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伍九娘與女兵的事, 做起來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難是因為沒有先例,無人願收, 簡單卻是來自薛瑜早已準備好的選擇。
這也就是親衛的好處之一了, 親兵雖然親近, 但是隻是侍衛衛隊, 能拿到軍功的可能少得可憐,只不過能賭一賭上位後親兵統領封將軍的好事罷了。比起要求更嚴苛的將軍們的上位之路,親兵統領更多的是士人的選擇, 只不過之前薛瑜身邊的統領或侍衛都來自禁軍篩選, 無一弱手, 這樣憑喜好決定的傾向並不明顯而已。
薛瑜將人安排給陳關,帶去兵部做登記造冊,伍九娘被陪同著進去,出來後手中的名冊已經交了上去, 整個人顯出一股遭受過多驚訝後, 大腦過載了的茫然來。
伍九娘有自己計程車見, 連來尋她時都是思慮過的認真, 薛瑜不曾見過這樣迷茫的伍九娘, 讓她都想配個音:我是誰,我在哪, 發生了甚麼?
出行正好被蘇合堵住, 探討大壩選材問題,第一百零一次打破他不切實際的完全用水泥築堤幻想,在自己的領域有十分篤定的權威威懾力的薛瑜態度嚴肅,只是遠遠看到少女神色,沒忍住笑了起來。
這自是不需要薛瑜去解釋的, 陳關經歷了幾次歷練後,對這種官場中打交道的瑣事爛熟於心。看在與伍九娘已經成了一半同僚的份上,他態度擺得很正,耐心對她說著之後的安排:
“登記做完,你的官服與印鑑都會趕製出來,不急於一時。拿好腰牌去領人,也能借用禁軍十六衛的駐地,暫時安頓下來,之後流珠娘子會來與你講錢糧的事。”
薛瑜如今還住在宮裡,但想在少監大人面前晃晃,好多些能聽到奇思妙想的機會的將作監上下,已經暗搓搓上了幾次摺子,想來督造王府,被薛瑜以不願勞民傷財為由拒絕,背後遺憾了許久。
皇帝沒有提她一定要搬家的事,只是吩咐了東荊王府要認真籌備。而薛瑜則是隻要想到王府也塞不下三千人加上各種僕役這麼龐大的數量,大約也得去借禁軍的場地,搬不搬家就對她沒差別。
伍九娘分辨得出陳關是好心囑咐,從順利到不敢相信的經歷裡回過神,輕聲道謝,她接收到了遠遠從一旁傳來的視線,要上前向薛瑜行禮,卻被揮退。陳關咳了一聲,“殿下不日離京,要訓練就得抓緊時間了。”
“多謝統領提點。”伍九娘對自己定位很準,沒想過去搶從一開始就跟在薛瑜身邊的侍從的位置,摸了摸手中新拿到的腰牌,對薛瑜遙遙行了個軍禮,就轉身離開。
蘇合順著薛瑜的目光望去,眼中也含了笑意,“殿下很看好她?”
薛瑜收回目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接著之前的話題繼續,“青磚昂貴,但也不能看水泥便宜就指望著它萬能。之前調整鳴水工坊建築的時候,下面人找出來了一個紅磚的燒法,較青磚低廉得多,等回去後讓人報上來。”
此話半真半假,她倒是一直想燒出以物美價廉著稱的紅磚,但只有個大概方向。之前鳴水工坊建房子的時候,絕大多數都是水泥加木材竹子的土木結構。紅磚也是試驗多次後,前兩天被留在鳴水工坊一身實驗精神的學徒們才試出的法子。
紅磚一出,別的不說,起碼青磚大量需求的來自耕地的黏土是終於能保住了,就算今天蘇合不攔住她說大壩的事,她也是要讓工坊寫彙報上來的。
給她的報喜可以簡單些,正式文書就得嚴肅多了。
蘇合有些驚喜,“那臣就等著殿下的好訊息了。”
薛瑜頷首送他離開,回頭招來陳關,一邊往回走,一邊詢問兵部內的態度。
聽到兵部內以驚異居多,她唇角微翹,“不奇怪。興許還有人等著看,我甚麼時候會把人打發走呢?”
