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瑜出來自然不是專程來送斛生, 本想去國子監送薛玥第一天入學,卻被抗議攔下,只能等蘇禾遠領著小姑娘去後, 她悄悄去望一眼。
只是還沒走遠, 自南城門疾衝入一名騎士, 高呼著“滄江關勝, 叛首就擒,不日押送上京受審”,奔過長街, 朱雀街上眾人紛紛避讓, 待如風一般捲過後, 壓抑住的驚訝議論聲才炸響。
“勝了?不是,等等,甚麼時候打起來仗了?”
面對前後不到十天的行軍,百姓尚不知道有叛軍, 就迎來了獲勝的訊息。他們只關注了一瞬, 就為著能繼續平安生活高高興興走了, 只是私下裡往鍾家身上又添了一筆, “是不是又是鍾家鬧得?放著好日子不過……嘖。”
來自南方的訊息上一次入京, 還是西南軍向東調動進行演習。除了部分家中原就與兵部那群大老粗有過交集的小士族接受了警告,把訊息爛在了心裡, 京中伍正領兵叛亂逼近梁州的訊息被瞞得嚴嚴實實, 其他觸手沒有伸得那麼長計程車族們,直到昨夜才陸續接到自家分支傳回來的信件,正擔憂著,就知道了叛亂已平,紛紛鬆了口氣。
——與鍾家有勾連, 打聽到是伍家造反,懷抱著一丁點改天換日想法的人,基本都被抓進去了。
之前薛瑜在鳴水城收到的訊息裡,只包括了叛亂和神射隊伍調動。雖然南邊沒有得到潰兵大敗或是軍隊入雍州的訊息,基本就能逆推得到勝利結果,但到底具體過程如何,尚不可知。如今等到了戰報入京,比起去看看薛玥入學是否適應,自然還是正事為重。
薛瑜吩咐了一句,讓人去國子監看看薛玥,帶人快步回了宮。
政事堂內,剛傳入宮中的戰報擺在案前,屋內已經站了幾人,薛瑜入內行禮,在皇帝默許後,默默站在了後面旁聽。
“……神射?”
“四殿下年少有為,不輸陛下當年啊。”
戰報從最前方一路傳向了薛瑜手中,她聽著堂內對薛琅的誇獎,與紙面上“神射隊伍以新弩與鏡,擒獲叛首,關城幸得伍氏女傳信,以滾木礌石定計,未費一兵一卒,破萬人攻勢”的誇耀對上了號,心中微松。
能被這樣誇獎,薛琅的升職和伍九孃的入朝,應該都沒甚麼問題了。
駐守滄江關的陸老將軍發回的戰報,看上去半點不像是一個老者在剛剛結束緊張戰鬥後所寫,並不吝惜對在戰場上出力了的三方花費筆墨,連山民都被讚了一聲“悍勇”。
看上去花團錦簇、喜氣洋洋,薛瑜卻越讀越感覺有些異樣,耳畔讚譽聲不絕,她捕捉著從腦海中浮現的那一瞬間異樣,在皇帝點到她時,對上皇帝雙眼,忽然明白過來。
前日夜裡,皇帝審問鍾大時,是將一份“偽造”的聖旨拿出來了的。
既然是鍾大以假聖旨騙來伍家出兵,那麼證據應該是在滄江關守城結束後,才從伍正手中拿出來的。能從滄江關送來假聖旨,就說明真正的戰報早已到達。真正需要爭分奪秒的訊息早都到了,大張旗鼓送來的戰報上花團錦簇誇耀多些,也不足為奇。
仔細想想,鍾家抓捕後叛逆的故事已經傳播發酵了兩天,將戰報特意這時候送來,既是展示武力,又能讓人產生聯想,將伍家身上的髒汙洗掉一部分丟給鍾家,可謂是利益最大化。
“老三,為何一言不發?”
薛瑜躬身施禮,將戰報交給負責回收的宦官,故作輕鬆道,“兒聞此喜訊,正想著該在四弟回京後送甚麼禮物,讓他開心一下呢。”
身旁掃視著她的視線裡,有士族也有入朝不久的軍勳貴族,他們似在猜測著她的話是否真心,只是嘴上仍笑著誇道,“殿下與四殿下兄弟情深,我等羨慕不已。”
神射隊伍的第一次發力,是以少勝多之戰,靠著遙遠到探馬都無法探到的距離,深藏在遠方,精準收割著反對者的性命,只從短短几句的描繪中,常年浸淫於兵部,未因傷或病轉為文官之前也上馬帶過兵的各個軍勳貴族們眼睛都亮了,只想打聽打聽這是何時出現的新東西。
這樣的新裝備,全部裝備後不說所向無敵,起碼也是一把尖刀。
接下來被傳喚入政事堂的莊驍,證實了薛瑜的猜測。隆山軍營離得那麼遠,趕路也得小半天,若不是早就知道今天會來訊息,今天也沒法這麼及時見到人。
神射隊伍已經有了露面的第一戰,之前一直保持著神秘感的建制便不必隱瞞太多,莊驍拿了改制後的新弩來,在眾人面前展示了一下威力。對於“那麼遠,該如何看清瞄準”的疑問,施施然取出了被加上了多層掩飾後的瞄準鏡,挨個從眾人手中經過。
如今的瞄準鏡,連薛瑜都認不出來模樣了,只看外表,完全無法想象它是如何組裝而成。銅筒傳過一輪,第一次見到望遠鏡的人皆是神色恍惚,仿若看到了神蹟。
在面對敵對方時,神射隊伍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神兵利器,但若敢有了一些小心思,也得掂量一二當它對準自己時,能不能承受得了。
意識到前線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更新換代,對皇室深藏不露、足夠壓服所有人的姿態,便更敬畏了一層。
這是展示武力,也是提供誘惑,點燃征戰的激情。
“此物雖昂貴,但有了它,向北向東,皆是我軍目下之土啊!”
