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薛瑜身後, 著輕甲的騎士們皆翻身下馬,如海浪波瀾般跪了下去。
長街盡頭,少年人身姿挺拔如竹, 面容雖略顯稚氣, 但不折其堅定氣質。迎接她的各部官員們讓開位置, 不敢受禮, 看著薛瑜經歷過一段風雨後,卻仍一片澄澈的眼睛,心中閃過一個詞。
赤子之心。
跪在前方的薛瑜, 少女單薄的脊樑上承託著正午的陽光, 燦爛明亮。
秦思噙著淺淺的笑, 目光掃到跪在車旁的方錦湖,眼皮就跳了跳。方錦湖守禮又謙卑地低著頭,微微抬眼,看向前方少女的背影。遠方傳來的“襄王”的呼聲久久不散, 他感受著四面投向前方的目光, 並不失落, 反而心中盈滿了甚麼, 幾欲噴薄而出。
站在上方的皇帝低沉的聲音飄落, “襄王護城勞苦,擒叛有功, 朕心甚慰。來, 隨朕回宮。”
薛瑜應是起身,交代了魏衛河去交接押送回京的囚犯,與護送了一路的將官告別,理了理袍服,挨個扶起躬身仍保持著揖禮姿勢的官員, 帶著淺笑,走在了最前面,跟上了皇帝的步伐。
安排了百官迎接的儀仗,又親自前來城牆以表嘉獎的態度,讓在三皇子與四皇子之間搖擺的一部分人抓住了皇帝發生了微妙改變的傾向,望向與百官一同走入皇城內部的薛瑜的眼神也變了。
方錦湖跟在後面,不著痕跡地回頭掃過皇城附近一些人臉上的神色,笑意始終不曾落下。
鍾大那句“成王敗寇”,說得一點沒錯。那日若他贏了,災星自然是薛瑜,可他輸了,極端的手段會阻止別人與他們站在統一戰線,士族反擊也師出無名,只能看著鍾家倒塌,引以為戒。
他沒有攔住薛瑜,如今薛瑜氣勢已成,便無人可擋。
薛瑜和站在百官隊伍前排的蘇合交換了一下眼神,從他輕鬆的狀態看,大概能猜出她刻意放出去的訊息在城中士族之間引發了怎樣的反應。
鍾家的行徑給了皇權最好的屠刀,齊國士族們接連失去了最大的兩個領頭羊,剩下的中小士族們,要麼已經被薛瑜捆上車,有了新的方向,要麼意識到了甚麼,卻無力組織反抗,猶猶豫豫觀望著,最終還是向皇權低頭的結局。而再不聰明些的,面對群龍無首,各謀生路的局面,也只能等待著新局勢出現。
百官跟隨薛瑜走到內宮宮牆前,便紛紛施禮告退回衙。宮門緩緩開啟,薛瑜偏頭望向身前的皇帝,一路之前城牆上那一瞬間的柔和眼神彷彿是她的錯覺,此刻皇帝又成了那個威嚴的君主。
政事堂建得不遠,繞過吐出新芽煥發生機的叢叢花木,剔透的玻璃窗的惹眼光芒便流瀉而出。跟著薛瑜走過來的侍衛與方錦湖一起被攔在了政事堂外,薛瑜剛走過放在政事堂內的屏風,就聽前方一聲炸雷似的喝聲,“跪下!”
薛瑜有些懵,但還是從善如流地跪了下去,“陛下息怒。”
她雖跪倒,但並沒有守禮地低下頭,而是直視著皇帝。皇帝在她身邊踱了兩步,似沉浸在思緒裡,並沒有以薛瑜的失禮發作,語調沉沉,“朕很失望。”
薛瑜等了一會,沒等到下文,才道,“臣愚鈍。”
她腦中飛快過了一遍從時疫爆發之前到鍾大叛亂這段時間,來自京城的傳信,半點沒看出來皇帝到底因甚麼失望。
按理說,她做完了這些事,應是有誇獎的。事情做得都還算漂亮,她自認為也走在皇帝希望的路上。之前皇帝的態度也是滿意居多,可到了人後,卻變了一副態度。她的權柄來源於皇帝,皇帝沒必要與她裝樣子,那現在這是為甚麼?
在薛瑜的思路進入困局之前,皇帝哼了一聲,坐到了上首,“朕是何人?”
“陛下為齊國之君……”薛瑜答得簡單,卻也是標準答案。但看著皇帝臉色正在往陰雲密佈轉變,薛瑜忽地摸到了一點邊緣,遲疑著回答,“……也是兒臣的君父。”
“你還知道!”
