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政事堂, 是一間盈滿了橙黃光暈的溫暖屋子,只看外表,完全想象不到這裡是齊國的政治核心所在。
薛瑜走入時, 皇帝並不像往常一樣在批閱公文, 而是負手背對著門, 站在那裡, 仰頭看著掛起來的一幅畫。
帛上繪著青山綠水,山下水畔,耕田處處, 漁翁樵夫行於其間, 間有垂髫小兒, 坐於牛背,遠方低矮屋舍青煙嫋嫋,一派安逸悠然。
看著這幅畫,就好像看到了繪者的期盼渴望。
畫作邊緣印著暗紅的印鑑, 提名落款是“啟光”。畫很大, 也十分搶眼, 卻不是因著畫中彷彿桃花源一樣的景色, 而是畫與政事堂內忠實地反饋出皇帝的喜好傾向、處處透著冷硬的陳設格格不入。
薛瑜看著畫中的景色, 只能判斷出這大概畫的不是西北。皇帝沒有回頭,她走近在桌前幾步止步, 低頭施禮時, 瞥見案前擺放著的一卷帛書。帛書攤開一角,顯然是之前皇帝在看的,或許是因為時間久遠,布料褪色有些不勻,上面的字跡更顯模糊。
皇帝叫她過來前沒說要做甚麼, 薛瑜瞄見帛書,離得不遠,但因著一部分捲起,只能看到最後的一列字。
“……攜妻赴止戈,路因山崩而逝,念其忠勇,允陪陵京師,時年三十有七,其妻隨葬。後其兄逝,素服赴吊,以示哀榮。”
是誰?會讓皇室給予這樣的肯定?不僅可以陪葬皇陵,還親自穿著喪服前去弔唁?雖然之前士族們瞧不起皇室是一種風氣,但這樣的賞賜還是有些意義的,起碼面子和地位足夠。
像是知道她在想甚麼,皇帝忽地出聲道,“想看就看吧。”
薛瑜應了一聲是,上前拿起帛書展開。
帛書最後記載的名字,是鍾啟光。按記載的時間回推,薛瑜就發現,近十八年前皇帝登基前的那場戰爭裡,他死在用家財從國外購買到足夠糧草後,押送往止戈城的路上。
而再往前看,則是那時的鐘家家主鍾啟明與鍾啟光一起引導士族,培育良才穩定朝綱的記錄。皇帝的字跡只出現了一次,便是記錄鍾啟光的死亡。能與皇帝的字跡並列,甚至皇帝只是寫下了最後一筆的記錄,前面那些字跡來源於誰,呼之欲出。
從所用載體材質可以看出,這不是一份特別正式的記錄,但上面,西齊三代皇帝一筆筆記下了許多個名字。前面的十幾個鍾氏名字,和他們做過的事情,事蹟有好有壞,但還是以好的居多,一筆筆都是不同的字跡,帛書完全攤開,最開始的名字下方,記下了“獻城隆陽”。
薛瑜看著這不長的一卷帛書,有些怔愣。她抬眼望向皇帝身前那捲畫,視線定格在“啟光”的印記上。
鍾啟光是一個甚麼樣的人呢?能養出鍾三娘那樣的女兒,又能在戰爭中為前線奔走,最後意外死去,大約也是心有遺憾的。就好像他畫的南方美景裡,有嚮往,有平靜,又何嘗不是對自己國家的無限期盼。
世間割據百年,行走在不同國家之間的旅人,大約是無時無刻不渴望著平靜太平,國家統一。
人說上樑不正下樑歪,可現在看來,鍾家兄弟在雖有私心卻也愛國的鐘氏嫡枝裡,完全是兩個怪胎。
若當年鍾家二房沒有出事,後來的鐘三娘也不至於走到這個地步。若鍾啟光和他的兄長兩個長輩都在,興許也能管管鍾家兄弟?
記錄的帛書中只提了一筆,但當年用來購買糧草的商路,如今變成了甚麼樣?
