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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你也配?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鍾大的話, 讓薛瑜確定了一條之前的猜測。正是因為薛琅進入軍營和鍾家疏離,讓還被皇帝設下的掩飾迷惑著的鐘大清醒了過來,於是安排失效, 走上了魚死網破的道路。她有些可惜, 但世事難料。

 審訊廳內, 皇帝踱步轉了個方向, 雖還正對著鍾大,但臉上神色如何,薛瑜卻看不到了。他沉默著, 薛瑜卻想起了之前在政事堂看到的那捲記錄。

 在冷酷的表象下, 他會有多少痛意?鍾家與皇權決定一致時, 他們雖是士族,也是肱骨忠臣。比皇帝年長的鐘啟光能送他一幅畫,被保留至今,薛瑜不信沒有絲毫情分在。意氣相投, 相處多年, 這樣的夥伴死去, 皇帝的心, 也是肉做的。

 他給了鍾家上一輩死後哀榮, 那時鐘家二房裡鍾三娘已經出嫁,沒多久鍾許也不在了, 想照拂, 也只有留給鍾家兄弟的容忍。認真想想,沒準方朔的官位,也與鍾三娘有關。

 他是君主,不能露出軟弱的一面,薛瑜看著皇帝的背影, 有些心疼。算下來,皇帝上位不到七年,年長些的夥伴沒了,自己妻子沒了,看重的兒子沒了,怎一個慘字了得。而到了這時候,鍾大還在倒打一耙,拿著錯漏百出的控訴來攻擊皇帝,實在是無恥之尤!

 但皇帝的沉默給了鍾大別樣的暗示,鍾大臉上浮出些嘲諷,低低笑起來,“來啊,你不就是來殺我的嗎?你殺啊。”

 “你不能殺我,你憑甚麼殺我!你殺我,就是要殺盡忠良之後,斷我士族高門之血,你敢殺嗎?殺了我,何人還敢為你效力,何人還敢為你獻土,史書會將你這個暴君一筆筆寫下,受萬載唾罵!”

 話音未落,一直隱忍不發的皇帝一腳將他踹倒,踩在鍾大胸口,“暴君?朕所為無愧於心,無愧於江山社稷,生前縱橫行事,何慮身後罵名?若殺一個你,就有你們養出來的文人口誅筆伐,那是青史對朕不住!”

 皇帝伸出手,俯身握住鍾大咽喉,聲音冰冷,“鍾家先祖都擔得起一個忠字,但鍾守義,你也配?”

 “你這些賬目裡,有多少血?”他揚起薛勇帶回來的箱籠倒下,厚厚的一沓紙飛出來,有的蓋在了鍾大臉上。極近的距離讓人只能看到零星幾個字,鍾大睜大了眼,看著熟悉的數字和記錄方式,從腳底生出一股涼氣來。

 “誰?是誰?!”

 鍾大感受著皇帝手上鐵箍一般的力道,本就受傷的脖頸上撕裂般地痛著,隨著皇帝一個一個字吐出來,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困難,上空盯著他的眼神殘忍而冷漠,像是看著一個死人。

 他模糊地想起被囚車羞辱地帶回京城時,聽到的那些聲音。

 “姓鐘的瘋了”、“這可是叛亂造反,他們是要害死四殿下啊”等等議論聲和唾罵聲一路不絕,他雖合著眼,但其實都聽到了。

 他學了這麼多年的經籍史書,自然知道真正的忠臣良將該是甚麼樣子。他不服,他為自家委屈,他想要更多,他其實知道,自己並不是與父祖一樣的人。

 忠誠?若忠誠能換來優待,自然是好的,但忠誠只換來了皇帝的虎視眈眈,他的父祖們願意低頭,然後泯然眾人,但他不願。

 或許就像薛瑜所說,父親早年就看出了他身有反骨,才為他定下了這樣的名字。

 他知道他完了,但他不後悔。

 鍾大用最後的力道,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答應過……我阿姐的!”

 皇帝猝然鬆手,給了他一拳。近距離落下的拳頭,讓鍾大嘔出一口血,本就髒兮兮的臉上更是看不清了。

 “你還敢提她?”皇帝踩著他,俯視著嘔血抽搐的鐘大,像看著甚麼臭蟲,身側的拳頭卻握緊了,壓抑著極大的憤怒,顯出青筋來,彷彿下一刻就要亂拳打死鍾大。

 “她看見你現在這副模樣,第一個揍你!要不是看在她的份上,要不是你鍾家於國有功……”

 他還沒說完,就被鍾大打斷,“要不是、要不是!她死了,死了十年了!現在鍾家家主是我!”

