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重走回政事堂, 隨她過來的侍從們之前不被允許跟隨,還守在外面。薛瑜對魏衛河輕輕頷首,隨皇帝走了進去。屋內桌上的擺放與之前一般無二, 並沒有被挪動過。她還想著按皇帝這樣的處理, 京中會起怎樣的風浪, 該如何配合風聲, 就見皇帝點了點桌面。
常修過去磨墨,皇帝將薛瑜看過的那捲帛書展開。
薛瑜很有眼色地上前幫皇帝拿鎮紙壓平,就被淡淡掃來一眼。皇帝拎起筆架上一支筆遞給她, “來。”
薛瑜腦中空了一瞬, 繞過桌案, 站到了皇帝身旁,捏住筆之前,不著痕跡地看過皇帝握筆的手。
並沒有發抖或是甚麼。
“鍾守義與其弟,謀反作亂……”
皇帝說, 薛瑜寫, 在帛書“鍾啟光”名字後的大片空白上, 寫下了新的內容。寫到“凌遲問斬”時, 薛瑜頓了頓, 看向旁邊那些名字。
鍾守義的罪行,像最明顯的一處汙點, 烙在上面無法抹去。
她的筆跡與皇帝和前些代皇帝的筆跡並列, 成為了鍾家嫡枝最後的記錄。想到此處,薛瑜又是覺得下筆若有千鈞,又覺得筆很輕,無比的輕鬆。
皇帝聲音落下,薛瑜也停了筆, 常修捧著帛書,帶去旁邊烘烤讓墨痕乾透。薛瑜回頭望向已經坐進椅子的皇帝,說出了之前就想說的話,“陛下,若以簡氏舊例斷鍾氏之案,恐有刑行不符之患。”
“你以為當如何?”皇帝不以為忤,反問她。
“論罪斷案,嫡枝不許以金銀免罪,分支則視罪行輕重而定。如有應判死然罪較輕者,奪其官,令其繳納金銀、服苦役,多年後視苦役期間行為判斷是否可免死罪。”
鍾氏一族遍佈全國,在如今人口本就缺乏的時候搞連坐全殺了不現實。伍家既然是被鍾大騙動,為了摘出來西南軍的最大罪責,大機率這件事罰的也是鍾大。法律重在警告與教化,而不是濫殺,殺掉首惡,對其他人,那就只剩下一個行刑前服役,以生不如死來贖罪了。
正好鐵礦煤礦等地在改變技術後,對勞工的需求量都挺大,薛瑜之前批文書時還見過他們要東荊城放些入齊的流民來做苦力的。
皇帝看著她,神色莫測,之前外露的怒氣和冰冷都消失不見,像真是在與薛瑜討論這次的處置一般,問道,“外嫁女呢?”
“外嫁女已為他人婦,若無罪行,自是無礙。”外嫁女雖是結兩姓之好,但在現在這個時代,從戶籍到身份,終歸是歸了別的家族,孃家犯錯,怎麼也牽連不到外嫁女身上。薛瑜斟酌著話,剛答完,猛地意識到皇帝這個問題的由來。
曾經的鐘昭儀,如今的鐘氏,不也是外嫁女?
鍾家倒了,不選擇薛琅的原因也就沒了,皇帝這是……在懷疑她在借刀剷除異己?
薛瑜沒有躲開皇帝的視線,平靜地迎了上去,“陛下?”
她不曾動這個心思,自然心無畏懼。
一則她有這個被選擇的自信,二則,情分上講,薛瑜也更傾向於留下薛琅做輔助。
不說薛琅在思考上還是個孩子,甚至才被教育著從熊孩子改變過來沒多久。只看和她相比,薛琅的優勢在於已經入了軍中,掌握了軍中人脈。但人脈積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按現在的佈局,她身邊的人放出去領兵也不會太差,在東荊也會是一處新的試驗場地,也就是說,軍隊上掌控力稍弱並不會拖她的後腿。
三則,與其像鍾家一樣繞著齊國爭權奪利內鬥,不如像她現在引導小士族們的思路一樣,向外擴張。
皇帝收回目光,“去吧。再多想想今天看到的,只是莫要誤了明日早朝。”
薛瑜應下,殷殷勸了一句皇帝早些安歇,應諾告退。常修收好了屋內文書,伴著皇帝走出門外,政事堂熄了燈,兩串往宮內走去的燈火照亮前路。薛瑜目送著皇帝往寶德殿去的背影,半晌收回了視線。
在她看著皇帝的時候,也有旁人看著她,待她回頭走出幾步,常修附在皇帝耳畔道,“陛下,殿下回轉了。”
皇帝負手望著天上看似圓滿,但已經不如昨夜完整的月亮,淡淡頷首,“傳信滄州關,老四升上校尉前,不必回京了。”
“陛下是擔憂……”皇帝眼神掃過,常修半句話卡在喉嚨裡,沒敢再往下說。
皇帝進了寶德殿內殿,甩脫身上染了血氣的外袍,“既定下了,還是早些讓他們知道才好。”
薛瑜尚不知道皇帝回去後說了甚麼,心裡始終轉著皇帝的那句話。
想甚麼?
