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滄江關, 作為南方入梁和繞路去雍的要道,向來是商隊馬車雲集之地,但此刻卻十分蕭瑟, 關城閉門,毫無往日繁華之態。
探馬以滄江關為圓心,不斷向外散去, 奔馬和沉重的急行軍腳步聲已隱隱可聞。
城兩側的茂密山林煥發著春日的生機,間雜著啾啾鳥鳴, 被奔襲而來的大軍驚飛。
“一隊到達, 艮位。”
“二隊到達……”
“……”
急行軍的聲音愈發大了,將山林中細小的傳遞訊息聲音壓下, 黑洞洞的鏡筒和箭尖悄無聲息地對準了下方, 箭尖深黑,半點光芒也無, 顫顫對準了關城前出現的第一隊先鋒。
滄江關建城地勢陡峭, 依山而建,整座城牆取山石壘就, 與恢弘的城門相比, 逐漸奔到近前的先鋒隊伍看上去就像是站在巨人面前的螞蟻。螞蟻的黑點在鏡筒中顯露出人的模樣, 連亢奮發紅的臉和其實已經十分疲憊的雙眼,都清晰可見。
“……確認完畢, 騎兵三千,先鋒五百, 兩翼掠陣各千。叛首出現,叛首出現。”
伏在山中樹梢的領兵騎尉笑了,輕聲傳令,“小狼, 各隊神射準備。”
薛琅眯眼盯緊了被兩隊騎兵護在中心的青年,他身上的甲冑與兵卒們沒甚麼差別,但手中長刀與駿馬卻是極好的。伍正的整張臉在頭盔壓下後顯得更小了些,薛琅想不太起來他是否與伍明相似,但趕了近四天的路,還能保持著這麼一張白淨臉蛋,按隊長教的內容分析,伍正該是一個好享受好臉面的人。
呼——吸——薛琅調整著自己的狀態,捕捉著最合適射擊的角度與時機。
下方的先鋒叫城門未果,退後列陣,伍正仰頭看著城上已經披甲的老人,嗤笑一聲,“陸老,勸你早開城門!陛下在京中被妖邪蠱惑纏身,天災頻頻,眼看就要天下大亂,你還要阻我們去救陛下,萬一遲了,你擔待得起嗎!”
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城牆上,語調沉沉,“伍正,你連過多城,無令調兵,看在你尚未闖下大禍的份上,速速束手就擒!你伍家四代忠良,你是要斷送你祖祖輩輩的名聲嗎?!”
“我敬你,才叫一聲‘陸老’,想在本將軍面前倚老賣老?你算甚麼東西!”伍正冷笑,“敬酒不吃吃罰酒,我萬人大軍在此,待為陛下清了佞臣妖邪,你滄江關阻我,是要下獄的!”
陸老將軍嘆了口氣,“滄江關,無陛下令不開。你若執迷不悟,休怪我手下無情。”
“陛下手令?妖邪佞臣掌權,陛下令自然傳不到你們手上,但我有陛下親筆的聖旨,你開是不開!”
伍正從甲冑縫隙裡掏出一卷玄色配紅色流蘇的卷軸,只看制式,躲在山林裡的小隊就倒抽一口氣。
竟像是真的聖旨!
伍正勾起笑容,有意將卷軸舉高,“陸老頭,來,看看我這個是不是真的!本將奉皇命入京,討伐妖邪,清君側,誅禍首!”
“討伐妖邪!清君側!誅禍首!”
隨著時間推移,伍正背後密密麻麻的步兵越聚越多,站位十分具有職業素養,看上去頗具威勢,像一波波黑水,逼近了滄江關,他們在伍正義正詞嚴地喊出話後,一起舉起兵器大喝,竟是形成了山呼海嘯之勢,連地面都在震動。
輜重和攻城器械的車輪聲緊跟其後趕到,眼看就要與前方的步兵匯合,步兵陣營已經讓出了通道,準備在器械到來的同時直接將它們推到城下。城牆上的油桶和箭矢都對準了城下,床弩上緊了絞索,等器械露頭就要擊發。
陸老將軍搖搖頭,眼中露出失望,“你竟敢假造聖旨。陛下無令,你拿了聖旨來也是無用。況且,討妖邪檄文已通行天下,分明不在京中,你以為以此為由,騙了滿心保國護民的軍卒,也能騙開關城嗎?”
白髮老人鬚髮皆張,“做夢!”
怒斥聲響起的瞬間,一陣奔馬滾石之聲炸響。
伍正一方的一部分步兵在前,騎兵兩翼掠陣警戒山林埋伏衝鋒,中間是輜重和器械隊伍,再後面還有斷後的步兵方陣,作為攻城的一方可謂是準備充分。只是拖入陣前的輜重隊伍行進速度緩慢,比不上步兵騎兵,因此中間運輸的隊伍都被騎兵嚴密護著。
只需要再往前一點,進入步兵讓開的通道,就能順利在大股步兵護衛下前行。
但總有些意外發生。
散在山林中的騎兵們衝出山林的一瞬間,一條長繩就拋在了空中,裹著西南群山秘製尖刺的繩子被奔馬拖拽,藉著衝鋒的力量,一口氣拽倒了最前方的護衛隊伍。剛剛露頭的運輸隊伍被從山中衝出的兩股騎兵衝散,還想護著輜重器械的步兵舉盾列陣,卻發覺從兩邊山上衝下來的騎兵貼著他們呼嘯而過,連最好收割生命的弓箭和長刀都沒拿,毫髮未傷及他們。
心中浮現異樣感之前,地動山搖,被忽略了的滾石帶著滾滾煙塵,從山上砸下,數量不多,但看方向剛剛好砸到眾多器械上面。被滾石驚到的一部分馱馬咴兒咴兒叫著,焦躁地踹著,只想逃跑,而表現更糟的已經癱在了地上,怎麼拖也拖不動。
“快跑!不要命了?!閃開!”