武將對開疆拓土躍躍欲試,薛瑜沒解釋這東西就是創意難,有了玻璃做起來相當便宜,要不是怕在軍中全部普及走漏訊息讓別的國家也掌握了秘密武器,不需要一個月就能產出讓所有弓箭手和中低階將領都能用上的玻璃鏡片。
看著像小孩子拿到心愛玩具一樣的幾人,薛瑜想起之前在隆山軍營為各個邊關將領送望遠鏡時的經歷,一時沒忍住,上前為一人調整了他拿的方向,“拿反了,看這裡,這裡是計算瞄準的方向。”
襄王時常拿出新東西的事情,是朝中人盡皆知的,被指點了一下,尚不覺得甚麼,但等第二次咔噠一下將瞄準鏡扭得眼前一片黑暗後,拿著瞄準鏡的兵部侍郎有些慌神,人已經往皇帝那裡走了幾步要跪下請罪,就被薛瑜攔下來,“沒事,只是把蓋子轉了出來,扭回去就好了。”
這下,在場眾人心中都生出了一點猜測,兵部侍郎驚訝地看著視野重歸明亮,望向薛瑜,“殿下怎麼知道……?”
不僅知道,還上手這麼快,說她和瞄準鏡沒關係都沒人信。
薛瑜乾咳一聲,“此物是我在將作監時的拙作。”
皇帝踱步過來,拿走了手中的瞄準鏡,敲了她腦袋一下,“該謙虛的時候不謙虛,不該謙虛的時候瞎謙虛。襄王此前為改良弩費了些功夫,這次的新弩與瞄準鏡都出自她手。先前神射還在受訓,就沒告訴你們,現在拿著有甚麼問題,問老三就是。此役已畢,論功行賞,一個都不會少。”
有了皇帝的蓋章,再看向薛瑜時,就不再是那個在兵事上弱於已經入軍營的四皇子的襄王了,本以為她不懂軍事,可能手握如此神兵,哪裡會是不通軍事?有了弩與鏡,軍中其他器械,是否也有辦法繼續改造?
望向薛瑜的眼神,便都熱切起來,兵部侍郎率先站出來道,“此役襄王殿下與四殿下所在神射,居功甚偉,護我國土,陛下英明!”
不管為甚麼英明,反正誇就對了。
之前看著襄王拿到戰報神色淡淡,他們還疑心是不是心裡有不痛快,要鬧出同室操戈、兄弟鬩牆的事。現在看,甚麼不滿?不存在的!分明是一攻一守,互有長短,互幫互助!要不是襄王做出了這麼個東西,哪有四皇子今天?人家神色淡淡,大約是早就知曉了罷了。
簇擁著皇帝回去的路上,已經開始分析起了這次戰役的賞罰問題,他們嘴裡給出的方案裡以兩個皇子為最,好像守關的不是陸老將軍、報信的不是伍九娘,而是兄弟倆同心協力,一手操辦似的。
薛瑜聽著不是馬屁勝似馬屁的一句句話,有些牙疼。說白了,就是看到她有投資價值,一個個都揣測著皇帝的態度,順便向她示好罷了。
“兒只是做了些機巧,此戰仍是各將軍士兵的功勞,兒萬萬不敢居功啊。”
薛瑜躬身行禮,“陛下若要賞,機巧上的賞賜足以。若拿了神劍的將軍打了勝仗,莫非還要每一次都賞賜為他鑄劍的匠人嗎?此役為伍氏女將大義滅親,山民忠君報國,神射隊伍智勇雙全,陸老將軍運籌帷幄,才有此勝,兒不敢貪功。”
她猜到了一點皇帝這樣的操作是在為自己鋪路,但滄江關的勝利與鳴水抗疫的勝利不同,鳴水抗疫她的確做了些事,被誇獎還只是覺得臉紅,卻不會覺得名不副實,滄江關之戰她付出的只有一點,換來太高的名望,就像海市蜃樓,相當虛無危險,比起被期望太高破滅,她更想一步步走穩當些。
況且,現在面對的都是曾經領兵的將領,他們希望有更好的器械,對她的誇獎大多也有水分,把器械的威力捧得這般高,真正打了勝仗的將軍士兵們會如何想?
薛瑜低著頭,沒看到她說出這番話后皇帝眼中隱含的笑意,和旁邊兵部眾的欣賞之色。
“兒懇請陛下三思。”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新來的”小可愛的20瓶營養液,抱住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