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
皇帝揮手止住還想勸薛瑜的幾人, 薛瑜聽他同意,這才鬆了口氣。在剛剛的沉默裡,有那麼一瞬間, 她甚至要懷疑皇帝是不是想捧殺她了。
止住了越來越離譜的誇獎聲, 一行人浩浩蕩蕩回到政事堂內, 皇帝一錘定音。
為神射隊伍皆記一功, 其中以領兵騎尉與最後射出定戰局的一箭的薛琅為首。滄江關守將雖不記功,但也同時進行表彰,益州山民們則賜了金銀, 送歸益州。禮部的人被拉來旁觀草擬文書, 等用了印, 將跑一趟滄江關宣旨。
這些都只是好處理的部分,皇帝開了口,也沒甚麼爭議。旁觀的薛瑜估計了一下這筆功勞落到薛琅頭上恐怕不多,只夠升一級。
小少年離開京城時期待過的以功抵罪, 最後還是難以實現。護住鍾昭儀尚夠, 但對於謀反的罪名板上釘釘的鐘大鐘二, 潑天的功勞大約最後也只能留個全屍。
眾人提議時皆避過了敏感的伍家將領該如何處理這一點, 伍氏女所謂“大義滅親”, 旁人是不敢說的,也只有薛瑜能說出來, 還被皇帝輕易點了頭。然而兵部大部分人與莊驍等人走後, 對留下的臣子們,皇帝顯然不打算讓他們躲過去,下一刻,叩門聲響起,新的訊息送到了皇帝面前。
來自伍明的自請卸任任皇帝處置的請罪書, 和益州郡太守的請罪與查案解釋一同到來。
皇帝:“伍氏一人領兵叛亂,一人阻止,眾卿如何看此事?”
被新叫來的韓尚書令眼觀鼻鼻觀心,和兵部尚書站在一旁,好像只是來做個吉祥物,其他人猶豫片刻,有人甚至往後掃了掃,試圖看看薛瑜是甚麼神色。
在皇帝不耐煩催促之前,兩派觀點成形。一者要誅殺伍氏一族,一者站在伍家這邊,卻不敢說出來不殺,而是勉力進言請皇帝多多考慮伍氏多年為國的情分。
吵了兩刻鐘,皇帝開口:“伍正一眾,受鍾氏假傳聖旨欺瞞,雖有內情,但私調軍卒、濫殺百姓等行,其罪當誅,押送入京,定案皆斬。其餘人等,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或受矇蔽,或受牽連者,各受軍棍三十。鎮西將軍伍明,削爵一等,此役西南山民有功,允百人成軍,併入西南守備。”
“另有益州郡守,貶官一等,暫代益州郡諸事。於屠寨案上,若能查清,允他借益州駐軍,便宜行事。”
一連串的處置,讓政事堂內眾人神色各異,老態龍鍾彷彿壓根睡著了的韓尚書令這時第一個起身施禮,“陛下寬宏大量,乃仁君也。”
被留在政事堂內的部分士族麵皮抽搐,恍恍惚惚間想起半年前,他們私下說起時,皇帝還是不折不扣的暴君。
但看看自己身上的官服,誰都沒說出疑問,而是一起拜倒。
伍正身死,伍家就剩下伍明一脈,伍家二郎重傷,能扛起軍中的只有伍明長子,再破格提拔山民入軍,本就有些矛盾,之後山民在西南軍裡絕對是鬧出事端、盯著伍家的第一人。一捧一壓之下,皇帝的手腕可見一斑。
旁人畏懼於皇帝對曾經同袍的處理,薛瑜卻讀出了他的寬宏。伍明和韓北甫,一個是全軍統帥,一個是當地最高政事長官,伍正鬧出來的事,他們倆都難逃失察之罪,但最後只是明面上降了職,殺了罪人,沒了面子,裡子卻還在,算是優待了。
薛瑜揣摩著皇帝的思路,感覺沒有甚麼遺漏,就轉向了韓北甫傳回來內容裡,查案發現的蛛絲馬跡。
根據韓北甫的調查,伍正濫殺百姓為真,但只有一寨,而非在上一份戰報裡看到的伍正屠八寨,下山的山中重要人士和其他寨子,並不是伍正的手筆。他在搶到聖旨後,領兵為來客報仇,隨後便急急回去,取兵權了,完全沒有再派人去殺人的時間與動機。根據韓北甫的總結,除了那一寨,其他全都是在山林邊緣,表露出向朝堂靠攏的寨子,疑有內情不明。
會是誰?這樣不遺餘力地試圖將伍家置於死地,把西南攪亂?要拉穩山民仇恨,又要除掉靠向新來郡守的山民,薛瑜猜測和鍾家有關,鍾家必然在西南有所經營,不然也拿不到那麼多來自西南的毒蜂。沒準當時伍正拿到聖旨的兩撥人,本就是一場做戲。
正想著別的,薛瑜忽聽有人道,“陛下既言伍正私離駐地之事,伍氏女私調軍卒,是否也應為罪?”
