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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檄文(二更)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鳴水城時疫之圍解除, 京中得到之前舊藥方治癒後的一小撮病人,也終於等到了可以離開西城蹴鞠場的時候。

 雖然鳴水城還要觀察幾日並調養好虛弱的部分民眾才會解禁,但根據在整個防疫過程中的貢獻情況不同, 據說會有不同的獎勵,少則有活幹,多則能脫了籍, 成為真正的齊國平民。

 更令人興奮的是,襄王殿下讓人傳話說了, 鳴水還會立碑, 銘刻所有不幸死亡或是做出貢獻的人的姓名。這可是過去世族們才有的待遇,他們簡直想都不敢想。他們的名字將隨著碑一起, 被流傳下去, 而不幸在這次疫病中死去的病人,也會和他們一起, 讓所有人銘記這場慘禍, 也好引以為戒。

 ——以上都是來挨家挨戶登記姓名、核對做過甚麼事的差役和“志願者”們說的。但有樣學樣的吹噓與誇耀,一時間讓鄰里鄰居們硬是爭奪起了誰的名字會在前, 誰會是做出更多貢獻的那個人。

 外來滯留的佃戶們不少人都是這些年跟著祖輩一起在附近莊子裡生活的, 或是逃荒, 或是躲役,只知道朝廷要徵人服役繳納稅賦。管事們整日說著要感激莊子主人給了一條活路, 將朝廷稅賦描繪得像要吃人一般,讓人就算羨慕春耕時公田佃戶手裡拿的曲轅犁, 知道京城修路時管飯、管住、合理安排勞役等種種優待,也不敢輕易提出脫籍。

 若脫籍來做公田佃戶,就算一年後正式做了齊民,十年後所耕種土地就歸屬自身, 可一想徵兵與徭役,就算公田的租價比莊田租價便宜太多,也少有人願意脫離莊園的庇護,拿服役中自己的生命做賭注。與其說是想要脫籍,不如說只是羨慕公田佃戶。

 但關進鳴水遲遲脫不開身後,除了鳴水城本地人,城中多是趁著商隊來試著做做生意的附近佃戶,訊息再怎麼閉塞、再怎麼不想與其他人聊起,也在無聊的等待中溝通出了新的發現。

 莊園佃戶們這才曉得,京城時的種種優待,並不是像管事說的那樣,是莊園主人心好,而是朝中的要求。而公田佃戶們如今的徭役也不重,在做事能夠換來糧食的前提下,誰不肯多幹點?至於徵兵,這便是沒法子的事,誰讓這世道還沒完全太平,好兒郎不保家衛國,沒了家國,苦的還不是自己?

 從黎國逃難來的流民入籍佃戶,將一路的顛沛講得催人淚下,在一部分人還在猶豫的時候,城外送米糧菜肉的隊伍,帶來了新的訊息:城中所有莊園佃戶,全家皆被逐出了莊園。

 鳴水城如今雖然還不能出去,但開著大門,街上也允許人相隔一段距離戴著口罩出來轉轉,剛看到同鄉的莊園佃戶們簡直驚呆了,不明白到底為甚麼。

 送菜的隊伍裡的同鄉攤攤手,“這我哪知道啊?反正,查出來你被鎖在城中,李家嫂嫂和小傢伙都被趕出來住了,我去看的時候,在村外搭了個草棚不肯走,要等你回去呢。”

 這還有甚麼不明白的?分明是知道壯勞力被關在了城裡,可能染了病,就要把也可能染病的婦孺都丟出來!心裡還記了一點莊園收留之恩的佃戶簡直急得不行,恨不得現在就出城去看妻兒老小。

 於是,在莊園佃戶無家可歸後,聽到城中差役們宣傳的獎勵,簡直是獎到了心坎上,個個都緊張追問起來。越聽,越覺得入籍好,心底不由得種下了回家接了妻兒,再問問平日裡老實肯幹的朋友願不願意一起來的念頭。