“走吧。”皇帝把畫拿了下來,他神色嚴肅,表情毫無破綻,但不知怎的,薛瑜覺得他有些難過。她對皇帝叫她晚上過來的目的有了些猜測,乖乖跟在了後面。
門外夜色濃郁,月亮被烏雲遮住,天地一片黑暗。薛瑜跟在皇帝身後,宮中燈火皆被甩在後面,前方只有常修手中提著的燈籠,和薛勇揹著的長戟折射出的一點微光。他們走過長長的宮中甬道,在薛瑜絕想不到的內侍省所在,開啟了一條暗道。
暗道平緩幽深,剛開啟還有些暗,見了風,甬道內的燈火像裝了感應似的,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兩側護衛著皇帝的侍衛們靜靜圍住了暗道四周,對突然出現的洞口完全見怪不怪。薛瑜也收了驚訝。
向下的暗道不長,若不是薛瑜專門留意,甚至感覺不到正在走入地下的傾斜感,四周磚石被燈盞燻出了點點痕跡,建造時間顯然十分久遠。
走出去通道後,眼前連成一片如蛛網般的入口讓薛瑜驚了一瞬,很快辨認出不同的路徑前方都是一排排審訊或是關押的地牢,微風捲著如泣如訴嗚咽聲飄到新的來客面前,遠方的哭叫喊聲被一道道沉重的牆壁吞噬,飄出來的也只剩下被扭曲後無法辨認的模糊不清內容。
千牛衛審訊時帶人去了哪裡,此刻也有了答案。
土牆上點著油燈,不如之前的通道明亮,但前方的燈火比下來時可以並肩行走三人、約能過去一輛馬車的寬敞通道多得多,大約是皇帝帶她走的這條路並不常用,下方這片皇宮的另一面,也有旁的出入口。
守在通道前的禁軍行禮後被揮退,
咕嚕嚕的滾動聲從遠處傳來,聲音沉重,像是載著重物,與在鳴水時聽到的馬車聲和木板車聲皆不相同。彈簧馬車裝滿東西已經夠重了,遠處這輛車上裝了甚麼,才會更重?
運輸兵器、戰車等等猜測,都從薛瑜腦中閃過。薛瑜一驚,從皇帝身側往前走了一點,掩住他小半身軀,還沒來得及提問,就被皇帝敲了腦袋,“擋甚麼路!”
常修側耳聽了片刻聲音,躬身笑起來,“陛下,安排妥了,奴為您引路。”
他走向了滾動聲傳來的另一側。薛瑜鬧了個笑話,雖有疑問,但這裡到底不是她熟悉的地方,便沒說話讓開了,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四周。
走過的前一半路上,地牢都是空的,以薛瑜的眼力能看到有些磚上還有不明顯的刻痕,刻著東齊興盛時的詩賦駢句。角落裡灰塵遍佈,透露出一股年久失修的廢棄感,只有磚縫裡滲進去近似泥土的血色,與地上斑駁的顏色,無聲告訴著所有看見它們的人,這裡並不那麼平靜。
隨著牢中第一個人出現,後面的路上人影便變多了,薛瑜在這裡看到了簡家父子,其他估計也是事關重大的死囚,關在這裡,不僅保密,還十分安全。
幾乎一模一樣的道路和洞口,在常修眼中似乎有著不一樣的模樣,他完全不需要停下辨認,就能準確地一路走到“安排”的地方。
在一處路口,秦思靜靜站著,向皇帝一行人施禮。皇帝頷首後他退回了身後的甬道內,讓開路口的一瞬間,在他背後最近的牢房裡發出了粗糲的呼喊聲。
“唔!!!”
順著有些昏暗的燈光望去,只看到一個靠在欄杆邊緣的類似放大版保齡球的存在。薛瑜適應了一下光線,捕捉到那激動又崩潰的眼神,追逐著走在她身前的皇帝。
那是個人。
他只有眼睛在燈火下閃著微光,張開的口中黑洞洞的,四肢全部已經消失不見,創口陳舊,但上面劃出來的新傷被鮮紅血色浸透,旁邊擺了幾個盛著綠色液體的玻璃瓶子。
薛瑜的心顫了一下。
這是人棍,薛瑜、準確的說是原主從書上讀到過。這是何等殘酷的對待。
按位置看,皇帝已經走出了他能看到的範圍,那人不甘的喊叫沒有引來皇帝的注目,他收回目光,重變回靠在欄邊的頹唐模樣,眼神虛無地往外飄著,忽然瞥見了薛瑜。
他沒有掩飾神色,或許也是他的處境不需要他掩飾,薛瑜清晰看到他露出了疑惑,很快又變成了憤怒與痛恨。
“唔唔!!”
