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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天狗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在沉默太久沒有回應會引起注意之前, 方錦湖低頭應是,讓薛瑜回過神來。

 少女聚焦後的眼瞳一片清明,“好了, 早些去休息。”略帶一點漫不經心的調子, 方錦湖抿緊了唇, “殿下。”

 薛瑜詫異地看著他跪倒, 臉色一片雪白,聲音近乎祈求,將頭顱低到了她腳邊, 髮梢鋪開, 蓋住了繡著雲紋的袍角, “殿下,臣也願為您領兵。”

 “啊?”

 薛瑜飛快回憶了一遍,自己剛剛的確只是走神思考了一瞬,而不是說了甚麼會讓下屬爭鋒內卷的話。

 她驚訝的回應, 聽在方錦湖耳中與否定相近, 讓他猝然抬頭。

 陰暗又殘忍的破壞慾如浪潮般打來, 從下午開始爆發的頭疼一點點啃噬著他的理智, 忽遠忽近的耳鳴中他定定看著少女浮著淺淺疑惑的雙眼。

 他承認他不擅長這些, 保護與建設的詞彙從不在他的腦中,他學的只有打壓異己和權力傾軋。在過去的時光裡, 方朔教過他許多, 但一個心有不軌的臣子,選擇的道從不會是坦蕩陽謀的帝道,他自然也學不到。

 新城不夠好?

 那就讓人只看得到這裡,斷絕溝通的可能,讓人承認它是好的。

 擔心國別不同局勢複雜, 請來的人難以聽話?

 那就用危機和挑撥逼迫他們低頭,只需要選擇一個最聽話的。

 骯髒,殘忍,冷酷無情。

 就像他與薛瑜的不同。

 但當看著旁人與她相視一笑,為她獻上忠誠,分明她才是那個與他最不同也最相同的一面,能做的卻越來越少。他可以陪伴,可以照料,就會想要更多。他止不住地焦灼,想抓住些甚麼,又在對自己的提醒下冷靜。

 薛瑜像一根線,拘束著他,讓他不要成為食日的天狗。

 方錦湖的逼視存在感極強,與過去見到的他有些不同,危險的氣息瀰漫,淺琥珀色的眼瞳中狂風暴雨,收斂笑意,銳利冰冷似刀鋒,讓人毫不懷疑夥伴或上位者說錯一句話,就會被他陰鷙地笑著折斷喉嚨。

 ——如果他眼尾沒有發紅,嘴唇沒有顫抖,伏在地上的手也沒有攥成拳頭的話,的確是這樣。

 似乎是從讓他去追觀主後,他就有了些改變。猛獸臣服,的確很能滿足人的征服欲,但對自己有沒有王霸之氣心裡有數的薛瑜知道,他不過是為了看到更有趣的未來,對成為擔負起民生責任的主君毫無興趣。

 薛瑜不知道他又在發甚麼瘋,只當是最近給他養傷的時間,把人閒出屁來了。

 想想也有道理,習慣折騰、去追個觀主都能玩得很開心的方錦湖拘在自己身邊,整天都是端茶倒水的輕省活計,整理情報和手稿也只是隨手一做,約莫就是給鬼頭刀打上蝴蝶結讓它來切小甜點的程度吧。

 方錦湖是美麗的,以前頂著他的臉時薛瑜就知道這一點,但看著他咬牙切齒的同時眼睛發紅,忍耐著甚麼卻沒有暴起,只是跪在這裡,渾身上下寫滿了失落與委屈的模樣顯得太過可憐了。

 他或許自己覺得自己很狠厲,但鳳眼大美人她不知道是甚麼,下雨天追著主人跑的大貓卻有一隻。

 皮毛溼透,跌跌撞撞追在雨中,不時踩一腳泥坑,兇巴巴地瞪著眼,發出的聲音卻嚶嚶像是撒嬌。

 兇,也乖,乖到甚至讓她生出了幾分惡劣心思。

 但現在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表現,初次馴獸的薛瑜只能將這種反應歸結為野生的變回家養的的過程。

 少女注視著他的眼中從疑惑轉變為了笑意,方錦湖嘴角抿緊發白,讓自己看著更可憐一點,只是口中說出的話與表現出的氣質截然不同。

 “我的武藝可以教給他們,現在三個統領都打不過我,我可以做入草原或黎楚的一支奇兵,像太平道,他們都能亂了齊國,我也可以……”

 少年人咬過的唇起初發白,很快變得殷紅一片,薄唇也稍顯飽滿,看起來像一朵靡麗的花。他努力說著自己的優勢,他或許自己不覺得,但越說越語無倫次,像一個迫不及待將自己所有展現出來的末路窮途的賭徒。

 薛瑜從聲音裡能感受到方錦湖不穩的情緒,想起秦思反覆囑咐皇帝的不要大喜大悲大怒,怕再逗下去讓方錦湖發病,沒忍住笑了,伸手按住他肩頭,“你在胡說甚麼啊?”