薛瑜提起了心,就聽兵部尚書謹慎道,“伍氏女雖有罪責,但也傳信滄江,定其有罪,恐傷人心。”
新的爭論開始。
伍九娘調兵有罪,但只調了五百人,其他人都是山民“主動助拳”,考慮到戴罪立功,判斷在兩可之間,強行定不了這個罪的。她之前有軍功虛職,無實職在身,領兵五百本也在可容許的範圍內,吵著吵著,風向直接從要不要處罰,變成了戴罪立功後該不該授予她這個實職。
畢竟,散官虛銜是來自軍功,正式計算的話,怎麼也得有個身份在。可問題就在於,伍九娘是個女子,女子領兵,女子入朝,不算上實際大多跟著後宮做事的女官們,這可就是第一例。
“女子相夫教子、讀書習武也就罷了,豈有領兵入朝之理?若皆不司天職,何人料理家事?”這是歧視的。
“軍中皆熱血兒郎,以女子領兵,恐難以服眾。且女子天性柔弱,領兵在外與男子相異,處處需避諱。風餐雨露,何其辛苦。既有功於朝,陛下賜命婦身份以示榮耀便是,何必如此?”這是覺得麻煩,不想生事的。
薛瑜聽了一會,瞥見坐在上首的皇帝始終神色淡淡,起身施禮,“諸公所言皆為朝事考量,只是對此事,小王卻有些想法。不知可否聽我一言?”
爭論聲慢慢停下,覺得這件事匪夷所思的男人們都望了過來。薛瑜聲音平穩,“我於農具等事上與他人有些許發現,皆受陛下賞賜,私以為,陛下之意為於朝有功,便應封賞,以告天下英才。伍氏女在秋狩取了比武第二,武藝上在年輕一代中可謂英才,諸公所慮不過是恐軍中難行,何不將此事交於伍氏女來處理?”
“若伍氏女能從各州招滿兵卒,足以成軍,願投於她麾下的,定不會因女子之身鬧出事端,諸公所慮不就迎刃而解?”
“……?”韓尚書令耷拉著的眼皮抬起,望了薛瑜一眼。
薛瑜的話,讓輕視女子,或顧慮重重只想給點賞錢打發走人的朝臣們覺得實在是妙計。
各守關將軍每年募兵,衝著他們來的都是遊俠兒或者聽聞武勇事蹟的少年郎,伍九娘名不見經傳,又是個女子,怎麼可能招滿兵卒?他們只盼著伍九娘迎難而退,或是被難倒後,讓天下人瞧瞧結果,免得再出這樣的亂子。
但妙歸妙,誰心裡的小算盤都沒停下來。
“襄王殿下此言甚佳,軍中父子齊上陣,本是佳話。但往往是領兵一地的將軍分權予子弟,以保平安無虞,但伍氏女若招兵,此兵當歸西南兵卒,還是單守一城?”兵部尚書遲疑著提出這個問題。
在他想來,即便伍九娘真招到了兵卒,領兵在外,又不是直屬於禁軍,哪有城池給她守?女子本弱,將軍都要看軍功說話,手下來了這麼一個弱女子,還不得耽誤升遷?除了她父兄,又哪有人願意做她的上司?
就像陸家父子,陸老將軍守梁州,長子被丟去了苦寒的止戈城,連通訊都要跑許久,免得兩邊掌著兵權的人相互串聯勾結。而伍家剛被打壓,再並一隊伍九娘領的兵進去,那到底是打壓還是抬身份啊?
兵部尚書已經考慮到該怎麼招兵、如何駐紮等實際操作問題,但當其他人意識到會讓伍家權勢擴張後,不管是文臣還是武將,都開始想要制止這件事。
前面還只是攻擊女子身份,認為伍九娘不行,當她說出可以嘗試的方案後,後面直接轉為了恐伍氏有不臣之心。伍正鬧出的事端,對伍家上下的名聲影響實在不小。
能被皇帝留下來的大臣,都不是太過保守的性格,沒人會提沒有先例可以參考這種事,而是認認真真地為著伍九娘該不該入朝吵架。
但究其根本,按規矩看,有了官位,領了兵,就該有機會,去守一城或是入其他將軍帳下效力,只不過伍九娘是女子,就要被反覆質疑。
薛瑜有些慶幸,現在伍九娘沒站在這裡,不然她真的挺難猜測,聽到這麼多否定後,伍九娘還能不能堅持有領兵的念頭。
她看了看毫無阻止意思的皇帝,“諸公所慮,正巧讓小王想起一事。我於東荊封地,該有三千親兵,如今尚只招到了一個零頭,也缺些得用將領。伍氏女之功折作實職,約能領一千兵卒,既其無處可去,若她能招夠人數,做個親兵統領應當也不會影響甚麼?”