薛瑜說對了,不僅有人等著,還有人出了盤口在賭。一個賭薛瑜甚麼時候會不要這個花瓶似的親衛統領,一個賭這個親衛統領甚麼時候會犯錯。
只是兩個賭局都沒有開多久,就被不知道誰報去了京兆府,連名為酒樓只是私下裡玩“怡情”遊戲的莊家,和下注的朝臣們一個都沒能跑,莊家關起來,其他人挨個上門讓交了雙倍的罰金才了結。
莊家倒不是交不出罰金,只是他賬本上多出來的一筆壓根沒收到的鉅款記錄,他完全說不出來自哪位客人。印象中,在被京兆府破門而入之前,賭襄王不會拋棄女統領的,一個都沒有。然而最後白紙黑字寫明白的卻是,一萬。
別的罰金交完,他手上剩下的也就兩萬兩,這個數字卡得他難受極了。
在被拷問到底是誰下的注時,莊家只想罵人。被京兆府認為是硬骨頭的莊家,最後也沒被問出來是誰的下注,胡亂答出來的自己拿來湊數的答案,反倒被當做了真相。
幾日過去,觀察著襄王幾處產業採買的人驚訝地發現,她完全沒有拋棄這些良莠不齊、遠遠比不上禁軍素質的兵卒,而是大力花錢給他們改善了伙食。
與女兵們同處一營的禁軍們到底怎麼想,外人不得而知。在薛瑜又一次出門與安置在京城民居內的江樂山幾人碰面後,順路去了禁軍駐地一趟。
兩千兵卒排開的場面她是見過的,更多的在演武時也見過,但看著魏衛河帶著人與伍九娘身後方陣站在一起,黑壓壓一片,滿足感升騰而上。
陳關忙著各處情報的事,忙得腳不沾地,雖有一個統領的名號,但真正做事的還是魏衛河。薛瑜沒打算讓人一直在自己身邊做個小侍衛,領兵是再正常不過的考慮了。而當方錦湖上次突圍顯露出武藝後,魏衛河隔一日離開薛瑜一次來重新磨合兵卒,也放心了許多。
每個領兵將軍的脾氣和思路都會有所差異,即便魏衛河是禁軍出身,對從訓練營挑出來的禁軍預備役轉為的襄王親衛們,還是做了新的調整。
親衛滿額三千,薛瑜薅了皇帝一千羊毛,覺得差不多了,伍九娘募兵補來了一千,兩千人護送上路,就算是碰上萬人圍堵,怎麼也夠突圍脫身了。剩下的一千人,就要到東荊城再招,換個牆角挖了。
臺下的兩支隊伍區別其實很大,養了半年的訓練營新兵在氣勢和體型上就勝了旁邊的女兵們一籌,站在伍九娘隊伍裡的人花錢養了幾天,只能說是過得去罷了。
但這擋不住薛瑜開心,尤其是在伍九娘帶隊表現了一遍令行禁止和上馬提刀之後,唇邊的笑意就更大了。
這是屬於她的軍隊。
就算馬是借的,有人拿不起刀,提的還是木刀,看著寒磣了些。但從服從性上來看,伍九孃家學淵源不是吹的,沒花多少時間,效果就簡直比得上後世軍訓優秀學員展示了。
“做得都不錯,今天加餐。”
薛瑜一直掛著淺笑,下方的軍卒與她不熟悉,只覺得襄王殿下的確如傳言所說般溫和,只有身邊的人分辨得出她的愉快。方錦湖站在她身側飛快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
她的聲音不大,臺下魏衛河和伍九孃的喊聲幾近聲嘶力竭,重複了一遍她的話,“殿下覺得我們做得不錯,這是你們的極限嗎?你們該怎麼做?”
“守衛殿下!守衛大齊!”
