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默太久沒有回應會引起注意之前, 方錦湖低頭應是,讓薛瑜回過神來。
少女聚焦後的眼瞳一片清明,“好了, 早些去休息。”略帶一點漫不經心的調子, 方錦湖抿緊了唇, “殿下。”
薛瑜詫異地看著他跪倒, 臉色一片雪白,聲音近乎祈求,將頭顱低到了她腳邊, 髮梢鋪開, 蓋住了繡著雲紋的袍角, “殿下,臣也願為您領兵。”
“啊?”
薛瑜飛快回憶了一遍,自己剛剛的確只是走神思考了一瞬,而不是說了甚麼會讓下屬爭鋒內卷的話。
她驚訝的回應, 聽在方錦湖耳中與否定相近, 讓他猝然抬頭。
陰暗又殘忍的破壞慾如浪潮般打來, 從下午開始爆發的頭疼一點點啃噬著他的理智, 忽遠忽近的耳鳴中他定定看著少女浮著淺淺疑惑的雙眼。
他承認他不擅長這些, 保護與建設的詞彙從不在他的腦中,他學的只有打壓異己和權力傾軋。在過去的時光裡, 方朔教過他許多, 但一個心有不軌的臣子,選擇的道從不會是坦蕩陽謀的帝道,他自然也學不到。
新城不夠好?
那就讓人只看得到這裡,斷絕溝通的可能,讓人承認它是好的。
擔心國別不同局勢複雜, 請來的人難以聽話?
那就用危機和挑撥逼迫他們低頭,只需要選擇一個最聽話的。
骯髒,殘忍,冷酷無情。
就像他與薛瑜的不同。
但當看著旁人與她相視一笑,為她獻上忠誠,分明她才是那個與他最不同也最相同的一面,能做的卻越來越少。他可以陪伴,可以照料,就會想要更多。他止不住地焦灼,想抓住些甚麼,又在對自己的提醒下冷靜。
薛瑜像一根線,拘束著他,讓他不要成為食日的天狗。
方錦湖的逼視存在感極強,與過去見到的他有些不同,危險的氣息瀰漫,淺琥珀色的眼瞳中狂風暴雨,收斂笑意,銳利冰冷似刀鋒,讓人毫不懷疑夥伴或上位者說錯一句話,就會被他陰鷙地笑著折斷喉嚨。
——如果他眼尾沒有發紅,嘴唇沒有顫抖,伏在地上的手也沒有攥成拳頭的話,的確是這樣。
似乎是從讓他去追觀主後,他就有了些改變。猛獸臣服,的確很能滿足人的征服欲,但對自己有沒有王霸之氣心裡有數的薛瑜知道,他不過是為了看到更有趣的未來,對成為擔負起民生責任的主君毫無興趣。
薛瑜不知道他又在發甚麼瘋,只當是最近給他養傷的時間,把人閒出屁來了。
想想也有道理,習慣折騰、去追個觀主都能玩得很開心的方錦湖拘在自己身邊,整天都是端茶倒水的輕省活計,整理情報和手稿也只是隨手一做,約莫就是給鬼頭刀打上蝴蝶結讓它來切小甜點的程度吧。
方錦湖是美麗的,以前頂著他的臉時薛瑜就知道這一點,但看著他咬牙切齒的同時眼睛發紅,忍耐著甚麼卻沒有暴起,只是跪在這裡,渾身上下寫滿了失落與委屈的模樣顯得太過可憐了。
他或許自己覺得自己很狠厲,但鳳眼大美人她不知道是甚麼,下雨天追著主人跑的大貓卻有一隻。
皮毛溼透,跌跌撞撞追在雨中,不時踩一腳泥坑,兇巴巴地瞪著眼,發出的聲音卻嚶嚶像是撒嬌。
兇,也乖,乖到甚至讓她生出了幾分惡劣心思。
但現在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表現,初次馴獸的薛瑜只能將這種反應歸結為野生的變回家養的的過程。
少女注視著他的眼中從疑惑轉變為了笑意,方錦湖嘴角抿緊發白,讓自己看著更可憐一點,只是口中說出的話與表現出的氣質截然不同。
“我的武藝可以教給他們,現在三個統領都打不過我,我可以做入草原或黎楚的一支奇兵,像太平道,他們都能亂了齊國,我也可以……”
少年人咬過的唇起初發白,很快變得殷紅一片,薄唇也稍顯飽滿,看起來像一朵靡麗的花。他努力說著自己的優勢,他或許自己不覺得,但越說越語無倫次,像一個迫不及待將自己所有展現出來的末路窮途的賭徒。
薛瑜從聲音裡能感受到方錦湖不穩的情緒,想起秦思反覆囑咐皇帝的不要大喜大悲大怒,怕再逗下去讓方錦湖發病,沒忍住笑了,伸手按住他肩頭,“你在胡說甚麼啊?”