 方錦湖停下了,張了張嘴,垂眼斂去眸光,告退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猜測著他又在胡思亂想,薛瑜一邊感嘆著系統那麼多道具,為甚麼沒有一個能聽到他在想甚麼的道具,一邊清了清嗓子,“三個統領各領一千人,本就有你一支隊伍的啊。”

 老闆欺負想要主動加班的員工,那也太過分了,還是讓他加班比較好。雖然薛瑜本就打算好了到東荊把人放出去玩,但看著方錦湖從失落瞬間轉變成驚愕的神色,還是很有趣的,這讓她忽略了是自己忘記說明安排這件事。

 “剩下的一千人得去到東荊自己招,你也只能做副手。不過陳關要打理情報這些,指揮和訓練權都會給你,只是掛個名字。”

 薛瑜耐心解釋,伍九娘領兵又招了許多女兵,已經夠在朝臣們纖細神經上蹦迪了,方錦湖沒有軍功,直接空降做統領不是不行,但未免太扎眼了些,對於一支會被放出去掃蕩的隊伍來說,關注度絕對是多餘的存在。

 “或者你換上男裝?都隨你了。”

 被突然點明瞭之後安排,剛剛的作態就顯得有些尷尬起來,薛瑜看著方錦湖像是夢遊一樣站起身行禮告退,出門時還被裙角絆了一下,等人走了,才無聲大笑起來。

 笑夠了,也快到了休息的時間,桌面的雜物是方錦湖收拾過的,不需要再管,薛瑜起身欲走,忽然看到燈下的地板上有一片暗影。

 仔細看是一灘暗色,尚溼潤的血跡。

 她能肯定,之前這裡並不存在血痕。

 有時候方錦湖總是能讓人懷疑他是受虐狂,沒傷都要搞出點傷來。薛瑜不太放心,出門問守在這裡的侍衛方錦湖去了哪裡,準備好洗漱間就等著送殿下去的侍衛愣了一下,還是按下了表現自己的衝動,老老實實回答,“女史回屋去了,臣去喚他?”

 “等會我去尋他。”薛瑜覺得讓方錦湖先醒醒神,再去找人看又折騰傷了哪裡比較好,不然他再多點傷口就糟了。上次生氣時讓對方傷口裂開了的事,薛瑜可還記得。別的不說,秦思牌金創藥管夠。

 不得不說,薛瑜對方錦湖還是瞭解的。觀風閣樓上方錦湖獨自一間,隔壁住著流珠,從薛瑜辨認他態度有些轉變,手下人也都各司其職忙碌起來後,她就撤了流珠時時刻刻的盯梢,流珠不累,她都累了。況且,到底是一男一女,總得給流珠留點私人空間。

 裝潢簡單的屋舍裡方錦湖赤著上身,拉開包紮的白布,之前不小心用力過度掐破的手心按上去就是一個血印,他卻不知道痛一樣,眉頭緊鎖,神色陰鬱。

 忍耐頭痛本是多年習慣了的事,只不過在薛瑜身邊,或許是喝到了對症的藥物,之前的發作都相對減輕,扛過發作期也變得容易了起來。只這次是個例外,方錦湖說不清是因為情緒,還是因為捲土重來要連著之前減輕的部分一起疼,讓人格外難以忍受。

 他低頭摸了摸結痂全部掉落,只剩下淺淺肉色疤痕沒有消失的腹部,完全看不出曾有一道裂痕。

 疼痛喚出了他糟糕透頂的情緒,但這一次,戾氣對準的人只剩下自己。

 肩頭白布下的傷口結了一層薄痂,方錦湖按住發皺的邊緣,用力撕下。

 鮮血混著透明的液體滲出,糊上藥膏時指關節發白,肩頭的疼痛瞬間蓋住了來自頭顱的割裂痛楚,他又用力按了一下,皺緊的眉鬆開,好像戳的不是自己的皮肉,而是路上看到的要爛掉的屍首。

 痛嗎?還好。方錦湖抿著唇,指尖按在上面,像是拿不準主意要不要再來一刀。

 隨著方朔被抓進去審問,明香丸已經在方府徹底清掃乾淨,他也戒掉了多年,但習慣已經養成,在疼痛中總會浮現出若遠若近的記憶。

 留下傷口的那天薛瑜輕手輕腳的包紮,出神和嚴肅;薛瑜急匆匆按下他除了有點疼其實不影響活動的手臂;薛瑜喝藥時看著他面不改色喝苦藥,挑起的眉梢……

 方錦湖拿了乾淨白布捆起手臂,下手很重,比起包紮更像是要勒斷。

 藥物的刺痛將頭疼分散出去一半,痛得多了,也就習慣了。冷汗、耳鳴、抽搐、疼痛,方錦湖披了件外袍躺了下去,在疼痛的間隙裡模糊想著,若非突然發病,現在他該是在薛瑜屋中守候的。

 “錦湖?”

 薛瑜連著敲了三遍門,有些奇怪。以方錦湖的武藝,該是能早早聽到她帶著人來了才對,在觀風閣又不是去潛行,誰也不會刻意收斂動靜。但方錦湖一直沒有開門,讓她不免擔心了起來。

 是溜出去了?還是睡著了?