是她的進言還有別的問題,還是旁的甚麼?
皇帝帶她來看地牢、來看鐘大,是想讓她明白甚麼?皇帝與鍾家的事,完全可以像之前一樣,之後丟給她一個審問結果,皇帝卻沒有這樣做。
她盯著魏衛河手中提燈的光芒,一時出了神。
方錦湖跟在身後一步遠,清晰聞到了少女身上的血腥味,沐浴在月色下的少女,因著陷入沉思顯得有些呆,卻比曾經隔著城門說話時還讓人感到遙遠。
他一下下踩著少女身下的影子,好像這樣就能保持著他們之間的聯絡。走過拐角時,他看著自己的影子與少女身影重合,微蹙的眉才展開了。
薛瑜突然站住了,低頭看著她影子的方錦湖收勢不及,鼻尖撞上她肩頭,兩人都是一個趔趄。
“?”薛瑜半攬住往外跌去的方錦湖,有些懷疑他又發起了燒。不然,怎麼會犯這種低階錯誤,下盤不穩,就差往地上摔了?
打量了一下方錦湖臉色,薛瑜收回手,“回寶德殿。”
跟隨的侍衛不需要她解釋,沉默著調轉了方向,簇擁著薛瑜往回走。寶德殿外守著小宦官,見薛瑜折返,回頭進去通傳,沒多久常修便迎了出來,“殿下,明日還要上朝,您這是……”
薛瑜知道他誤會了,止住話頭,“自不是來擾陛下清夢的。只是早先送來的那盞燈,不知內侍可還收著?”
常修怔了怔,喚來常淮,“夜深了,奴伺候陛下左右,走不開身。只好讓他領殿下去庫裡找尋,還請殿下莫要見怪。”
“內侍職責要緊。”薛瑜頷首,隨常淮去了庫房。內庫建得不大,薛瑜沒有皇帝命令也不好進去,便候在外間,守著庫房的幾個宦官一個勁地說著吉祥話湊趣,倒也不覺得時間過得慢了。
常淮帶著木盒出來,摒了旁人,才道,“此燈歸了庫,看一眼便罷了,但旁的,奴實在做不了這個主……”
他笑容諂媚討好,薛瑜也沒想難為人,直白道,“獻給陛下的壽禮,哪有要回去的道理?”常淮鬆了口氣,“是、是。奴也跟著殿下來開開眼,您不曉得,初二那天,寶德殿的燈一夜沒滅呢。”
薛瑜拆開盒子檢查了一遍,確認燈還能用才放下心。聽到說起“一夜未滅”,她想的卻不是送禮物被人喜歡,而是皇帝壽辰那夜,看著走馬燈走了一夜,該有多寂寥。
他喜歡,卻不願常看,而是看了一夜,就將燈收了起來。
“洩露陛下起居,此言入我之耳,不要再提。”薛瑜合上木盒,“明日本王隨陛下上朝,清晨路暗,在寶德殿添一盞燈,寺人應還是能做的吧?”
常淮應下不提,望著薛瑜帶人離開的背影,只覺短短半月,這位年輕的襄王殿下身上威勢漸重。
等回去收拾完,薛瑜散著長髮靠在床頭,之前看到的鐘大與皇帝的場面浮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半天也沒有睡意。她想讓人去叫陳關,詢問今天入京後旁人的觀感風聲,卻想起已經深夜,只能記下一筆,明日讓陳關再去打聽。
薛瑜喚了一聲,讓門外守夜的人進來記下,剛出聲,就見門外走進來一個熟悉的人影。
“怎麼是你?”