慈不掌兵,兩人兇狠嚴酷的一面薛瑜沒看到,喊得像炸雷一樣的樣子卻是有些費耳朵。
薛瑜等到他們開始吃飯,關注了一下伙食,確認錢都花得值得了,就沒有多幹擾他們,回了宮。領兵練兵方面,她完全是個需要從頭學起的軍事菜鳥,指手畫腳也只會招人厭煩,放權給值得的專業人士,才是該做的事。
雖然想到送來的豬肉裡沒準都是奇奇怪怪的東西,薛瑜就忍不住想催鳴水工坊負責農學分支的一批人,但加速魔法並不存在,只能耐心等待。
就像倒黴的御花園花匠,用完種子只費勁巴拉培育出個位數成活的棉花。在御花園暖房成活的白疊子花,作為相對適應氣候的新品種,大約得到五月拿到種子,才能在入夏後試著再次種植驗證存活可能。
好在現在有了西南群山中的發現,薛瑜並不擔心棉花的供應就是了。
益州布隨著阿白和阿莫回京,像冬季的玻璃珠、春季的香膏一樣,在清顏閣新季禮盒裡被做成手帕,成為了配角。但配角也會有機會發光,沒多久就被慣於享受計程車族們發現了益州布手帕的好處,柔軟、吸汗、染色後顏色鮮亮,分明是做貼身衣物的首選。
打理著清顏閣生意的掌櫃給所有人的說辭都一樣,為益州布描繪了一個美麗又具有異族風情的故事,勾得人心癢癢的。一時間,雖然益州郡多山,但出產的寶石和布匹,竟如此美麗的議論聲和討論異族少女會如何美麗的聲音,將難得出產的益州佈劃入了攀比的行列。
有了需求,就有了市場,發回益州正式確定生意的信件,將白疊子花的擴張種植正式擺上了益州郡的發展規劃。
沒等到韓北甫查案結束的回信,只在回宮前看了看又一批被押來京城的鐘氏族人,薛瑜的愉快就變成了十分的快樂。
就像簡家接受審查一樣,遍佈各處的鐘家,也得挨個入京。鍾大鐘二起兵兵行險著,對其他人來說,就是再糟糕不過的噩夢。各地傳回來的訊息裡,也有部分當地鍾氏分支反抗的記錄,但有心算無心,逐個擊破之下,除了齊國公田數量和挖礦搬磚人數上漲外,甚麼也沒得到。
內戰內耗總是不利的,好在有之前簡家的操作範本在,莊園佃戶們歸附的速度很快。只是鍾家各處分支與士脈聯絡更緊密些,需要處理的犯罪分子更多罷了。在忙碌春耕中,絕大多數人擁有了公田佃戶的新身份,兩邊都是種地,反倒沒甚麼改變身份的感覺。
等到曲轅犁借用的訊息傳出來,新佃戶們忙著在原本莊園建造成了玩樂處或亭臺樓閣的土地上墾荒,好抓住春天的尾巴多種一點,哪還有心思考慮旁的?對官府抓人服徭役的恐懼,也慢慢淡去了。
拿著皇帝手令調動各地駐軍的禁軍們,是另一種形式的天使欽差,一路不僅押送了鍾氏族人,也順路清理了不作為的地方官員。
掌握力量的大士族倒了,小士族們乖乖聽話接受地方官引導佈置,本以為會跟著倒黴,因此戰戰兢兢,但瓜分到手的好處是真的,只要不觸碰禁區就很安全,竟也不覺得跟著皇室步調走有甚麼不好了。
鍾簡的倒臺,為所有小士族畫出了紅線,如今小士族們加起來也比不上皇室的拳頭,知道只要不出格好好做事就沒事,甚至還會帶人賺錢,就很難有人想試試看被翻臉的滋味了。
一手大棒一手鐵拳,隨著禁軍走得地方越多,在世家的抱怨聲裡糟糕透頂的皇帝的名聲,也從暴君有了些微的改變。
回到觀風閣,從國子監回來的薛玥提了一嘴新一輪開始的招生,這次招生面向全國,參與國子監入學考的學生,起碼得拿到郡學的認可。在士族自家老師被拐來國子監享受學術氛圍,自家家族也不再是過去的模樣後,大約士族加入地方學校的數量會上升許多。
薛瑜翻找到桌面堆著的情報筒中,記下的吏部正在籌備秋季開始地方吏目選拔考試內容,結合國子監招生看,怎麼看怎麼覺得會滿載而歸。
薛玥靠在她身邊,一起用了晚膳,直到天色漸暗才依依不捨地起身,薛瑜看著小姑娘神色有些好笑,“又不是明天就出發,這麼捨不得我?”
