

 “走,去東荊了!”

 薛瑜揚起馬鞭指向前方。

 陽光正好。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琳琳”小天使的1個地雷,抱住親親!

 感謝“野良神今天更新了嗎”小可愛的2瓶營養液,貼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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