 薛瑜再用力一敲,房門吱呀一聲開啟一條縫,暗沉沉一片。原以為會難開的房門,壓根沒栓,讓人十分想苦口婆心地教育一下男孩子在外也要注意安全。

 趕了侍衛退出十幾米,薛瑜推門-反身關門一氣呵成,天色已暗,閣內走廊都點了燈,只方錦湖屋內黑著,從明入暗,薛瑜的眼睛還沒適應,只覺得除了從窗戶透出的一丁點光芒,整間屋子就是一個能吞噬人的黑色山洞。

 走近了看,才能發現窗戶上蒙著一層黑布,薛瑜想了想沒動,讓眼睛適應光線後,往擺放著床的位置走去。

 越近,藥味和血腥味越濃郁。薛瑜這才肯定,進門時聞到的那股藥味,不是自己喝藥喝多了被醃入味了。

 她算了算時間,秦思問診時說方錦湖大約要半個月恢復,方錦湖自己也說半個月能好,如今半個多月了,怎麼會還沒好?

 疑心一生,就難以壓下,薛瑜皺起眉,不太肯定他是不是因為太久沒動刀,在書房分別後這短暫時間裡,跑去殺了個小動物發洩。

 “錦湖?”

 薛瑜已經看到了床上躺著的一團輪廓,試探著又叫了一聲。之前她就發覺了,方錦湖睡覺很輕,除非病得恍恍惚惚,叫一聲就能醒來。

 方錦湖依然沒有回應,忽高忽低的呼吸聲在黑暗裡,讓空間顯得極小,薛瑜意識到不對,闊步走過去,按住人形肩頭。

 抽氣聲響起,那團人形雖吃痛,卻也順著她的力道翻身過來。碰到顫抖潮熱的身軀,薛瑜飛速抽回手,腦中靈光一閃,“你發病了?”

 適應了室內的昏暗後,就能隱約看到平躺下來後,方錦湖面龐的輪廓,他微睜著眼看了看,擋住了自己的臉,蜷縮起來,“醜。”

 聲音嘶啞,內容扎心。薛瑜翻了翻眼睛,“我讓人給你煮藥,等天亮了請醫令來。”

 這個時辰去太醫署找秦思,多半是找不到的。

 前半句還好,方錦湖就像沒聽見一樣,躺在那裡發抖,聽到“醫令”,他霍然轉身,一把拉住要起身的薛瑜,“不。”

 一個字還是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拽住薛瑜手腕的力道最開始很大,薛瑜沒防備之下被拉了個趔趄,但他很快鬆了鬆,就像是一個發熱的手環,不具備拘束力。

 薛瑜碰了碰他額頭,摸到一片冷汗,想起剛剛摸到的肩膀異樣感,看看他肩膀是不是傷口裂了,往下一看,虛掩著的外袍散亂一片,繃緊的肌肉上汗意點點,泛著光。

 欣賞病人的漂亮肌肉也太不合時宜了,薛瑜面不改色地把眼睛轉回來,單手按住他平躺下來,拆了半邊衣裳,一碰裹了兩層的包紮白布,溼漉漉一片。

 這下,血腥味和藥味的來源全找著了。

 薛瑜差點被他氣笑了,“為甚麼不要醫令,你是病人,病人得吃藥。”

 方錦湖握著她的手腕沒松,半睜著的眼睛恍惚極了,那雙眼睛在微光裡盈著一汪淚,“危險。”

 他逐漸將目光挪回薛瑜臉上,又翻了個身,把自己的臉埋回去,“醜。”

 薛瑜真的很想知道,薛氏祖傳頭痛病發作是不是還帶降智光環的,還是到了方錦湖這裡突變了?

 “別看我。”

 方錦湖聲音發著顫,嘟嘟囔囔的,剛說一句,就又推翻了自己的話,“等明天,明天就好了,等明天要看著我。”

 他握著薛瑜的手腕晃了晃,背對著薛瑜只有一隻手伸過來的樣子,有些幼稚的可愛。

 薛瑜按了按額頭,確認了自己之前聯想時覺得方錦湖和薛琅、薛玥兩人都是兒童的感覺。她起身想甩開方錦湖的手,鬆垮箍著的手抓得緊了些,卻也沒有用力。

 方錦湖的怪力薛瑜是見過的,只要他用力,她這隻手就會斷掉。

 薛瑜沒躲,乾脆就帶著一個手腕上的拖累,解開了方錦湖的包紮。在劇烈用力後,徹底破開的傷口湧出的血將傷口處的藥膏衝開許多,糊在了包紮的白布上,看著簡直是觸目驚心。

 適應黑暗後,藉著一點光能看到,除了沒有之前那貫穿的豁口和皮肉外翻,這傷哪裡是過了大半個月的樣子,壓根就沒好過!

 “為甚麼弄傷自己?”

 薛瑜清楚,除了方錦湖自己作妖,這傷口還有誰能折騰成這樣?想到此處,去想辦法給他拿藥和包紮的過去,全都成了好心餵狗。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叫我呢呢就好”小天使的1個地雷,抱住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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