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狼?愣著幹嘛, 快來,幫我瞧瞧這個。”
薛琅被人第三次從走得好好的前路方向上拽走,明明只有兩條直路的關城集市, 硬是被他們走出了九轉十八彎的曲折來, 他有些疑惑, 但夥伴們的態度都很真誠, 便只當是正在被需要,是不與他見外。
正在簪子攤上幫忙挑著禮物,旁邊新來的客人看到這邊鋪開的一群充滿彪悍之氣的年輕人, 就心生怯意, 想退開了, 婦人還想過來,就被丈夫攔住,壓低聲音,“城裡剛抓了叛賊, 沒聽說北邊鍾家也造反了嗎?現在和他們扯上關係, 還過不過日子了?!”
他壓低的聲音, 在個個耳聰目明的神射隊隊員們耳中清晰無比, 帶薛琅出來的隊友再想拉他避開, 卻已經晚了。
薛琅怔怔回頭望向小夫妻走遠的方向,手中捏著的竹簪掉落, 那根他看了一路唯一入眼了的簪子, 雕琢精巧的簪頭啪嗒碎開。
小販壓抑著不滿與心疼的聲音好像離得很遠,他回頭看向神色焦急的隊友,嘴唇發抖,說不出一個字,心不斷往下沉去, 忽然明白了之前被不斷阻攔的緣由。
薛琅低下頭看著碎成一片片的簪子,淚水砸在原本雕了麥穗雲山的簪頭上,慢慢洇開。
隊友手足無措地護在旁邊,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拿了錢賠給了小販,想擁著薛琅離開,卻被他掙開。從發呆中醒來的薛琅擦了擦臉,抹去淚痕,好像不曾哭過。他蹲下身,撿起了已經不能用的簪子。
小販得了賠償,心情不錯,見他神情異樣,連忙出聲攔下,試圖再做一筆生意,“郎君喜歡這個樣子,我再雕一個一樣的,明日就能好,只要您一半的錢。這支已經壞了,您仔細著手。”
薛琅啞聲道謝,卻沒有要一根新簪,而是認真數了錢出來,遞給剛剛幫他賠錢的隊友,將壞了的簪子珍惜地揣進懷裡,“你們逛吧,我想先回去了。”
一人出了岔子,其他人逛街的心思也就淡了。除了還沒買到合心意禮物的漢子,其他人吵吵鬧鬧地應著薛琅的話,“都逛了大半片了,走,我們跟你一起回去。”
推著失魂落魄的薛琅離開的隊友們,落在最後的人聽到小販不解的聲音,“這、這都壞了……”
“實在喜歡,不行嗎?你再雕一個,也不是現在這個了。”
堵回去小販的話,隊友追了上去,還沒出集市,就見留在營中的夥伴追過來,笑容滿面,“我猜你們就在這裡。上面的封賞下來了,都快點回營!小狼,還有人託京中來的禮官給你帶禮物來著,好大的面子……”
笑著的他與明顯心情低落的一半人形成了強烈對比,說著說著就感覺不對,聲音變小,收了笑臉,“怎麼了?”
薛琅走出來,不去注意看著他的擔憂目光,“走吧,不是要回營嗎?”
新來的隊友看著明顯不正常的薛琅,將後面所有的興奮都嚥了下去。
誰都知道薛琅在訓練時最用心也最被看好,第一場戰鬥露的那一手沒誰能做到,因此聽說他得了僅次於統領他們的騎尉的獎賞,第一反應不是他搶了功勞,而是這是他應得的。之前隊伍裡討論著能有甚麼賞賜時,這小子激動得不行,別人都只想著有金銀,他卻一門心思琢磨著能不能有軍功,可如今封賞下來了,薛琅的反應卻平淡無比。
營中,提前與禮官瞭解過訊息的騎尉聽見外面人回來的聲音,擺出正經臉色,出門吆喝他們列隊,站得板正之後,才對禮官行禮。
禮官快馬加鞭跑了一路,又是給滄江關守將的傳話,又有專門的任務,還捎上了如今風頭正勁的襄王託付的禮物,忙碌得不行。
在營中休息了片刻,他才有功夫想點別的,念著聖旨,目光忍不住飄到了跪在騎尉身後不遠處的薛琅身上,心中泛起嘀咕:這兄弟倆,能有幾分真心?
“……欽此。”
對神射隊伍軍功計算與賞賜都不少,跪在下面的兵士們神色都壓抑著激動,若不是還要守禮,怕騎尉加訓,恐怕現在就能跳起來歡呼跑圈了。
禮官最後打量了薛琅兩眼,從營中告辭,薛瑜私下拜託他的事還沒做完,他一時半刻還不能迴轉或是好好睡一覺。
說來也怪,襄王不做旁的,卻請人尋覓各處的糧種與土壤,也不知是要做甚麼,但這也不是襄王第一次做出讓人難以理解的事了,前面的成功已經讓留存在朝中的臣子學會了不先跳出來指責,而是等結果出來再看。沒辦法,臉疼,之前不信或是挑釁過的人現在買清顏閣和鳴水的東西,都得遮遮掩掩。
禮官走後,騎尉點名開始發放已經從金子換成了大把銅錢的賞賜。銅錢被擺在兩個大箱子裡,幾乎要溢位來,視覺衝擊感極強。一百號人圍著兩個箱子,被銅錢的光晃花了眼,遠遠看著這邊的滄江關兵卒們,簡直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被叫到名字的兵卒高高興興揣著一懷的銅板回去,雖然心裡都明白這些銅板在調離時一定會成為拖累,不得不再換成銀子,但此刻沉甸甸的重量,不過是幸福的煩惱。喊著晚上要枕著銅板睡覺的人,盡情宣洩著快樂。
薛琅是最後一個,輪到他時箱底還有一層銅板,騎尉示意他把兩個箱子扛起來,跟自己回去。進了屋,騎尉才拍拍他肩膀,“心裡不痛快,是不是?”