皇帝怒氣衝衝,抬手砸過來一方硯臺。薛瑜剋制著本能反應,沒有躲開。硯臺看著飛行速度極快,但落到薛瑜身上時,卻已經失去了力道,碰了一下,就落進了懷裡。
墨潑了薛瑜一身,皇帝居高臨下看著她,“說說,你錯在哪裡?”
雖然回來之前看著皇帝的來信,就知道免不了一場好打,還思考過怎麼少挨幾下。但薛瑜現在寧願被皇帝摁在演武場暴打一頓,也不想面對這種死亡問題。
“兒不該讓陛下擔憂,該早些打理好城中事務……?”
薛瑜原本說得篤定,但看著皇帝面無表情的一張臉,尾音不自覺地就帶上了不確定。
皇帝看著她,她也回望著皇帝。大眼瞪小眼半天,皇帝剛挑起眉,薛瑜就見常修神出鬼沒地從身後冒出來,箭步衝上前為皇帝揉起了額頭,“陛下,消消氣、消消氣。”
“你真是……”皇帝無奈地吐出一口氣,靠回椅背上,半闔著眼睛任常修按捏,緩聲道,“為臣,你做得不錯,沒有墜朕的名聲,護住了我大齊百姓,朕該嘉獎你的。”
“但是,”他揮退常修,坐直了身子,眸光銳利,“為人子,為朕子,朕恨不得打你的板子!”
薛瑜張了張嘴,試探著道,“那,陛下打輕點?兒還得去東荊。”
“嗤。”皇帝被她突然耍起的無賴氣笑了,“十五天啊。你只記得為臣要赤膽忠心、保民護國,卻不記得你是朕親封的襄王,如今唯一的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蘇禾遠沒教過你嗎?來,給朕背背,後面是甚麼?”
薛瑜低下頭,臉上火辣辣的。雖然原主沒跟著蘇禾遠念多少天書,但看過的書裡也是有這句話的。
“……百金之子不騎衡,聖主不乘危而徼倖。兒自知有錯,請陛下責罰。”
她發現病情有問題的時候的確避開了,大部分時間也記得不將自己放在危險之中,但深想一下,就會發現:
若當時記得保護自己,只讓醫官過去診治,其實她與江樂山等人的染病完全可以避免。而就算是封城守城,也不是隻有入城一個選擇。緊隨其後的鐘大反叛事件,不管是替身也好,空馬車設圈套也好,都比她親身誘敵的危險性低得多。
一者是粗心大意,一者是心存僥倖,或者說,是被勝利的可能矇蔽了雙眼,力求萬無一失地引出鍾大動手。
這次隆山軍營的調動與其說是皇帝在操控,不如說是被移交了一部分權柄的薛瑜在設套,而她第一次調軍設伏,就將自己置於了險地。
天道好輪迴,之前她生氣方錦湖不要命,現在,變成皇帝氣她不要命了。
但還是有不一樣之處的,方錦湖是明知受傷,以傷換傷,她更多的可能還是想得太少,心存僥倖。
不過在皇帝看到的結果上,兩種大概沒差。
薛瑜心中懊惱不已,就聽皇帝怒道:“責罰?你給朕滾出去!”
???
這場面多像是“你給我滾,但是滾了,就再也別回來”的現場版?
靠著直覺,薛瑜站起身往前跑了兩步,扒在皇帝桌案前再次跪倒,討饒道,“陛下,兒知錯了,下次不會了。”
皇帝神色不變,薛瑜說著說著開始胡說八道,“下次我一定帶足侍衛,讓人探得周圍甚麼危險都沒有了,再出行?”
這完全不可能,但她看到皇帝緊繃的神色鬆動了些許,於是再接再厲,“陛下,阿耶?繞了兒這次吧。”
“……油嘴滑舌!做甚小兒態!”