 皇帝臉上的怒氣只爆發了一瞬,就變成了陰雲密佈的平靜,“宇文阿魯巴回國路上止步,這就是你的依仗?為了這個位置,你連祖宗都不要,寧願跑去給胡蠻狄羅人舔靴子?你許了他們甚麼,說!”

 他一句一句越說越快,只有一雙眼睛,像要吃人一般。從戰場上真刀真槍拼殺出來的殺意瀰漫,猛獸未動,但所有人感受著這樣的殺氣,都會明白他不是不想殺人,而是要將獵物折磨到死。

 鍾大被壓在地上,瞳孔有些渙散,但還是吃力地咬著牙笑起來,“狄羅人又如何?狄羅人不過要一升一斗、一刀一槍,如今也不過是要一城一地……而你,要的是我鍾家滿門!要我去死,你也別想好過!太平道早早盯上齊國……鬼知道有多少年。到那時,朝野動盪,妖道橫行,大齊基業,斷送你手……哈哈哈哈!”

 薛瑜從他的威脅中聽出了不對,鍾大這是認下了與金帳汗國有勾結,約莫之前是與北部做買賣,賣些朝廷不允許外流的東西,為了利益鋌而走險。生意做久了,胃口膽量也都大了,就也不在乎是不是割地出去,換來出兵了。

 他認了一件足夠把他釘在恥辱柱上的事,就沒必要遮掩另一件事。口氣裡對太平道也很陌生,全然不像是信眾。另外,他對鍾皇后的怨氣很奇怪,就好像曾經前任鍾家家主屬意的繼承人是鍾皇后,而他不過是退而求其次的備選。

 鍾皇后其人,薛瑜並不太瞭解。但看鐘大的樣子,就知道給他留下了多大的陰影。先太子與皇后的死,除了他們的站隊選擇外,是不是也與此有關?

 鍾大像是知道自己難逃一死,放肆地氣著皇帝,“嫁你後,她心腸軟了。阿璟死得慘啊,好懸搶回了屍首。可我不過是讓人去說了一句,請她早做準備,照拂些阿琅,阿姐的死,可怪不到我身上。要怪,就怪你這個父親,殘忍,又冷漠!還無恥!”

 皇帝晃了晃,眼睛裡猩紅一片,聲音都在發抖,“是……你?”他拿起旁邊的鞭子,狠狠抽了下來,“阿璟何辜!華君何辜!”

 他閉上眼。妻子跌下長階,身下淌出大片血色,產下剛成形就死去的女嬰的日子,阿璟的頭顱被裝在盒子裡送回來的那天,好像就在昨天。

 連一條衣帶和髮絲的位置,他都還記得清清楚楚,不曾忘懷。那時查遍全宮殺了不少人,最後也只查出來一個出事是意外的結果。

 “她到死,都要朕寬和些,都在為你們說好話……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皇帝半捂著臉,聲音帶笑,但沒人會以為他真的在笑,笑聲慘烈,粗糲沙啞,比哭還難聽。

 鍾大抽搐了一下,疼得直抽氣,看著皇帝神色大變,甚麼氣人挑出來甚麼往外說,“你不操心妻子,倒要說是我的不是了。一句話而已,誰曉得會那麼巧?阿璟……怎麼能做皇帝呢?你醉了酒,上了妻妹的床,一夜顛鸞倒鳳……阿琅來得多巧啊,是不是?阿璟可以,阿琅為甚麼不行?!你恨我,哈,你怎麼不恨自己,是你沒有教好,是你蠢,是你不疼阿璟,才讓阿璟不得不死在那裡!是你不配為人父,為人夫,為人君!薛泰,他們死了那麼久,你怎麼還有臉活著,還有臉不許阿琅坐上皇位!”

 他將所有事都推在了皇帝身上,好像這樣就能證明自己的清白無辜。

 薛瑜看到皇帝眉梢挑起,若不細看,會當做皇帝在忍耐憤怒,但有了之前常修搶上前為他按頭的舉動,她猜測皇帝被激怒之下,又開始頭疼了。

 她有些聽不明白鍾大的怨恨從何而來,似乎太子璟與薛琅在他眼中並不一樣,是因為鍾皇后留下的陰影,還是因為她有自己的想法,也教出了好兒子,而鍾昭儀能夠為他所控制?

 “夠了!”

