攪動了京中暗潮後, 薛瑜實打實地安靜了一段時間,除了給遠赴各處的匠人們傳信,要求送來各地不同的種子與土壤之外, 就是在工部、政事堂與觀風閣之間三點一線往來。
既不結交朝臣, 也沒有拒絕來人的示好, 只是態度始終淡淡, 讓人看不懂她到底想做甚麼。
疫病推廣和醫官培養方案被以公文形式送往各處,在找來鳴水工坊授課工匠商量一遍後,重新修改了力學和驗算分析思路, 交給拿到模型堤壩只差化身十萬個為甚麼的工部諸臣, 算是了結了築堤的問題後, 忙著為東荊城做規劃的薛瑜終於等到了伍九孃的到來。
只是與她預想有些不同,伍九娘入京後一次也沒來叩過宮門,或是找別的路子來尋她,而是在京中不知用甚麼法子說服了韓家, 借用了屢屢被拿來做旁的用處的蹴鞠場, 辦了一場招兵大會。
與其說是招兵, 不如說是比武。
一路上零星湊到的二十多個女子和一兩個男人, 站在偌大的蹴鞠場上, 寒磣得有些可憐。
當她們放出募兵的訊息後,起初還有人說出花拳繡腿的評價, 悲觀地覺得若都是女兵, 恐怕更沒有城池敢讓他們守了。關於城中隨便是誰,隨手就能打疼這些小娘子們的議論聲,隨著城中擴散的之前秋狩演武中前十有兩人為女的訊息,沒人再提了。等到伍九娘打退了幾個手上不乾不淨鬧事的遊俠兒,押在旁邊賠罪, 同時也算是捆綁來增加人數後,人們對領頭的伍九孃的武力值,便有了全新的認知。
但說伍九娘輕鬆拿到機會、一步登天酸話的人不多,等著看笑話的人才是大多數。
只是一天天過去,當這樣的“笑話”站在蹴鞠場上,人數越來越多,關注的人心裡就說不出是甚麼滋味了。細細一問,都是上京沿途聽聞伍九娘放出的風聲,才來投奔的遊俠。雖然只是從二十多個變成了一百出頭,但增長卻是不可掩蓋的。
伍九娘沒有來見薛瑜,薛瑜也沒去打擾她,對上下朝時會聽到些關於未來女衛的調侃,譬如招兵大約得招兩三年才能招夠、殿下的親衛怎麼能這般柔弱等等,薛瑜只是一笑了之。
有一個襄王的名頭,在如今的京城大約會很吃香,就算只為打好關係,也會有人想想要不要送自家子侄入軍。伍九娘本可以選擇更輕鬆的路,但她沒有。伍九孃的選擇正中了她的下懷,沒有來直接找她,反倒讓她更欣賞了兩分。
雖然有她的引導和之前吹風的基礎在,但她並不希望這支註定擁有濃墨重彩一筆的女兵隊伍,在站出來的最初,就被套上受人扶持、菟絲花等等類似的印象。
伍九孃的招兵從起初的緩慢到沿途投奔者到來的飛快增長,狠狠打了看笑話的人的臉,但當進入五百人大關後,募兵進度就陷入了停滯。
畢竟,沿途聽聞訊息的人雖然不少,但也有盡頭。五百人中被強抓壯丁的遊俠起碼達到了八分之一,被抓得太多,京城循著各種熱鬧趕來,只想搞事的遊俠們也消停了下去,知道這是硬茬子不能瞎碰,更是不會再為她提供人頭。
朝中不看好伍九孃的人的風涼話,這下便說得更歡了,只等著她帶著草草成形、每日還在蹴鞠場操練的女兵們怎麼來的怎麼回去。
說來也怪,伍九娘像是聽到了城中的風言風語,一口氣非要走到黑似的,無限歡迎只要底子不是特別虛弱、以至於要靠吃藥救命的所有應徵女兵,但對於自己上門的男兵,或是沒事找事的遊俠們,卻是挑挑揀揀。品性一關,鬧事的、看見女人想來揩油的,就刷掉了本就不多的自己上門的兵源。
押著做壯丁湊數的不少,真當了兵卒能與女兵們一起吃喝訓練的寥寥無幾。
看她挑得久了,被挑中留下來的男丁們,不管是怎麼來的,都微妙地生出了一股被認同感。這認同感在一起訓練,和被打趴下之後的幫扶中變成了更緊密的親近感,私心裡,是期待著能夠成軍,他們能親口說出來一句“同袍”的。
關注著蹴鞠場招兵動向的人嘲弄完不可能招夠人數,見伍九娘毫無反應,看著小則十二三,大則三四十的女兵們,正在婚齡的居然只有伍九娘一人,沒去想裡面到底有甚麼關聯,也沒去看這些天帶著眾人吃喝鍛鍊養兵的伍九孃的努力,而是傳出去了另一個流言。
伍九娘嫉妒與她同齡的女子,所以不願選擇。
流言在坊間沒有怎麼流傳開來,但在看著薛瑜為伍九娘入朝出過主意的朝臣們這裡,居然還很有市場,完全忽視了婚齡女子多被拘在家裡準備嫁人的現實問題。薛瑜下朝路上,就被露出瞭然又羨慕笑意的中年人攔下,“殿下好福氣。”
準備繼續和被抓過來的江樂山,進行頭腦風暴建設城市問題的薛瑜:?