 兩家客店加上週圍空出來的房子,原本住了幾百號人、十幾只商隊,如今兩家加起來,也只剩下了一半商隊。

 頭領死去的商隊中,僕從護衛們有的在瓜分貨款,有的在商量如何回去報喪,報信後要不要回來,但更多的還是在詢問著自己有沒有資格在齊國留下。

 就連劫後餘生的商隊頭領,有的也生出了幾分齊國雖然貧窮,但對百姓和客商都不錯的念頭。要不是一多半人都是楚國士族家臣,人脈和資源都在楚國,留在齊國也不像僕從們一樣,還能有勤勤懇懇從佃戶從頭做起的動力,他們也想問問齊國願不願意收人了。

 加入不了,就得考慮考慮如何挖牆腳,樹倒猢猻散的商隊留下的僕從本也是個大餡餅,但看著一個個都被拐走商量入籍的僕從護衛,損失巨大的客商們雖然知道保命已經算僥倖,販賣易損易壞的食物布匹的客商們甚至還保住了本錢,仍是止不住地感到心痛。

 好在,他們還能安慰自己,或許這就是好心有好報吧。

 在知道接觸疫病危機後好不容易休息了半天的縣衙,再次忙碌起來,已經在做最後的篩查登記。不管是入籍還是脫籍,或是其他國家投奔,手續都辦得飛快,只等開城後,迅速安排投入春耕。

 喬縣令笑得見牙不見眼,簡家收歸國有後的田地大多沒變,但是為了保持舒適生活,莊子附近的開發並不深入,如今多了不少人,不管是入工坊還是去墾荒,都是件大好事。

 他樂顛顛地來找還被困在床上養病的薛瑜,“殿下神機妙算,臣不及也。若早些時日告知眾人被士族所棄,恐人心生亂,若再晚些,則只是小糾紛,此刻正正好。”

 鳴水城封城後第二天,附近排查自家關門閉戶的各個莊子就查完了人,一個個都害怕沒回來的佃戶其實早已染了病,忙不迭趕了一家子人出來。

 怕死無可厚非,薛瑜只是借了一下力,將訊息壓後。人絕望的時候再絕望些只會麻木,但在希望來臨時突然被背叛,就會爆發出痛苦。人這會安全回去,再大肆宣傳一下城裡默默洗過一遍的腦,挑撥挑撥莊園佃戶與士族的關係,人口流失增多,地沒人種、兵沒人做,躺在佃戶們身上吃飯計程車族們大概也會有危機感要向中央皇權靠攏了。

 被要求好好休息不能勞心的薛瑜看著他,幽幽發出靈魂三問,“……碑文寫好了?統計做完了?疫病救治前後方案整理了?”

 喬縣令笑容一收,拱手後退,跑得比進門時還快。

 碑文與其說是記錄這場人禍,不如說是倉促做個掃盲,順便立一個標杆做衛生與防疫宣傳。方錦湖帶回來了觀主與疫病之間聯絡,雖然正式的審問結果還沒拿到,但薛瑜在徹底清醒後就意識到了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鳴水和邊關都守得太嚴,沒有辦法以患病病人傳播疫病,於是這次的時疫變成了更不可控的動物傳播。在徹底治療結束後,挨個重新診脈做調養時,秦思才突然發現,要不是在觀主的藥方送來前他們就有了一個治療方案,觀主的藥方調整後才進入了治療,若直接使用觀主的藥方,其實也不完全對症。

 按薛瑜的猜測應該是太平道發現在某種誘導下可能產生甚麼疾病,但並不絕對,時間地點更不可控些,而且患病後病毒也可能發生變異。

 有一個虎視眈眈盯著自己的對手並不好受,尤其是還會做病毒實驗的那種。這時候,藉著京中還沒走的各個有一定名氣的儒生名士來做防疫宣傳,掃除病毒可能存在的土壤,就十分有用了。