 皇帝將鍾大的聲音打斷,連甩幾鞭,猶不解氣,一腳將他踹了出去,飛出很遠落在地上。

 鍾大大口大口嘔著血,但確實還活著,薛瑜估計是皇帝最後還記得收了力,沒直接打死。他蜷成一團,看著皇帝的眼神冷幽幽的,充滿了惡意,像是期待著甚麼。

 皇帝大步走了出去,守在外面的薛勇進來重新捆鍾大,薛瑜還要再看,就被一聲輕咳提醒。她回頭望見常修躬身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殿下,該隨陛下回宮了。”

 薛瑜最後看了一眼像無骨肉團一樣靠在薛勇腿上、任由擺弄,臉上嘲諷笑容卻始終沒落下的鐘大,跟著常修離開。

 繞出密室,鍾大已經不知被抬去了哪裡,皇帝站在空空的鐵馬車前,身形一如既往的若山嶽般高大。薛瑜走上前,輕聲喚了一聲“陛下”。

 皇帝如夢初醒,沒有提之前讓薛瑜去看的整場與其說是審訊,不如說是發洩怒氣、印證猜測的對話,“嗯。”

 他率先邁步,剛抬腳,身子就晃了晃,抬手扶住了額頭。薛瑜搶前一步,與常修幾乎同時攙住他。

 中年人的身軀微微佝僂下來,若山嶽初崩。

 薛瑜心中一片惻然,“阿耶,稍歇息會吧?”

 皇帝偏頭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瞳裡血色未褪,殘忍和嗜血交織,定定看了她一會,像是在評估她到底是不是真心。

 半晌,他閉了閉眼,“扶朕坐下。”

 旁邊就有小凳,薛瑜和常修一起扶著皇帝落座,常修飛快地為他揉按起來。被通知前來的秦思拿著藥膏布條糊上皇帝腦袋,糊了黑漆漆藥膏的皇帝看著有些滑稽,薛瑜卻笑不出來。

 秦思握著皇帝的手腕診完脈,嘆了口氣,“陛下肝火旺盛,恐有驚風之兆。還是心平氣和,多開懷些為好。臣研究頭痛已有了眉目,但也需陛下愛惜龍體。”

 薛瑜聞到了他身上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按著秦思的指點為皇帝順著氣,眼珠一轉,“陛下,莫生氣啊。您聽兒臣說,別人生氣您彆氣,氣出病來無人替。您若生氣誰如意,況且傷神又費力啊。”

 “你這詩文,唸的是甚麼東西,簡直一竅不通。”皇帝瞪了她一眼,但到底吐出了一口氣,繃緊的身軀鬆散了許多。

 皇帝目光落在遠處,沉吟片刻道,“交於大理寺審問,千牛衛隨行。仿簡家舊例,審完了,判案前再告訴朕。”

 應諾聲一片。

 過了一會,秦思將裹著藥膏的布條解下,皇帝重新起身,揮開兩人的攙扶,獨自走在前方。一步一步,往前走著,有些佝僂顯出老態的身軀慢慢挺直了。

 薛瑜看著他的背影,忽地想起一句曾經聽過的詩文。

 金樽共汝飲,白刃不相饒。

 鍾家與皇室,在目標一致的時候可以是好夥伴、甚至是好兄弟,但目標不一致、開始危害國家的時候,皇帝下手也不會留情。

 不,或許還是留了。簡家舊例,也就是允許大肆審問拿人,加快速度只要一個結果。而審判時不牽連整個家族,敲掉最大的嫡脈,其他人交錢免災,扶持弱小的分支。但被這樣處理的簡家犯罪並沒有嚴重到謀反的程度,這樣看,其實是輕抬了手放過的。

 常修跟在皇帝身邊,輕聲問道,“陛下,那四殿下與鍾昭儀娘娘……”

 “不必告訴老四。鍾氏,貶為宮人,不得出。”

 常修應了一聲,一行人順著來路走出地牢,外面的月光一片悽清冷寒。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琳琳”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抱住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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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這裡太子和皇后的死差不多說清楚了?太子的死是戰局判斷出錯,對對方實力誤判(而這正是因為鍾家和草原做生意導致的),雖然不是鍾大故意引狼入室,但也因鍾大的行為影響了死亡結局。他死後鍾大很快接受了這個對他有利的結果,開始運作。皇后鍾華君孕期敏感,被鍾大讓人帶話過去,受驚+生氣出了意外。而之前和草原的來往讓鍾大吃到了甜頭,膽子變大,發展到最後就是以國土請草原出兵。

 前面伏筆的60章鍾二說“阿姐隨阿璟去了,若他們在沒有我們今日”(在陰影下長大,對長姐的畏和自知選擇不同)、112章鍾二去草原行商打探訊息、171章阿魯巴說去見了老朋友(老朋友:鍾家)、184章鍾二說的背信棄義(阿魯巴被截殺沒有動手),基本就是這些。

 嗯還有部分內容沒解開,會在後面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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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樽共汝飲,白刃不相饒:出自《明史·茹太素傳》,原句是“金盃同汝飲,白刃不相饒”,明史這裡原意更傾向翻臉無情一點。

 別人生氣您彆氣,氣出病來無人替。您若生氣誰如意,況且傷神又費力:引自《莫生氣》打油詩,有一點點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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