督戰隊伍不在,熟悉的呵斥聲讓明知道以馱馬的速度大約是躲不過去了,卻還在努力拽馬的人背後一涼,下意識按照說的話放開了器械車輛,往旁邊躲去。
咔嚓嚓——
木頭或是木包鐵的器械根本受不住砸,也有人躲閃不及,被砸了個正著的,石塊下露出蜿蜒血痕。臨時聽話躲開的輜重隊兵卒傻傻看著,回頭去找是誰出的聲,卻看到自己隊伍裡的怒氣衝衝眼神,和騎馬跑遠後回頭望來的昔日同袍笑臉,看口型,他們說的是,“小心點。”
兩邊各砸下來兩塊大石,硬是將攻城的軍隊分成了前後兩撥,前方直面滄江關,卻無攻城器械,後方無人指揮,也難以救援。伍正臉色難看極了,“斥候,斥候呢?!怎麼查的?廢物!”
借局勢大變引著馬飛快甩開後面追兵,回到滄江關前的伍九娘冷笑一聲,“伍正,勸你束手就擒。”
“你們甚麼意思?陛下傳我上京勤王,你們是要害死陛下不成!”伍正神色一厲,“皇三子薛瑜為妖邪降世,要害陛下,你們多方阻攔,莫非已經與他同流合汙!”
“……?”
城上陸老將軍和城下的伍九孃的神色都愣了一瞬,只有跟在伍九娘身邊的黑瘦山民摸了摸手中長弓,“甚麼妖邪?我只問你,是不是你帶人殺的我西南全寨?!”
伍正抽刀向前,“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看來你們為了阻我,不僅與妖邪一同做事,還借了異族的兵!殺的就是你們,我呸!”
“兒郎們,抬巨木,取刀盾,隨我衝!拿下滄江關,入雍州救陛下!”
伍正的喊聲幾乎是狂熱的,他彷彿真的相信著自己的正義性,一馬當先衝了出去,勢要用血肉之軀衝破這座腹地的關卡。
陸老將軍當機立斷,與他同時喊道,“我陸大勇一生報國,我以項上人頭擔保,伍正偽造聖旨叛逆,放下武器者皆無罪!”
還留在城下的不到一千人的騎兵隊伍裡有人臉上猶疑,有人咬著牙露出刻骨的恨意,他們身後的城門沒有開啟,面對衝殺向前的大軍,無路可退,伍九娘長刀一劃,拍馬向前,已然迎上了跑在最前方的伍正。
在伍正身後,衝殺之聲和噹啷落地聲混在一起,嗖嗖破空聲如雨,箭雨卻並非從正面城牆上已經蓄勢待發的弓中射來,提前改變位置準備躲避的兵卒還在向前跑,就被側面來的連發三箭射中了腿或是手臂。
也有人倒黴些的,去擋時原本射手臂的箭一時射偏,硬生生扎進了心口。
破空聲十分凌厲,眨眼間就放倒了隨著伍正衝鋒出去的騎兵和部分步兵,騎兵們被從馬上射下,隊伍中的弓箭手左右尋覓,卻硬是找不到箭矢從何處射來。
而感受著弓箭“點名”的步兵們,看著自己身邊剛剛衝出去就被射倒在地的同袍,想救人,卻又不自覺想起了剛剛。
若他們也跟著跑出去……恐怕現在倒在地上的也會有他們一員。
這是何等恐怖的威力,藏匿無影無蹤,射術卻極為精準,莫不是之前他們說的,自己一行人才是叛亂是真的吧?不然,怎麼能調來這麼多射術如神的弓手?
弓箭手不像步兵和騎兵,射術平平混在隊伍裡一起射擊的人可以很多,但這樣指哪打哪神出鬼沒的神射手,尤其是藏匿到斥候都找不到的遠處射擊,光眼力和弓的質量都是極高的門檻,絕對是需要天分和辛苦培養的!
這樣的射手,他們遇上了不止一個,看箭雨的密度,怕是有上百人。滄江關怎麼調兵也調不出這麼多,背後絕對是有大手筆支援。而這樣的大手筆,除了皇帝,還能有誰?
原本還興奮著想勤王的部分小頭領的血終於冷了下來,趕了四天路沒空去想這些問題,這時猛地被叫破,才感覺伍正的理由有些問題。
“伍正叛亂,其餘人等放下武器站在原地!違者視為同為逆黨,就地射殺!”
“就地射殺!”
還有些猶豫的兵士在彷彿來自四面八方的喊聲中抖了抖,默默止住了向前的念頭。還有人想跑的,但背後是巨石,前方是緊閉的城門,無處可跑,剛邁出兩步就有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箭矢破風而來釘在面前。
這樣的警告多了,也就沒人敢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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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營養液快5k了……這周努力在調作息的同時加更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