方錦湖停下了,張了張嘴,垂眼斂去眸光,告退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猜測著他又在胡思亂想,薛瑜一邊感嘆著系統那麼多道具,為甚麼沒有一個能聽到他在想甚麼的道具,一邊清了清嗓子,“三個統領各領一千人,本就有你一支隊伍的啊。”
老闆欺負想要主動加班的員工,那也太過分了,還是讓他加班比較好。雖然薛瑜本就打算好了到東荊把人放出去玩,但看著方錦湖從失落瞬間轉變成驚愕的神色,還是很有趣的,這讓她忽略了是自己忘記說明安排這件事。
“剩下的一千人得去到東荊自己招,你也只能做副手。不過陳關要打理情報這些,指揮和訓練權都會給你,只是掛個名字。”
薛瑜耐心解釋,伍九娘領兵又招了許多女兵,已經夠在朝臣們纖細神經上蹦迪了,方錦湖沒有軍功,直接空降做統領不是不行,但未免太扎眼了些,對於一支會被放出去掃蕩的隊伍來說,關注度絕對是多餘的存在。
“或者你換上男裝?都隨你了。”
被突然點明瞭之後安排,剛剛的作態就顯得有些尷尬起來,薛瑜看著方錦湖像是夢遊一樣站起身行禮告退,出門時還被裙角絆了一下,等人走了,才無聲大笑起來。
笑夠了,也快到了休息的時間,桌面的雜物是方錦湖收拾過的,不需要再管,薛瑜起身欲走,忽然看到燈下的地板上有一片暗影。
仔細看是一灘暗色,尚溼潤的血跡。
她能肯定,之前這裡並不存在血痕。
有時候方錦湖總是能讓人懷疑他是受虐狂,沒傷都要搞出點傷來。薛瑜不太放心,出門問守在這裡的侍衛方錦湖去了哪裡,準備好洗漱間就等著送殿下去的侍衛愣了一下,還是按下了表現自己的衝動,老老實實回答,“女史回屋去了,臣去喚他?”
“等會我去尋他。”薛瑜覺得讓方錦湖先醒醒神,再去找人看又折騰傷了哪裡比較好,不然他再多點傷口就糟了。上次生氣時讓對方傷口裂開了的事,薛瑜可還記得。別的不說,秦思牌金創藥管夠。
不得不說,薛瑜對方錦湖還是瞭解的。觀風閣樓上方錦湖獨自一間,隔壁住著流珠,從薛瑜辨認他態度有些轉變,手下人也都各司其職忙碌起來後,她就撤了流珠時時刻刻的盯梢,流珠不累,她都累了。況且,到底是一男一女,總得給流珠留點私人空間。
裝潢簡單的屋舍裡方錦湖赤著上身,拉開包紮的白布,之前不小心用力過度掐破的手心按上去就是一個血印,他卻不知道痛一樣,眉頭緊鎖,神色陰鬱。
忍耐頭痛本是多年習慣了的事,只不過在薛瑜身邊,或許是喝到了對症的藥物,之前的發作都相對減輕,扛過發作期也變得容易了起來。只這次是個例外,方錦湖說不清是因為情緒,還是因為捲土重來要連著之前減輕的部分一起疼,讓人格外難以忍受。
他低頭摸了摸結痂全部掉落,只剩下淺淺肉色疤痕沒有消失的腹部,完全看不出曾有一道裂痕。
疼痛喚出了他糟糕透頂的情緒,但這一次,戾氣對準的人只剩下自己。
肩頭白布下的傷口結了一層薄痂,方錦湖按住發皺的邊緣,用力撕下。
鮮血混著透明的液體滲出,糊上藥膏時指關節發白,肩頭的疼痛瞬間蓋住了來自頭顱的割裂痛楚,他又用力按了一下,皺緊的眉鬆開,好像戳的不是自己的皮肉,而是路上看到的要爛掉的屍首。
痛嗎?還好。方錦湖抿著唇,指尖按在上面,像是拿不準主意要不要再來一刀。
隨著方朔被抓進去審問,明香丸已經在方府徹底清掃乾淨,他也戒掉了多年,但習慣已經養成,在疼痛中總會浮現出若遠若近的記憶。
留下傷口的那天薛瑜輕手輕腳的包紮,出神和嚴肅;薛瑜急匆匆按下他除了有點疼其實不影響活動的手臂;薛瑜喝藥時看著他面不改色喝苦藥,挑起的眉梢……
方錦湖拿了乾淨白布捆起手臂,下手很重,比起包紮更像是要勒斷。
藥物的刺痛將頭疼分散出去一半,痛得多了,也就習慣了。冷汗、耳鳴、抽搐、疼痛,方錦湖披了件外袍躺了下去,在疼痛的間隙裡模糊想著,若非突然發病,現在他該是在薛瑜屋中守候的。
“錦湖?”
薛瑜連著敲了三遍門,有些奇怪。以方錦湖的武藝,該是能早早聽到她帶著人來了才對,在觀風閣又不是去潛行,誰也不會刻意收斂動靜。但方錦湖一直沒有開門,讓她不免擔心了起來。
是溜出去了?還是睡著了?