 太平道的舉動無一不顯示出認為她或者說齊國核心貴族們不配享受太平,這恰好印證了薛瑜的猜測。寒門不配,齊國貴族不配,剩下的草根出身的黎國更不可能,楚國世家不過王謝二字。

 大病初癒精神不濟,薛瑜沒有繼續想下去,看過送進城裡的皇帝催促她回宮的訊息,沒過多久,就昏昏沉沉睡過去了。坐在旁邊的方錦湖拿暖爐烘熱了雙手,才慢慢敷在了她頭上穴位上,輕柔的力度和正好的溫度十分熨帖,讓人不知不覺地在睡夢中舒展了眉頭。

 三月初十,期待著疫病結束的京城眾多居民,不僅等到了好訊息,還等到了京城恢復之前的繁華前的一個熱鬧看。

 驛館之圍解除,客客氣氣上門的鴻臚寺卿姿態做得極足,一個勁地解釋是為了防疫安全,為了防止使臣遠道而來出事,才出此下策,為了安撫使臣們受傷的心靈,將贈送國禮。好話一套套,讓擔憂自家國家使臣在齊國出事的楚黎國人都放心了許多。

 緊接著看見連金帳汗國使臣都出來逛街,黎國使臣甚至在工部侍郎陪同下去了國子監觀摩,熱鬧起來的驛館讓人幾乎要忘記消失了的楚國人。

 楚國使臣面對簽字畫押後的觀主供述,以及一筆筆簡家販賣女奴的記錄,其中最大的一群買主,正是來自楚國。關了近十天,徹底封鎖的外界訊息讓他焦慮不已,一開禁就面對這樣的訊息,他頭上都忍不住掛滿了汗珠。

 引發疫病的觀主來自太平道,觀主是太平道派來簡家的,派來簡家後就將大筆的人口金錢流向了楚國,三者串聯,要是拿出去公之於眾,顯然天下人都會懷疑是楚國下了黑手。雖然看得出來裡面更多的是簡家貪財想要獲得支援,但一個齊國士族,要不是心懷鬼胎,獲得楚國士族支援做甚麼?

 “寺人這是何意?”使臣冷下臉來。

 坐在他對面的常淮笑了笑,圓臉十分可親,“若不是記了使君此前的情分,我也不會冒險來見您。您可看見了,如今還被困在驛館不能走的只有您帶的隊伍,我們陛下的性子……”

 使臣當然知道這個問題,別人都走了,就他的隊伍還在,真說起來,就是外人眼中他們有問題的證據了。但齊國做為苦主,扣押想討個說法絕對正常,只是齊楚一來一回,訊息皆斷,齊國皇帝殺人可是出了名的,留在齊都的他們,怕是就要成為棄子。

 使臣想透了此處,心裡發苦,“這甚麼太平道,我們也不曾見過啊!我聽聞此前安陽簡氏被抄,興許是此人有心報復——”

 “使君莫急,只是審問出來發覺有人想要攀咬,若楚國的確未做,我們齊楚守望相助,自是不會受了他的挑撥。但四國之中,原來太平道只在齊黎兩國傳道?不知是畏懼楚國勢大,還是楚國人人安居立業,不信神佛?”

 常淮還是笑著的,楚國使臣卻是一怔。

 楚國盛行佛道,雖然他沒聽過太平道,但誰知道是不是甚麼小道?他也正是因為這個一時無從辯駁,萬一真查出來是自己國家的道人行事不謹慎被抓住了,那現在的否認都是啪啪的耳光。可反過來,既然齊黎都有,楚國也有,那就不是楚國的事了,是太平道的事啊!