薛瑜此刻已經認出來了裡面是誰,前太醫令蒼老了許多,與原主記憶裡和她第一次見到的模樣相差甚遠。她本以為之前奪了太醫令的官後,他被關起來審問或者說保密了,沒想到卻會在這裡以這樣的狀態重新碰到。
“……”秦思回頭瞥了一眼前醫令,上前一步擋住他投來的視線,對發愣的薛瑜頷首,輕聲道,“此人謀害君上,如今也是罪有應得。讓殿下受驚了,是臣之過。殿下還有事,臣便不叨擾了。”
薛瑜回過神,“是我影響了醫令,抱歉。”
她緊走幾步跟上前面的皇帝,皇帝不知在想甚麼,也沒管她的停頓。薛瑜悄悄回頭望去,瞟見一條通道里還有宦官打扮的人,在推著小板車過來,板車軟軟垂下一隻手臂,不時抽搐一下。
薛瑜剋制著摸臉的衝動,端著氣勢往前走,但止不住地回想著剛剛前醫令看著她時,最後轉為怨毒的目光。
她以為她看到那樣殘忍的手段會害怕、會憐憫、會像秦思說的那樣受到驚嚇,卻發現自己無動於衷,腦中轉著的卻是另一件事。
前醫令大約也很久沒見到過皇帝,不然不會如此激動想要引起皇帝的注意。而她的臉在不斷調整後,已經從之前完全是方錦湖的翻版,回歸了自己的輪廓。只要帶上一點妝容畫出眼睛氣勢,從這張長開也瘦削許多的臉上能看出過去的影子,卻也是不同的面容了。正因此,前醫令才沒有第一時間認出她。
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寫,會不會因為衝動暴露秘密?還是,已經暴露過了?
雖然心裡有數,前醫令為了自家不會因為欺君罔上滿門抄斬,應該不會主動給自己罪加一等。況且,短暫回到觀風閣時,薛瑜也瞭解了一下如今吃齋唸佛閉門不出的林妃待遇,若真的暴露了,林妃的日子也沒那麼平靜。
但他已經被以謀害皇帝的罪名抓起來了,之前沒有暴露,之後在折磨中,真的忍得下嗎?
薛瑜的目光往前面皇帝身上飄了一瞬,生出一份慶幸來。
幸好,現在前醫令面對的是秦思。
秦思退回背後的甬道內,拉開牢門進去,居高臨下俯視著前醫令,“陛下寬宏,只是不允你離開,等到冬日問斬。安靜些,尚能保下全族來。”
前醫令沉默了,秦思俯身仔細刮掉他肩頭的血痕,露出一處貫穿傷口,將旁邊擺著的綠毛糊糊糊了上去,“來,再試試這個。”
再往前走,薛瑜遠遠看到了一輛馬車。馬車設計很奇怪,不同於其他馬車的寬大,而是和轎子寬窄相仿,前方的車簾也不是布制,反倒是一扇門。門開啟著,外面看著平平無奇,只是窄了些、與同軌的車輛大相徑庭的馬車內,木頭包裹著一層鐵板,門內黑沉一片。
與其說這是一輛馬車,不如說它更像是一個放在車板上的鐵籠。
回想剛剛聽到的沉重軲轆聲,薛瑜明白眼前這輛鐵馬車,就是答案。令人驚奇的是,常修明明走的方向不是聲音來源,卻走到了馬車停放的位置,薛瑜琢磨了一會,猜測是地下建築結構的問題,將聲波折向了其他地方。
若是無人引領冒入此處,大約會一心想找到聲音來處,卻越走越深困其中吧。
看到馬車後,前方的路越走越寬,路旁顯出一處凹陷進去的小廳來。廳不是美好的花廳,而是掛著刑具的審訊之處,薛瑜要隨皇帝進去,就被常修伸手攔住。
皇帝回頭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著常修走,“閉上嘴,好好聽著。”
聽甚麼?審問嗎?這裡啥也沒有啊。
薛瑜跟在常修身後,繞了個圈,在她即將辨認不出方向之前,常修推開前方偽裝成石壁的一扇門,“殿下,請。”
門後的小屋內沒有點燈,卻有兩處孔洞射入明亮的光線。薛瑜走近孔洞,竟看到裡面顯出剛剛那間小廳來。此刻小廳中多了一人,被捆著直挺挺跪在地上,鍾大身上的血汙沒有被打理過,就這樣狼狽地跪在皇帝面前。
皇帝身邊沒有旁人,連薛勇也退出去了很遠,從孔洞看出去只能看到他的側影。
這間密室,原來是為了旁聽設下的?
