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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治癒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方錦湖新帶來鳴水的兩種藥方分為內外兩用, 與現有思路不同的藥方,很快引發了所有醫師的頭腦風暴。

 帶來的新藥方用藥十分偏門,藥性烈而有毒, 甚至可以說是對身體虛弱的人的極大衝擊,很可能就算治癒了疫病,也會在藥性的衝擊下活不過幾天。這讓已經在新的醫令帶領下沒那麼保守的太醫署眾人, 褪去了找到新藥方的興奮,面對虎狼之藥斟酌不定起來。

 與其鋌而走險試新藥, 為甚麼不考慮已經能夠治癒輕症的之前的藥方, 加以改進,不是更安全嗎?

 客店中的客商們被“臨時”拐走了僕役和護衛去做志願者, 如今最初發現疫病的客店中靜悄悄的, 只剩下兩三間房還有人被統一照料著掙扎求存。已經用新的藥方治癒了的輕症患者被隔離在外,一堵牆將輕重分為了兩個世界。

 最初患病的小一千人中, 四分之一已經死亡, 與之相對的是四分之一治癒,但對於醫者, 也實在做不出拋下剩下的二分之一人口的事。對重症、尤其是進入了咳血階段的患者來說, 猛藥會衝擊他們身體導致死亡, 但同時,不用猛藥, 也會在幾天內死亡。

 一線生,一線死, 在判斷出這樣的可能後,幾乎所有人都在勸秦思。再等等,這麼多醫師在這裡,總有辦法減弱烈性, 好安全治癒的。

 秦思蒙上了增加夾層後的口罩,手中端著一碗藥,踏入喜兒的房間。少女的氣息微弱,即使人走到近前,也沒有做出反應。

 “我帶了毒藥來,可能能治癒,也可能會立刻死去。”秦思聲音平穩,近乎冷酷地將問題擺在了患者眼前。他不像太醫署其他人那樣鮮見生死,也不像被馮醫正帶在身邊的遊醫小隊學徒那樣對醫學敬畏不敢做決定,面對可能親手害死一個人的選擇,他根本沒有多花一刻鐘去想,就站到了喜兒面前。

 他明白穩妥的重要,更明白時間的重要。

 況且,從襄王到縣令,也從未有人說過放棄二字。解除封城,一起走出鳴水,是被困在城中的健康百姓的希望,也是病人或已經暫時判斷治癒了的患者的希望。

 喜兒睜開眼,轉動眼珠望了過來,微弱的呼吸變得急促,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秦思看著她,“你可能是第一個吃藥的人,願意,就眨一下眼。”

 喜兒眨了一下眼睛。

 靠在旁邊的楊九卻站了起來,“我來吧。我懂一點醫,能說話,身體還比喜娘子好……”他剛說話就忍不住蜷起身子咳嗽起來,擦掉咳出來的血,一抬頭,發現秦思剛剛從喜兒嘴邊將勺子拿走。

 藥碗空了。

 楊九:???

 他心裡都做好了大義凜然為試藥犧牲的準備了,怎麼醫令這就做完了?

 “我會守著你們。”秦思看了他一眼,“你也想試藥?不怕死?”

 “是!”楊九肯定點頭。

 他既為醫者,自然不會退縮。他更明白,若不是面前一臉冷淡不苟言笑的醫令並沒有生病,而且作為醫術最高的人也不能倒下,秦醫令很可能會自己病一場,拿自己做試藥人。

 楊九喝下據說很毒的藥物時,滿心想著的還是他終於有機會贖罪。但很快,他就被秦思考校藥方上的藥物會產生甚麼反應、治療甚麼病症、改變甚麼症狀問了個兩眼發暈,兩刻鐘後,幾乎與喜兒同時陷入了昏厥抽搐。

 “托起半身,保持呼吸。”

 秦思沒有騙他,不僅自己守著兩人,還叫來了不少醫學生幫忙,其中以因為患病是輕症已經治癒的高醫官為首,即使出現了意料外的各種瀕危反應,仍能保持著有條不紊,在秦思的指揮下照料兩人。

 從表象看,兩人的確無比像是中了毒生命垂危,脈象更是大亂,任多少次診脈都像是命懸一線,讓人忍不住想換藥解毒。畢竟,現在解毒還有可能救回來。但學醫的也清楚,這樣一來,前面灌下去的藥便前功盡棄。

 一行人在客店裡從下午等到了深夜,窒息昏厥的病人被救醒,劇烈到幾近慘烈的咳嗽聲傳出很遠,驚破被沉悶咳嗽聲籠罩習慣了的夜色。

 在最後一盆混著膿的血痰被咳嗽或者說連咳帶吐地嘔出來後,曾許諾要明確說出自己感受的楊九已經神志不太清醒,能一板一眼地回答出詢問,都是靠著在痛苦掙扎中形成的條件反射。

 “哪裡最痛?臍下疼痛……應當是排毒,增一厘肉桂……”

 秦思冷靜地判斷和調整著藥方,就像在整個過程開始前對楊九的詢問那樣,將楊九來不及改變的思緒一起帶入了這個節奏,好像這裡並非是等待和搶救現場,而是一場太醫署考試。

 他的鎮定讓屋中所有人都平靜許多,在又一次探脈後,高醫官眼睛亮起,“醫令,穩了!”