薛瑜再用力一敲,房門吱呀一聲開啟一條縫,暗沉沉一片。原以為會難開的房門,壓根沒栓,讓人十分想苦口婆心地教育一下男孩子在外也要注意安全。
趕了侍衛退出十幾米,薛瑜推門-反身關門一氣呵成,天色已暗,閣內走廊都點了燈,只方錦湖屋內黑著,從明入暗,薛瑜的眼睛還沒適應,只覺得除了從窗戶透出的一丁點光芒,整間屋子就是一個能吞噬人的黑色山洞。
走近了看,才能發現窗戶上蒙著一層黑布,薛瑜想了想沒動,讓眼睛適應光線後,往擺放著床的位置走去。
越近,藥味和血腥味越濃郁。薛瑜這才肯定,進門時聞到的那股藥味,不是自己喝藥喝多了被醃入味了。
她算了算時間,秦思問診時說方錦湖大約要半個月恢復,方錦湖自己也說半個月能好,如今半個多月了,怎麼會還沒好?
疑心一生,就難以壓下,薛瑜皺起眉,不太肯定他是不是因為太久沒動刀,在書房分別後這短暫時間裡,跑去殺了個小動物發洩。
“錦湖?”
薛瑜已經看到了床上躺著的一團輪廓,試探著又叫了一聲。之前她就發覺了,方錦湖睡覺很輕,除非病得恍恍惚惚,叫一聲就能醒來。
方錦湖依然沒有回應,忽高忽低的呼吸聲在黑暗裡,讓空間顯得極小,薛瑜意識到不對,闊步走過去,按住人形肩頭。
抽氣聲響起,那團人形雖吃痛,卻也順著她的力道翻身過來。碰到顫抖潮熱的身軀,薛瑜飛速抽回手,腦中靈光一閃,“你發病了?”
適應了室內的昏暗後,就能隱約看到平躺下來後,方錦湖面龐的輪廓,他微睜著眼看了看,擋住了自己的臉,蜷縮起來,“醜。”
聲音嘶啞,內容扎心。薛瑜翻了翻眼睛,“我讓人給你煮藥,等天亮了請醫令來。”
這個時辰去太醫署找秦思,多半是找不到的。
前半句還好,方錦湖就像沒聽見一樣,躺在那裡發抖,聽到“醫令”,他霍然轉身,一把拉住要起身的薛瑜,“不。”
一個字還是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拽住薛瑜手腕的力道最開始很大,薛瑜沒防備之下被拉了個趔趄,但他很快鬆了鬆,就像是一個發熱的手環,不具備拘束力。
薛瑜碰了碰他額頭,摸到一片冷汗,想起剛剛摸到的肩膀異樣感,看看他肩膀是不是傷口裂了,往下一看,虛掩著的外袍散亂一片,繃緊的肌肉上汗意點點,泛著光。
欣賞病人的漂亮肌肉也太不合時宜了,薛瑜面不改色地把眼睛轉回來,單手按住他平躺下來,拆了半邊衣裳,一碰裹了兩層的包紮白布,溼漉漉一片。
這下,血腥味和藥味的來源全找著了。
薛瑜差點被他氣笑了,“為甚麼不要醫令,你是病人,病人得吃藥。”
方錦湖握著她的手腕沒松,半睜著的眼睛恍惚極了,那雙眼睛在微光裡盈著一汪淚,“危險。”
他逐漸將目光挪回薛瑜臉上,又翻了個身,把自己的臉埋回去,“醜。”
薛瑜真的很想知道,薛氏祖傳頭痛病發作是不是還帶降智光環的,還是到了方錦湖這裡突變了?
“別看我。”
方錦湖聲音發著顫,嘟嘟囔囔的,剛說一句,就又推翻了自己的話,“等明天,明天就好了,等明天要看著我。”
他握著薛瑜的手腕晃了晃,背對著薛瑜只有一隻手伸過來的樣子,有些幼稚的可愛。
薛瑜按了按額頭,確認了自己之前聯想時覺得方錦湖和薛琅、薛玥兩人都是兒童的感覺。她起身想甩開方錦湖的手,鬆垮箍著的手抓得緊了些,卻也沒有用力。
方錦湖的怪力薛瑜是見過的,只要他用力,她這隻手就會斷掉。
薛瑜沒躲,乾脆就帶著一個手腕上的拖累,解開了方錦湖的包紮。在劇烈用力後,徹底破開的傷口湧出的血將傷口處的藥膏衝開許多,糊在了包紮的白布上,看著簡直是觸目驚心。
適應黑暗後,藉著一點光能看到,除了沒有之前那貫穿的豁口和皮肉外翻,這傷哪裡是過了大半個月的樣子,壓根就沒好過!
“為甚麼弄傷自己?”
薛瑜清楚,除了方錦湖自己作妖,這傷口還有誰能折騰成這樣?想到此處,去想辦法給他拿藥和包紮的過去,全都成了好心餵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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