一瞭解才曉得,她都快預定齊國版銅雀臺了。
私下說的事,強行讓人閉嘴反倒顯得心虛。薛瑜只敲打了一下陳關,讓他多注意些,再去悄悄傳一下部分人出入平康坊的風流韻事便作罷了。
與旁人的不看好正好相反,排除感性因素,在薛瑜的判斷裡,伍九娘很有可能成功。
募兵不可能無限期募下去,接近月末卻只招到一半人數,看上去敗勢已顯,但是這裡的五百人,裡面沒有一個是來自京城軍勳貴族家中的兒女。
也就是說,真正的儲備力量,其實還完全沒有開始發力。
薛瑜喊來正處在國子監休沐日的薛玥,讓她去找武師傅李娘子,問問有沒有想法。薛玥在國子監過得有些樂不思蜀,身邊都是熟悉的小夥伴,不熟悉的年長學生也不會對她冷臉,比起在宮裡的寂寂日子,外面實在太有趣了。
被提醒了李娘子的事,她驚訝極了,“我還以為師父第一天就去了的。”小姑娘拍胸口,“阿兄放心,就包在我身上!”
薛瑜哭笑不得地刮刮她鼻子,沒去細問這又是從哪裡流行起來的用詞風氣。
李娘子家中縈繞著一股藥味和漚爛味道,薛玥帶人踏入時,她剛打掃完親戚留下的那些看上去不錯、實際內裡全都漚了的蔬菜。爭吵的日子過久了,從牙人那裡僱來的人少有人願意在他們家做事,在解決問題之前,就只能自己多做些。
她一抬頭,看見薛玥推門進來,愕然道,“殿下怎麼來了?”為了不因家事影響這些學生們的生活,她停了許多次課,最後把學生全都送去了國子監面試,好在她們爭氣,都輕鬆透過。仔細算算,雖有禮物和人手往來,但竟是有近一月不曾見到過薛玥了。
薛玥俏皮地衝她笑,“師父,我敲門你都不理我。”及時打斷李娘子的疑問,薛玥說出來意,“伍家娘子因為立了功,如今在募兵,若能募足一千,便能成軍領兵呢。師父既有武藝,又與她相識,怎麼不去試試看?”
“這、這不行的。”
李娘子下意識回頭,看向自家屋舍裡,雖然隔著牆其實看不到還躺在床上的父親,但她已經提前開始擔心家裡了,“況且,到現在也只有五百一十人,怕是要不成的。”
薛玥一聽,想起來時薛瑜的囑咐,默默感嘆一下兄長的推測精準,一本正經地抬頭問李娘子,“可師父若真的覺得不行,又怎麼會知道這麼精確的人數呢?師父也是在關注這件事的對不對?”
李娘子一時語塞,薛玥再接再厲,“師父教我們習武,是為了強身健體。但男子習武從軍可以保家護國,以前是沒有這個機會,如今有了,您不想要嗎?”
“您有了軍功,不就有辦法承爵了?再多人來騷擾,您也可以理直氣壯地罵回去了!”
李娘子聽著薛玥開始離譜的話,點了點她眉心,“去了國子監,怎麼越學越口無遮攔了?”
薛玥嘻嘻一笑,抱住她手臂,“師父,你就試試嘛。多一個人,多一分成功的可能,就算不成,也試過了,不後悔呀。”
李娘子靜靜坐著,思緒卻飄遠了。她本不是猶豫的性子,但親戚來多了,指責多了,她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她的問題,才讓她父親拼殺回來的爵位丟掉?是不是她就是比能承繼爵位的男孩弱?
薛玥的到來像是在令人難以喘息的腐爛氣息裡撕開了一條縫,讓天光與新鮮空氣湧入,她得以喘息。
“你去。”
一個嘶啞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李娘子站起身,“阿耶?”