皇帝拍了一下桌子,皺眉道,“起來。”
薛瑜老老實實站起來,回來前專門換上的一身緋色官袍已經髒得不像樣。皇帝支著額頭,嘆氣,“你得記得,死了,就甚麼都沒了。”
“東荊局勢錯綜複雜,也不說甚麼下不為例。但像這次這樣冒險,再有下次,你就給我滾回來。”
“是。”薛瑜應了一聲,看著皇帝推來的一沓表格,眼皮沒來由地跳了跳。
皇帝:“看看吧。說說看,有甚麼想法。”
表格上的賬目清晰明瞭,分為藥材米糧等等,薛瑜掃了兩眼就知道這是這些天運送到鳴水城內的物資,意識到來由後,她不再細看,飛快翻到最後面,看到總額就知道之前眼皮跳是怎麼回事了。
一場時疫,物資加上買下城中部分商戶的貨物的錢,竟是與她之前修朱雀大街僱傭民夫的全部費用相差不遠。
百年來齊國國內災害頻頻,每年的度支部預算裡都留出來了一大筆預備著救災的錢,但看過去的記錄賬本的感覺,到底沒有親身經歷過後的體驗深刻。
如今還不到縣裡每年收稅的時候,鳴水縣城其實是沒有多少錢的,多出來的一點也只是鳴水開業的客店和過路商隊的稅錢,支撐正常運轉還能有些盈餘,但遇上疫病,就遠遠不夠。若沒有國庫在背後撐著,光是不斷被從四處調來、大筆消耗的藥材就夠人苦惱的。
之前覺得疫病過得艱難,但此刻看,卻覺得其實是相對輕鬆的。只需要治病和控制住城內局勢,物資等等皆不必操心,只需要算出用度。
薛瑜將賬單放回桌面,“兒覺得……鍾家來得正好,宰了大戶補缺,國庫就能再充裕些。”
“狗屁不通。”皇帝罵了一句,臉上卻帶上了笑。
薛瑜點了點賬單最後的數字,繼續道,“國庫充裕,就能不再一直只救災,而不從源頭控制災害發生。”
齊國的國庫在艱難經營下養活了兵馬,也救援了受災的百姓,但這遠遠不夠。
除了地震颱風海嘯這種特殊災害外,最常見的旱災洪災雪災、乃至因此引發的蝗災蟲害饑荒,都是能夠透過基礎建設跟上來減輕甚至阻止的。之前一直等著災害發生,再去救援,是因為國庫沒有餘錢,花一兩都顯得摳摳搜搜。但基礎建設跟不上,歷史不過是不斷重演。
薛瑜掏出懷裡的堤壩設計圖,她不是土木建築系的,也沒有任何一處河流的詳細資料,但硬是從靠之前看到的堤壩與河流流向,以一些力學分析和假設做出了兩個理想化模型,為此算完了小腿那麼高的草稿。
付出總有回報,本想去找蘇合討論後再細化的設計圖,被她放在了皇帝面前。
薛瑜露齒一笑,“阿耶,宰大戶,修路築堤,利國利民。”
作為度支部一員,薛瑜清楚之前抄家買命的錢被花在了幾處邊城的鞏固與修路上,邊關的兵線需要保持暢通,修路是必然的選擇,之前只是錢不夠也沒有水泥,也得考慮節省民力,不能好好修罷了。修堤壩也是這樣,最後雖然是去探測各處水利情況,但最可能實現的方案還是在原有基礎上進行修整。
地方學堂重開,散發印刷的新書本,修堤修城,哪裡都是花錢的口子。
但現在不一樣,抄沒鍾家家財,建新堤的錢不就有了?沒準還能剩下一部分,再修一條從京城通往任一邊城的大路。
還困在囚車裡,被拉到大理寺內牢獄的鐘家兄弟尚不知道,審問還沒開始,就有人把他們的家財安排了個明明白白。
皇帝聽完,啞然失笑。
他只瞟了一眼放在案上的圖紙,拿起來摺好,吩咐常修帶去給工部與度支部瞧瞧。薛瑜說清楚了想法,看皇帝的態度,大約是與他的思路不謀而合,拿出了設計,後面的事,就不是她要親力親為操心的了。
薛瑜正想告退,好回去換衣,就被皇帝叫住。皇帝從桌後走出來,神色輕鬆,按住她的肩膀往外推去,隨口道,“走,這麼久沒練武,讓朕看看你懈怠了沒有。”
薛瑜打了個激靈。
皇帝半攬著她的肩膀,走出去幾步看薛瑜沒躲,才鬆了手,前進方向十分明確。
演武場。
站在政事堂外等候的人皆半低著頭,薛瑜掃過帶著妝容的方錦湖,耳邊是皇帝嫌棄她走得慢的催促聲。
她沒有再看,快步跟了上去。
最後,薛瑜還是沒逃掉一頓好打。
灰頭土臉回到觀風閣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著枕頭被許久不見、擔心不已的流珠按著上藥。用力過度的痠痛肌肉和被長戟拍在身上留下的一點淤血,被用力揉開,薛瑜疼得只想躲,在流珠提醒她晚上還有皇帝要她過去的安排後,才含淚忍了下來。
門外,方錦湖聽著裡面的急促呼吸聲,垂下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evelny”小可愛的5瓶營養液,感謝“彌”小可愛的5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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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騎衡,聖主不乘危而徼倖”:引自《史記·袁盎晁錯列傳》,家財千金的人不在屋簷下停留,家財百金的人不橫著騎馬,聖明君主不在危機中心懷僥倖。大概就是身份貴重的人不輕易冒險,不把自己放到險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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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抱抱是麼得的,老父親(bushi)的鐵拳倒是有不少……
參考一下經典發言:xx你再幹xx,老子把你腿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