立夏已過,伍九娘練兵也有了輪廓,薛瑜留在京中的時間便進入了倒計時。
“……嗯。”薛玥滿臉寫著憂愁,“我也想和阿兄去東荊。”
認真算起來他們相熟只是從秋狩開始,但小姑娘的黏糊勁兒像是認得了許多年。薛瑜捏了捏她的小圓臉,“等過年的時候,我不是還要回來嗎?你跟我去了東荊,習文練武還繼不繼續了?”
她的語氣像是哄小朋友,話也只說了一半。皇帝允許薛玥習武,又被求著允了入國子監的事,但這寬容絕不是無限的,剛入學國子監沒多久就要跑?別說為了薛玥的未來考慮不行,皇帝的面子也過不去。
過年時各地百官回京大朝,其中藩王又是重中之重,薛瑜估計在東荊怎麼也得待個一兩年,再見面可不就是過年了?
薛玥低頭看著腳尖,嘆氣,“真想快點長大啊。”快點長大,就能快點幫上阿兄的忙。
“好了,回去吧。”薛瑜忍俊不禁。
門外流珠端著藥進門,不管打理薛瑜手中產業多忙,薛瑜的藥她都不假於人手,親自熬好送來,看見薛玥垂頭喪氣,也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殿下路上小心。”
實話說,秦思開的藥,沒有最難喝,只有更難喝,好在比起方錦湖那聞著就苦到麻木的藥,薛瑜還是能找到心理平衡的。
喝了藥,分散注意力時不適合處理精細的事情,薛瑜掃了一眼送來的出行時間備選裡,三個宜出行的日子,圈了離得最近的四月十日,交給方錦湖明天送去禮部,順便提醒自己要和皇帝正式告別。
她靠在椅子裡放空自己,輕輕打了個哈欠,“要是走之前等不到梁州茶送來,清顏閣和蘇師那邊還好說,其他的,就得你帶人去積善寺一趟了。”
系統上次抽出來的炒茶術送去梁州時,雖然已經錯過了清明,但薛瑜品茶只品得出苦和甜或者加了魔鬼配料的區別,對此前沒有過的技術對品茶客們來說,大約明前明後區別也沒那麼大,因此也就隨意安排了。
三月底時,梁州傳來的信送來了一小撮炒茶成果,薛瑜送去給皇帝品嚐,被嫌棄得不行。御供失敗,其他的分給了蘇禾遠和關係近的臣子們一些,新技術製成的茶葉和茶粉暫時還只是小範圍傳播,帶貨還得等大批次收穫之後。不過,被阿蒲搶救存活的茶山上,大批次出產其實也沒到百斤。
積善寺本是在方錦湖手下控制著,薛瑜拿來做推廣,一點也不心虛。
宗教、文人、清顏閣瞄準的富貴群體,多管齊下,反正總有辦法讓人掏錢中招。比起去喝楚國來的茶膏茶餅,煮齊國清茶或者茶粉不香嗎?
一心一意守住自家商業陣地、順便薅對家羊毛的薛瑜如是想。
方錦湖看著少女愉快發亮的目光,雖然知道她其實在走神想著別的,仍有種被注視著的錯覺。
這樣的目光,他見過不止一次。譬如下午他站在薛瑜身邊,薛瑜以這樣的眼神看向臺下在他眼中和普通人沒太大區別的兵卒們,譬如薛瑜看著魏衛河和伍九娘,眼中的喜愛和期待幾乎要溢位來。
譬如在江樂山與薛瑜的討論裡,關於那座新城的描繪和擔憂,一同歡笑或是憂愁,他完全無法插入。不像分析局勢時的遊刃有餘,他嚥下的全都是些自知惡劣、絕不會被薛瑜選擇的手段。
她身邊的人越來越多。
被注視、被需要的感覺太好,讓人生出貪婪。讓人止不住地去想,為甚麼被看到的不是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給所有讀者老爺磕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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