“去!”這一聲比之前更大,像是一個嚴厲的命令。
李娘子眼眶溼潤了,牽著薛玥的手走出家門。在順著西城的街道走向蹴鞠場時,她低頭看了看薛玥,“剛剛的話,不是公主想出來的吧?”
“對,是阿兄。”薛玥對學人說話做傳聲筒的事,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驕傲地挺了挺小胸脯,“不過,我也希望師父能去試試呀。”
李娘子鬆開薛玥的手,低頭行禮,“我去了,公主請回吧。”
望向前方,未來未定,一片忐忑,她走出的步伐,卻很堅定。
薛玥一溜煙回去表功,薛瑜誇了誇她,等待著李娘子的帶頭行動發揮作用。京中軍勳貴族家中沒有動作,其實很好理解,不過是不太看好前路,希望能有更穩妥些的路子。
比如說,人數增加到□□百,比如說,同為軍勳貴族的人家有人去了。
沒有李娘子,也有劉、馬等等娘子,只是恰好李娘子成了第一人罷了。關注著蹴鞠場的人,其實比旁人看到得多得多。
對於背後的關注,伍九娘暫時只感受到了惡意。但她沒有說出來,面上一無所覺,只是日復一日地帶著人走街串巷下村過縣,任由旁人嘲弄她是甚麼破爛都收、會走路的大齊孤獨園。
伍九娘在離開滄江關時,帶的兵全部被滄江關“友好”遣送回了益州,面對募兵這麼個完全超出意料的賞,只來得及送信回去,託父兄問問相熟的兵卒或是武將家中兒女,願不願意來跟隨自己從軍。
春季時間尷尬,真正有心參軍的人,早都去年秋季被薅了一波,或是早早跟著自家的門路操練起來,她又是名女將,前程未卜,回應她的實在寥寥。
由於君王發話要她來,隊伍裡還有押送的犯人,車隊走得飛快,伍九娘就更難有機會單獨去郡縣中鋪開放話招募,頂天了也就是每到一處,請江湖人散些風聲出去。
與給予山民或是神射隊伍的獎賞不同,給她的封賞並沒有實質內容,只有禮官的寥寥幾句。若成,她便是可領千人的小將,甚至若襄王說話算話,她還有機會跟隨襄王;若不成,她得了品級封賞,但招到的兵男人還好說,興許透過測試後能入軍中,女子就難了。
即便如此,她也膽大妄為地招了女兵。路上同行者們對她私下的議論,她全拋開在外,每一個選擇她的女兵,她都會認認真真說清楚若人數不夠,就甚麼都不會有。而僥倖成軍後,她們這一千人,興許也不會有足夠施展的機會,沒準要從給別人打下手開始。
被擊破期望的女子,卻很少有人離開,或許是因為本就沒有報太大希望,伍九娘說得太直白,反倒讓人覺得可以信任。
一直在戳破旁人不必要的幻想,伍九娘心中,卻也是有所期待的。只是襄王的許諾太過夢幻,就算要上門請求踐諾,也得有成軍的底氣才行,她是下屬,卻不是乞丐。
三月三十日,已經是連著第三天沒有一個人數增加,伍九娘雖沒有表露出來,但心中也是焦急的,正壓著急躁訓練,就聽人來通知,“九娘,有人來了。”
蹴鞠場入口處,相貌平平的李娘子看在伍九娘眼中,卻像是救人於水火的美貌仙子。
李娘子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的三天裡,兄妹姐弟打包一起送來的、帶著家中武婢從軍的、七拉八扯帶著小姐妹一起來的……伍九娘看到了在秋狩時遇到過的面孔,也看到了陌生的臉。
要是在剛剛抵達京城時,有人告訴她她會在三天內招到五百員兵,她一定會說別與她開玩笑了,但偏偏,這件事就以一種讓人懷疑是夢境的速度,發生在她眼前。
關注著蹴鞠場招兵發展的幾乎所有人都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發展方向。等著看人招不滿,只好灰溜溜離開、再也不提此事,最終成為笑柄的中年臣子們,沒看到旁人的笑話,只看到了自己的笑話。
招滿了?不僅招滿了,還篩掉了之前湊數的垃圾人,更多出來了十幾人??怎麼可能???
在他們懷疑人生的時候,伍九娘帶著造冊完畢的兵員登記,攔住了兵部尚書的馬車。她尚沒有實職,無權入皇城,只能以這種方式,來請求自己該有的待遇,與她的兵卒們該有的待遇。
本想著是設下一道坎讓人知難而退,等真看著她完成了,兵部尚書臉上的神色混合著不敢相信,與無言以對。
人都討到面前了,他能說不嗎?那不得像襄王說得那樣,被流連在齊都的外國人口誅筆伐啊?