薛瑜遵循皇帝的要求,沒有出聲,靜靜看著。
薛勇帶了一個小箱籠回來,為皇帝開啟,取出一卷黑紅交織的聖旨。將聖旨交到皇帝手中後,他上前解開了鍾大的矇眼布、耳塞和口中堵著的布料。
剛重見光明,鍾大便冷笑一聲,“薛泰,你害得我鍾氏好苦!”
皇帝冷著臉,“苦?鍾守義,朕給過你們多少機會?”他拆開手中的聖旨,砸到鍾大身上,“你們好大的膽,十幾年前就敢偷盜聖旨,如今還敢假傳聖旨,為一己之私擾亂天下,朕實在容你不得!”
聖旨砸到鍾大身上,完全散開,攤在了地上,薛瑜依稀瞥見了幾個字“著西南……護駕……”,眉梢微挑,意識到這大約就是西南軍異動時伍家拿到的東西。之前傳來的訊息裡只知道是伍明的幼弟帶軍謀反,打出了和鍾大阻攔她時一樣的清君側旗號,她原還有些詫異,不敢相信操練了多年的軍卒居然會這麼好騙動,如今看到聖旨,卻是解了她的疑惑。
不過……十幾年前,皇后還在時,鍾家能偷走一份蓋了印的聖旨,也足以說明當年初上位的皇帝對妻子母族防備不足了。
原主遙遠記憶裡見過的帝后二人,稱得上一句鶼鰈情深。但若當時就立刻發現聖旨丟失,皇后大約也逃不開責罰。鍾家兄弟當年偷盜聖旨,不曾考慮長姐在宮中境遇,後來要推薛琅上位,動手時也未考慮過薛琅的心意,他們的態度始終如一。
“機會?”
鍾大哈地笑了,“你拿兵法對付我們,暗度陳倉之計用的真不錯,你選了薛瑜,又何曾給過我們機會!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不想選阿琅嗎?阿琅就是個幌子,來保護你要的老三的幌子!憑甚麼?憑甚麼薛瑜就能嶄露頭角,阿琅就只能被扔進軍營,被教著那些忠君愛國的勞什子,把腦袋都教壞了!”
“我們鍾家跟了你薛氏近百年啊,雍州半壁江山全靠我鍾氏祖地出產養活,無數先祖為你薛氏基業兢兢業業,死在任上的有多少,你可曾算過?坐在我鍾氏骨肉壘起的皇位上,就那麼舒服嗎!”
他死死盯著皇帝,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氣狠了。吼聲餘音久久不散,是控訴,也是憤怒。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小可愛的60瓶營養液,感謝“趙孟”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不藤柯北”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
哇你們怎麼有這麼多營養液啊(。)我差點以為是月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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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陵:允許臣子隨葬皇陵。素服赴吊:穿著白色喪服去弔唁。
作為皇帝,在臣子死後這樣做,是很給面子的,還有賞金銀辦喪事的。漢代還有過賞黃金百萬的,不過,嗯,薛氏皇族,窮啊(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