 雖然佛道大抵都有士族背景,但管他是哪家士族的座上賓,他在自家裡可沒聽到過這個名字,和自家無關,賣了也就賣了。

 “太平道道人妖言惑眾,善於隱藏,若非寺人提醒,我還險些忘了,早先我楚國幾處莊子死絕,官府查案一無所獲,後來莊中生出鬼火,如今一看,定是太平道所為啊!”

 楚國使臣把那幾個最後定案為“逆黨”,實則是佃戶殺主逃亡的滅門莊子按到了太平道身上,正氣凜然道,“阻止逆黨妖道,護百姓國土,是我等本分,待我歸國,定秉明聖上與相國,徹查此獠!”

 常淮撫掌應道,“使君高義。如此,我三國檄文通傳天下,定無此逆黨藏身之處!”

 使臣心中不安,但還是應道,“正是!”

 同日,由齊國秘書省少監提筆撰寫的《討妖道檄》印發,文中齊楚黎三國共同痛斥賊人以“太平”為名,肆虐在三國大地上,殺豪族、破堤壩、擴散疫病,禍亂天下的斑斑劣跡,惡行罄竹難書,簡直是喪盡天良泯滅人性。其中尤以安陽簡氏為代表,寫明瞭太平道妖道如何借富貴的誘惑,一口氣將人坑死,警告天下豪族與平民皆引以為戒。

 被代表的兩國使臣拿到檄文,楚國使臣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總感覺裡面有些話在罵自己國家暗中勾搭齊國豪族。但勾搭歸勾搭,賺齊國的錢歸賺錢,好在,太平道這口黑鍋丟了出去,也算是有失必有得。

 與他不同,黎國的崔齊光就輕鬆多了,不僅當日又寫了一份《哀民》的賦文應和,還在有人詢問時當面表示:原來世道艱難,是有人居心不良,見不得人好!黎國將接受齊國的幫助,努力修建更好的堤壩來保護民眾。

 黎國迅速丟鍋,至於其實已經亂成一鍋粥的荊州到底是不是有人暗中坑害導致,早已不是還停留在齊國的眾多學子名士所關切的。

 而再往深入地想,三國聯名檄文,金帳汗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沒有參加,是不是就是他們乾的?狄羅人效仿中原建國,擄漢人為他們做事,眼下,只知道征伐的狄羅人竟也學會了暗中搗鬼?

 於是,對狄羅人的提防、對同為漢人的兩國勉強的接納,一時安陽城中竟生出了齊楚黎三國人結伴而行的局面。

 而在檄文傳播得越來越廣之前,使臣解禁的熱鬧過後,一個更壓抑的訊息傳來。

 齊國西南軍調軍向東,陳兵齊楚交界。

 尚在齊國國都,除了被禁在家裡不能出門的時候有些想家外,都玩到樂不思蜀的楚國遊學學子們,終於警惕起來。不少人上門詢問還沒離開的楚國使臣,使臣都快哭了,問他多少遍,他也不知道到底出了甚麼事啊!

 好不容易問到了常淮,宦官看著他反倒有些詫異,“使君何必擔憂?五年一次的演武罷了,去歲收成不錯,正好剛剛疫病過去,演武振振聲勢,也是取個好彩頭。”

 “呵呵呵。”楚國使臣笑得臉發僵,不好說信,也不好說不信。好在,他派出去回國送信的人沒有受到阻攔,讓人安心了許多。

 回想整個出使經歷,怎麼看怎麼覺得鬧出來齊國時疫的太平道太過該死,要不是他們鬧出了事,他也不至於在這裡受罪。於是,送回楚國的信裡太平道再次被罵了個狗血噴頭。

 但再怎麼罵,陳兵的軍隊已經成為定局,剛剛舒緩些的局勢再次緊張起來。習慣於討論國家大事的遊俠和自認為效仿楚國清談的齊國學子,展開了一場又一場的辯論,一時間街頭巷尾皆是“形而上”與“形而下”的議論聲,和告一段落的國子監學術辯論會相映成趣。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星之鄉”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抱住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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