思來想去,乾脆把鍋丟了出去,“軍職沒甚麼問題,本官會上書陛下,儘快給你們正名。只是是甚麼官職、駐守哪座城池、在哪位將軍麾下,這個……不如問問襄王殿下?”
說了與白說沒區別,完全是在打太極,伍九娘道了謝離開,不由得想起了李娘子私下告知自己的,襄王請五公主其中牽線,才有了李娘子第一個站到她身邊的事。李娘子不來,或許最後還是能招夠人,只是時間卻會耽誤許久了。
要找薛瑜,有許多種法子,不管是書社還是兩處產業,送上拜帖,都有機會送到薛瑜手邊。
薛瑜從陳關那裡得到訊息,抽出一天時間離開讀作“新型試驗場”、寫作“東荊城”的新規劃,與伍九娘見面。出行前本沒點方錦湖隨行,在門前卻看到了他,薛瑜也懶得說他,便隨他去了。
見面地點定在東市酒肆雅間,伍九娘見面盈盈拜倒,“殿下恩德,小女子沒齒難忘,懇請殿下允臣女結草銜環之機。”
薛瑜被瞬間行大禮驚了一瞬,聽到最後莫名鬆了口氣。還行,不是以身相許。
她讓了讓,虛扶著伍九娘起身,留足了距離感。兩人落座,薛瑜才開了口,“伍娘子能募兵一千,是娘子的本事,恩德一說,不必再提。”
被拒絕的伍九娘有些怔愣,很快調整好心態,“臣女自幼受父兄教導,耳濡目染,對行軍練兵也有幾分心得,聽聞殿下親衛尚缺些人……”
開門見山是突兀了點,要放在交際圈子裡是會被嘲笑的,但毛遂自薦是她能最快引起注意的法子。
薛瑜抬手止住她的話,“本王不日將去往東荊,伍娘子手中兵丁,當真能忍耐長途跋涉勞苦?”
只一個照面,就被拉走了對話節奏,伍九娘意識到,如今的襄王與她記憶裡那眉眼綺麗到近乎迫人、卻脾性溫和柔軟的少年人有了變化。襄王的眉眼長開許多,還能看出過往的影子,但面龐的凌厲感淡了,變得更溫和俊秀。可就像內在外在發生了交換似的,心思與氣勢反而更沉了。
襄王沒有說可以,也沒有拒絕,更不像其他人那樣直接挖苦、扔包袱一樣推走她,這就是個好訊息。這樣像是在認真考慮評估這件事的態度,讓伍九孃的心飛快跳動起來。
手握權柄的人有資格挑剔與篩選,她能擁有這個見面的機會,打動未來主君的機會,就已經成功了第一步。
伍九娘低頭行禮,“臣女會加緊訓練,即便跟不上大部隊,也不會中途畏縮。”
初收入麾下的兵卒裡,家庭不富裕的人多,有馬的人少,大多都是步兵。習武的女子雖多,但也有些只是來尋份好工作,知道從軍能有軍餉才來報名的女子。速度比不上其他隊伍簡直是必然的,訓練一時三刻不能補上錯過的時光,但堅持可以。
薛瑜的態度還是很平淡,似漫不經心般問道,“當真能忠心為國,不畏艱險?”
“能的。練兵演武,臣女皆習,臣女一家一心向國……”伍九娘卡了一下,若之前說出這話,還很有說服力,可如今卻顯得尷尬了。
薛瑜像沒注意到她的心酸似的,倒了杯酒,“最後一個問題,如果可以回西南,或是旁處有成名的將軍願意將你們收入麾下,比之他們,為甚麼選我?”
“殿下的這個問題,並不存在。”伍九娘定定看著身上威儀漸重的少年王侯,“只有追隨殿下,臣才有出頭之機。”
與其說是直覺或者馬屁,不如說是知道襄王在背後做的事情後,看到的一種傾向。伍九娘秋狩回去後,曾在私下裡問過父親,究竟是誰提的建議,產生了男女混合榜單的局面。混合榜單、為她說話、允許女將……一樁樁一件件看過去,薛瑜不需要開口說甚麼許諾,就已足夠讓人心折。
伍九娘反問,“殿下,您又是為甚麼選擇讓臣做這個將軍?”
薛瑜微笑起來,將酒杯舉起,虛敬了她一下,“有能力的人,不該被埋沒。伍小將軍,我的親衛統領之位有三,其一正虛位以待。”
伍九娘重跪下,深深叩首,這一次,薛瑜沒有讓開。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無心上秋”小天使的1個地雷,抱住親親!
感謝“叫我呢呢就好”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貼貼呀~
今天,嗯,爭取再加更一下,趕在月底前看能不能把欠的加更都更出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