薛瑜看著柔順低著頭的方錦湖,皺了皺眉。白日到入夜後經歷的事太多,她沒有這個心情與精力做太多應對,但在方錦湖今天見到皇帝卻沒有跳出來鬧事後,不得不承認,她對方錦湖更放心了些。
她放緩了聲音,“你傷還沒好,去歇著吧。今天安排的守夜人也不是你才對。”
侍衛們隨她返回跑了一路,她回憶了一下,回來換班守夜的本該是魏衛河後來提拔上來的一個年輕人。若她不叫人,或許一夜都不會發現守在外面的是方錦湖。
方錦湖沒有辯解,露出一個笑,重掩上門退了出去。他太乖順聽話的態度讓薛瑜有些不適,躺下過了一會,翻身坐起,大步走過去,一把拉開了門。
門外微暗的走廊上,方錦湖貼著門側站著,回頭望來,好像甚麼也沒發生一樣,輕聲喚她,“殿下?想喝水嗎?”
“……”果然。
薛瑜按了按眉心,還沒開口,就被方錦湖抖開一條披風披在了身上,“殿下,小心著涼。”
“你不要這條胳膊了?”薛瑜搶下一角,把他的手推了回去,不耐煩地催促,“怎麼,睡不著啊?回去睡覺。”
方錦湖順著她的力道站出去一步,用氣聲道,“殿下思慮深遠、無法入眠,不如說出來,臣好盡綿薄之力?”
薛瑜這才品出來點別的意味。
似乎、好像、大概,方錦湖這是在主動想做點事,不論甚麼?
“……進來吧。”薛瑜擺了擺手,“順便把門帶上。”
左右也睡不著,放著一個聰明腦袋、預定的謀臣不用,她何苦難為自己?
薛瑜回身太快,沒有看到關門時,方錦湖按下去沒多久就又重新翹起的唇角。
寢居內陳設簡單,薛瑜沒好意思欺負傷員,挪了條毯子放在腳踏上給方錦湖坐下。她把披風丟開,盤腿坐在床上,“鍾家倒後,你覺得太平公會入齊嗎?”
“不會。”方錦湖答得肯定,“檄文通傳天下,楚國一州之地尚亂,不論是穩固自身還是藏匿,都會銷聲匿跡,下一次出手,黎或金二選其一。”
他坐在腳踏上,長腿無處安放,可憐巴巴地蜷著,口中分析的局勢和思考計策,卻十分有說服力,結合薛瑜知道的部分劇情,竟是直接點中了未來出事的地方。
不過太平道所為,楚國獲利最大,齊國一通敲打下來起了防備,再以之前的路子出來,恐怕沒那麼好下手,考慮到付出與回報,他們自然只有這兩個國家可以選擇。
“繼續。”薛瑜點了點頭。
不賣乖引誘鬧出事時的方錦湖,看著有了幾分正常人的模樣,“鍾氏與太平道交集只有零星,比不得簡氏,但若謀奪國祚,或求得幫助,鍾氏能給的,比簡氏多得多。太平道選擇簡家,對鍾氏只試探過幾分,應是有所忌憚。”
他不曾進入政事堂看到鍾家的那份記錄,卻說到了問題所在。薛瑜猜測,應該是十多年前太平道接觸齊國士族時,對鍾家上一輩的印象深刻。
比起更難控制的鐘家,弱一點卻沒有差很多的簡氏,要更進一步或者更多的利益,掌控起來方便得多。
薛瑜想起皇帝與鍾大的對話,隱隱感覺到了甚麼。
皇帝讓她看的,是皇帝與鍾家的關係,也是皇帝的捨棄。
他可以承諾對鍾家兄弟容忍,也會下手設下埋伏。
薛瑜靜靜看著還在為她分析太平道可能的動向的方錦湖,他已經說到了該如何對太平道下手,舉出了潛伏進去從內擊破的偏門法子,方案雖劍走偏鋒,但令人驚奇的是,推敲一下就能發現居然有實現的可能。與薛瑜考慮的借遊醫隊伍普及教育和分化國內態度的思路,完全是一個反一個正。
“以觀主與觀主之子引入其中,太平道為殿下所用……”見她笑起來,方錦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眼神垂下,不再看她,停了下來。
薛瑜託著腦袋,“到鍾家這一代,會因為家族權柄的嚮往而背叛,你呢?方朔已經沒用了,我會上報陛下,抖出他的罪責問斬,在此之前,你還有最後一場戲可以看。此事一了,你想要甚麼呢?”
“我……”方錦湖看著少女平靜的眼神,湧到嘴邊的花言巧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不要我做事了嗎?”
方錦湖的聲音裡,不細聽都聽不出那一絲顫抖。
薛瑜無奈地笑了,“你想到哪去了?你這次還了我一條命,不欠我甚麼了,反倒是我欠你。給旁人我許了前程,輪到你,怎麼能甚麼都沒有?你沒想過要做甚麼嗎?不是做我的門客,而是你自己想做的。”
把方錦湖放出去領兵,順便放養著去玩,發揮一下劇情中的優勢,看看能不能拐回來一些工具人,應該挺不錯的?