“沒有。”薛琅抿著唇。謀反大罪,以他的微薄軍功,甚麼也做不了。腦中一抽一抽地疼,他沒有向騎尉申請熬藥,只是沉默地忍耐著。
看著一直搶著做事,熱情洋溢的少年變成這樣,知道是囑咐沒有生效,騎尉心中也犯愁,他嘆了口氣,“陛下本是不許告訴你的,你知道了,也都忘了吧。”
薛琅眼珠動了動,抬頭望向騎尉,急切懇求道,“頭兒,我想回京。”一股火灼燒著他的胸口,與頭痛折磨得他只想盡情發洩,不考慮後果,不考慮未來。
騎尉愣了一下,就聽少年繼續道,“按照您之前說的,從梁州離開,應該下一步要去西南與東南丘陵加訓。如今我箭法最強,提前休了返鄉探親假,回來也不會拖大家後腿,您也好安排我們去邊關戰場。”
他語速飛快,騎尉卻有些為難,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京中傳來的訊息裡,也包括了他只有攢到軍功,升上校尉後,才能回京。
校尉次於各類將軍,可以說是在正式獨領一軍的將軍之下,低等將官的最高職位,升上這個位置,手中也會有一批軍卒聽命,而不是再像百夫長等人一樣,只能聽命行事。
但好是好,升上去的軍功一點不少,起碼得邊關有了戰事,或是出了旁的事立功,才有機會攢夠。對薛琅而言,這是一個極難的任務。
騎尉不明白陛下的心思,但從禮官那裡打聽到京中的訊息後,總覺得,這是否是一種放逐,或是一種保護。
“我們神射成軍後,本就特殊,我們是尖刀,是利刃,享受著優待。沒見那群滄江關的傢伙成天羨慕得眼珠子都紅了嗎?他們能休假,你就也想休,那你怎麼不去和他們換換?”騎尉心思轉了幾圈,虎著臉,“在你們一個個攢夠升到校尉的軍功前,誰也別想回去!”
薛琅說出口後,便不敢去看騎尉失望的眼神,騎尉的聲音像一記記重錘,敲在他心上。他慢慢冷靜下來,想起曾經對薛瑜的許諾,終究嚥下了差點脫口而出的那句“我不做了”。
人皆有私心。
他遲了,這就是天命,只是事到臨頭,他還想再掙扎一下。
少年臉色發白,晃了晃,看著有些可憐。騎尉緩和了口氣,“不要犯傻。你想託人帶回去甚麼,禮官倒是能幫你,怎麼樣,想好了嗎?”
薛琅搖了搖頭,騎尉感覺這件事過去了,摸出之前禮官送來的布包,小包袱裡都檢查過了,甚麼不該有的都沒有,他這才敢放心交給薛琅。
“京中託人送來的,看看吧。”
薛琅接過包袱,開啟前竟有些怯意,“這是……”
他看到了一個箭囊。
箭囊與其他的沒甚麼不同,完全不符合千里迢迢送來的身份,裡面插滿了箭矢,薛琅心有所感,拔出所有箭,就見箭囊的皮製邊緣刻著兩個小字。
平安。
被箭矢帶出來的藏在箭囊深處的紙條上,只寫了兩句話,“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箭豐器利,待吾弟歸來。”
之前忍下去的淚意,洶湧而出,薛琅抱著箭囊,嚎啕大哭。他的恐懼與畏縮,被來自兄長的話點破,明明一句也不是在安慰,他卻像是孩子又有了依靠。
騎尉檢查時看到了這張紙條,但上面甚麼京中訊息都沒有寫,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他看著薛琅哭夠了,才拍拍年輕人,“好了好了,想通就好。是不是頭疼了?正好送來了新藥方,走,給你熬藥去。”
來自身份的微小優待,大約只體現在了藥上。薛琅一聲不吭地跟上去,握緊了手中箭囊。
禮官在滄江關只待了兩天,就帶著查得差不多的伍正等要被斬首的案犯,與一直被留在滄江關,雖然沒有羈押,也和軟禁差不多的伍九娘一起,踏上了回京的道路。
最後,薛琅看好的那根簪子留在了自己手中,回頭在集市上尋小販買了新的,被捎上了禮官的馬車,和它一起送到禮官手中的,還有一對雕功極為拙劣的木頭娃娃。
作者有話要說: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