“這……”
眼色在政事堂內亂飛,這個皮球本就是薛瑜造出來的,如今她主動要接手,算是解決了一大問題,但想到薛瑜的身份,難免讓人猶豫起來。
鍾家已倒,看這樣子,四殿下也不會有甚麼動向,襄王繼位是他們飛快意識到的事情,伍氏女做了襄王手下親兵統領,光親近就不是旁人可比。前幾代齊國帝王身處軍中,同袍兄弟們皆手握重兵,薛瑜雖是個異類,但也有例可循。等到以後,如今的親兵統領,不就是明日的護國大將?
想到此處,懊惱沒有早點攀關係或是介紹自家子弟的心思,一時浮成一片。
不過……都到這個份上了,襄王還要去東荊?難不成是他們想錯了?
也有人看著俊秀的少年,目露了然。早就聽聞襄王風流,恐怕親兵統領是假,要這麼個人才是真。
薛瑜被他們看得發毛,緊接著道,“況且,按軍中例,既許其軍功,如今又立功勞,本當獲官。人無信不立,如今安陽城中別國人多,飽學之士更多,難道,要傳出訊息,讓天下人看我們齊國笑話嗎?若伍氏女為兒郎,諸公可還會這般難以決斷?男女為陰陽,天下其數各半,陛下志在天下,既為英才,莫非只要身為女子,便要拱手相讓,請她們離開齊國、另尋明主嗎?”
政事堂內,幾乎所有人臉上都火辣辣的。若伍氏女為男,今天這個議論壓根不會開始!聽前面,他們還想著此言有理,不過給一個機會罷了,聽到後面,卻出了一身冷汗。
阻礙皇帝求良才,這絕不是他們本意。尤其是從襄王口中說出來,簡直是指著鼻子在罵,“你們到底是何居心?!”
“臣等絕無此意!”堂中除了薛瑜與韓尚書令,皆向皇帝拜倒。
“起吧。此事,之後再議。”皇帝揮退眾人,示意今天議事到此結束。大臣們一看天色,竟是已經到了下午,紛紛告退。
皇帝始終對伍九孃的處置沒有表態,就是最好的態度,薛瑜賭的就是他更想要統一,而非考慮男女之別。在這個時代,誰會不想要“天下英雄入吾彀中”呢?
女性的生育能力讓亂世初穩後大肆鼓勵寡婦改嫁,而看到女效能力的君主,也不會放過這樣的下屬。
初步來看,她賭對了。
薛瑜本也想跟著他們離開,私下打聽一下露出了只是擔憂女子不行,而不是覺得女子肯定不行的官員的想法,好對症下藥,給人想辦法洗洗腦,在下次議事時提出來爭取正式透過伍九娘領兵的事,只是剛抬腳,卻被皇帝叫住。
“老三留下。”
經歷了一輪驚嚇後,堂中臣子走得飛快,很快就只剩下薛瑜與皇帝兩人。
“你打算何時去東荊?”皇帝開口問的問題完全超出薛瑜預料,她有些不明白問這個做甚麼,算了算時間,“約莫二十五日。”
“想好了?”
薛瑜有些疑惑,俯首稱是,“鳴水之事待交接結束,由醫令將技法傳向四方,再修改些堤壩等工匠之事,兒手上的事就了結了。黎國使臣已出行多日,之前兒耽誤了不少時間,便想著早些出發。”
皇帝點了點桌案,“冊太子之禮,再短也需一月。冠禮遇上大案,本就行得匆忙,這次再簡單略過,莫非要讓他國以為我大齊無人?”
冊太子?
冊誰為太子?