薛瑜心裡小算盤打得啪啪響,但真正想的這部分內容,就不好告訴方錦湖了。
方錦湖慢吞吞眨了眨眼,好像真的在考慮,只是說出來的內容仍是讓薛瑜哭笑不得,“我是殿下的,殿下想做的,便是我想做的。”
薛瑜聽著很彆扭,雖然想起來這是自己之前敲打方錦湖的話,但從他嘴裡重複出來,心中總有些異樣。
“好吧。”薛瑜吐出一口氣,躺了下去,在閉上眼之前,腦中閃過皇帝帶她去演武場之前,政事堂外站著的恭順無比的方錦湖的模樣。
“方朔不是個好父親,陛下在做一位父親之前,首先是一位君主。我們都沒有父親,扯平了。”
她知道自己的安慰很拙劣,匆匆說完,沒有看方錦湖神色,轉了個身把床上備用的毯子丟了下去,背對他,“外面還有點冷,你就在這裡睡吧。”
“是。”
方錦湖坐在腳踏上,擁著毛毯,眼中瀉出一分笑意。想通了甚麼之後,少女的呼吸很快變得平穩起來,又翻了個身,平躺下來。方錦湖低頭看著她的眉眼,伸手想要觸碰,卻又在半空停下。
他靜靜坐在腳踏上,直到天色轉亮,捕捉到觀風閣內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便知道時間到了。
方錦湖無聲無息地摺好毯子,退了出去,與早上剛到的侍衛和流珠打了個照面。他臉上神色不變,任由三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連,輕輕頷首,“殿下還未醒,有事吩咐陳統領,勞駕去喚一聲。”
陳關來時門前的眼神已經開始亂飛,侍衛無聲向他比劃著昨夜方女史與殿下同眠一夜的大八卦,反倒被他瞪了一眼,命令不許再傳。
履行過守夜職責的方錦湖,在有人接手後退了出去。薛瑜醒來的第一眼便看到放在床尾摺好的毯子,流珠還在驚訝,“昨夜殿下覺得有些冷嗎?婢子今晚會記下的。”
薛瑜沒在房間裡看到方錦湖,只含糊了過去。
趕到寶德殿時天空已經矇矇亮,像籠了一層黑紗,黑紗在旁處蔓延,卻被來自大殿的光芒驅散。
薛瑜與守著的宦官和侍衛們低聲交談幾句,便靜靜等待著皇帝出來。
皇帝一夜睡得並不安穩,穿戴好,越往外走,越是黑沉,他望見黑黢黢一片,怒喚道,“常修?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他的聲音,燈火驟然亮起。皇帝微眯起眼,卻看到熟悉的影子投射到四處。
幾匹駿馬在寶德殿的牆壁上飛馳,隱約的山巒湖海輪廓也被放大許多,留在了牆壁之上,像一個縱馬賓士過大片河山的夢境。
“兒以走馬江山燈為賀,賀陛下壽辰。”薛瑜在殿內柱後露出身形,笑起來,“阿耶,雖然晚了點,禮物您也見過了,但好在趕上了,您可別罵我。實在想罵……那也看在燈還有別的用的份上,饒兒臣一次?”
她笑得彷彿昨夜的一切都不曾發生,好像他們就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對父子。皇帝看了她許久,起初看到燈的瞬間舒緩復皺起的眉,重新鬆緩下來。
“……臭小子。”他點了點常修與薛勇,沒好氣道,“老三給了你們甚麼好處,讓你們跟著她胡鬧?”
聲音雖仍威嚴,端著架子,唇角的笑意卻是瞞不過人的。常修提著燈過來,給皇帝看上面新添的幾筆畫痕,原本只有江山輪廓和表達“民”的存在的一些屋舍炊煙的燈籠紙上,添上了一個小小的漁夫,坐在船上垂釣,與鍾啟光那幅畫裡的漁夫畫技相差甚遠,卻有異曲同工之妙。
“阿耶別怪他們,是我的主意,您就說喜不喜歡吧。”薛瑜撥了撥極輕的燈罩,牆壁上的江山圖便轉了起來,“您想看到的,亦是兒想看到的。”
這是她給出的答案。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君唔”小天使的1個地雷,抱住看燈籠親親!
感謝“藍謹”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solar☆”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時意”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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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別罵我別罵我,越來越卡文了,我真的很早開始寫了,就是反覆改了幾遍……一通操作又是十一點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