薛瑜的心砰砰直跳,她想起之前皇帝答應的親自為她加冠,雖然最後沒有實現,但皇帝再次主動提起,說明他並沒有忘記。
和封王的加冠不同,這次,是實打實提起了立儲的事。
薛瑜反應過來,皇帝說之後再議,為的不是已經基本被她說通的讓伍九娘領兵的事,而是因為伍九娘要領親兵的前提,是她前往封地。而冊了太子,就無所謂封地與否,今天的議論就不再成立。畢竟,以伍九孃的軍功,怎麼也輪不到她來做太子親衛統領。
她本以為還會有些日子,讓她在東荊做出成績後,才會面對這樣的話題。雖然期待過許久,但真正聽到時,薛瑜的心幾乎要躍出胸腔,人卻像被劈成了兩部分,在激動的同時,矛盾地很快冷靜了下來。
薛瑜俯身叩首,聽到了自己平穩的聲音,“陛下,兒臣以為,冊封禮為國家大事,還是留待之後為好。”
她說得儘可能委婉,但也改變不了拒絕的現實。
皇帝過了許久也沒有叫她起來,薛瑜額頭貼在青石上,久違地感受到了室內的冰冷。
太子之位雖好,但就像先前滄江關戰報傳來後,對她的吹捧一樣,都十分虛無。
現在朝中武勳官員對她的認同與接受,不過來源於皇帝的態度,和她表露出的會延續皇帝政策的態度,文臣士族剛被她綁上船不久,與其說他們是接受她,不如說是畏懼皇權,喜歡她帶來的利益和心慈手軟。或許,還有些是來自她拿出來的小玩意的好感加成。
薛瑜很清楚,接受、或者在某種時候站在同一陣營是一回事,鐵桿支援追隨,就是另一回事了。就像工部尚書蘇合,他作為士族,為了自己的利益站在薛瑜這一邊,但出現更好的選擇後,也會毫不留情地丟掉她。
她不怕薛琅掌兵,但並不希望自己只是因為無人可選,而成為朝臣的選擇。
皇帝是她的老師,有些事很難用語言教導,雖然沒有明確告訴她該如何走,但薛瑜想,她應該也是在學習的路上的。
更何況,農業、建設和鋪路等等才開了個頭,民望只限於一部分割槽域的人,半年時間看似很長,但從她的身份變化上來說,簡直是火箭一般的速度。薛瑜寧願把步子放慢一點,根基打穩一點。
“此後時機萬變,不要後悔。”
皇帝這句話,近乎警告,卻也是給她的考試。
時疫結束,叛亂初平的時候,的確是一個不錯的選擇,此時冊封,風聲吹得好的話,甚至能有那麼點眾望所歸的味道在。或許皇帝也是因為這些而做出的決定,但他也是在讓她去想,未來會不會沒有前路,她會不會,開啟不了更好的局面了。
齊國不需要世家之君,也不容守成之君存活。
薛瑜感受著始終打量著她的、存在感極強的目光,在皇帝完全放開的威勢下,慢慢抬頭,對上他的雙眼,露出一個笑容,“陛下,兒臣想好了。待兒拿到堪與之相配的功勞,再來向您討賞。”
前一句是對君主的回應,她並不後悔,也做好了預案。
後一句卻是子對父的宣告。像一個盼著建功立業的少年郎,對未來有無數期盼,已經迫不及待地離開家中,再帶著他優秀的證據來向父親炫耀,來討幾句誇獎。
輪廓間已經有了些青年模樣,笑起來卻彷彿初升朝陽的少年人,眉眼攜一縷稚氣,雙眸黑亮真誠,唇角翹起露出一口白牙,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最好詮釋。
在不知不覺的日子裡,這個孩子已經長成了一個不同於深宮,也不同於士族高門的模樣。
皇帝微晃了一下神,罵聲到了嘴邊,卻轉了個彎,“賞?那也得看看你做得如何。二十五不行,再往後些,等親兵選夠了,再一起上路。出去出去,別在這裡礙朕的眼。”
薛瑜起身告退。
身後皇帝看著她的背影,久久沒有挪開視線。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國家富強”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抱住親親!哈哈哈哈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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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英雄入吾彀中:出自五代·王定保《唐摭言》李世民語。
啊,其實像有軍功該不該入朝,這種規則性的問題,在古代科舉上也有過。南宋沒有明確說女子不許去考,結果被九歲女孩林幼玉考童生考中了,按理說是可以繼續考的,但是因為身份,被報到了皇帝那裡,最後討論了一圈,只封了個命婦中的孺人(宋代封的是從六品通直郎以上至正六品承議郎之妻)。典出宋·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及《宋會要輯稿·選舉九·童子出身》。
就emmm挺無語的,玩不起嘛這就是。畫出了規則,然後不遵守規則,離大譜。這裡阿瑜說服順利,一個是因為阿瑜強調了只有這一個人,能秋狩第二拿到名次,就意味著要麼來自軍營,要麼來自勳貴,天然刷掉了一部分人。第二阿瑜主動設了限制,讓人覺得完成不了,即便完成了,又不需要別人來管,直接劃到了自己手下,警惕性就低了。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皇帝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