 “等等,心脈虛弱——”

 秦思當機立斷,一把推開了他,將備好的參湯給喜兒灌了下去。

 被之前混亂脈象遮掩下去的虛弱反應,在驅除邪毒後爆發出來,但太醫署的醫師們對肺氣虛弱與肺入火毒的脈象還是分得清的,一個個都衝上來反覆把了脈。

 “有救了!有救了!”

 在興奮過頭的人中,只有秦思一人還保持著冷靜,他捏著修修改改幾次的藥方,“留下兩人,其他人隨我去抓藥。再去請馮醫正來。”

 楊九睜開咳到充血的眼睛,歪在榻上看著往外走的眾人。他看到踏出喜兒屋子的所有人,腳步都是飄著的,包括秦思。

 他偷偷笑了笑,決定為醫令保守這個秘密。

 離開客店,在外面搭起的竹棚內洗手換口罩的眾人,將全身衣裳都換過一遍,才敢繼續往外走。平常接觸病人只是說說話、咳嗽兩聲,今天誰身上沒有點膿血?不清洗乾淨點,再出去讓人染了病,他們可經不住再來一次的驚嚇了。

 換下來的統一制式的白大褂和口罩被放在火盆裡,慢慢燒了個乾淨,新換的口罩內放著藥材,被燒完透出一股清涼又苦澀的味道,讓人回憶起剛剛在臉上勒得嚴嚴實實,按著兩個病人搶救的時候差點被捂死在屋子裡的緊張記憶。

 但……緊張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發現新出路開始興奮無法入眠的醫師,和被他們叫起來飛速幹活,準備一口氣解決城中剩餘患病人群的僕役們,切藥聲、人聲、燒火聲……聲聲帶笑,讓入夜的鳴水城陡然變得熱鬧起來。

 秦思在改了藥方又選了一男一女試驗後,才站在了薛瑜所在的小院門前。尚未破曉,門內咳嗽聲陣陣,一下下像打在他心上。

 “唰啦啦——”

 秦思被聲音擾得心煩意亂,甚至連門都沒敲,先開始四處找起來是哪裡在出聲驚擾襄王。可找了一圈,他低下頭才發現,竟是自己攥著藥方和藥材包的手在發抖。

 “醫令……?”

 魏衛河染病後的五感敏銳度也有些下降,過了一會才發覺門外有人,一開門卻愣住了,“醫令來送藥嗎?”他知道秦思會在每天凌晨來送藥熬藥,親眼看著薛瑜喝下去才會離開,但今天反常地站在門前,他差點要以為是來了賊人。

 秦思對他道了聲謝,先去院子裡找了藥爐,在火苗騰起,藥湯汩汩而沸時,慢慢冷靜了下來。

 屋內,薛瑜壓下去咳意,搖搖頭讓拍背順氣的方錦湖鬆手,自己輕輕靠在床頭。被咳嗽折磨得悶痛的胸腔一時半會也是躺不下去的,更別說一覺已經睡了很久,一睜眼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的驚嚇,薛瑜是真的敬謝不敏。

 她醒來不久,秦思昨天開的藥像是放了甚麼安眠養神的藥材,竟是一口氣讓人睡了大半天。薛瑜是絕不會承認也有自己近期忙著鳴水,被迫熬夜的影響的,左右已經睡不著,輕聲詢問在她清醒後就立刻表示人交給了千牛衛的方錦湖,“還問出來了甚麼?”

 “觀主入了太平道,認為聽命可以天下太平。”方錦湖的手放在了她肩上,“殿下,天還黑著,還是再歇息會吧。”

 剛還在努力思考太平道這個冒出來的信仰教派該從哪入手的薛瑜,迅速被拽回了思緒,斜瞟了一眼他的手,“鬆開。”

 別以為她病了就沒腦子了,這個距離再伸伸手,足夠方錦湖把她捏昏過去如願“歇息”。

 坐在床邊的方錦湖挽了一下掉到手腕的衣袖,有些無辜地看著她,將手放回了床上。叩門聲響起,薛瑜“嗯”了一聲,秦思推門而入,被兩雙眼睛同時看定,竟一時怔住了。

 靠在床頭的兩人幾乎是依偎在了一起,走近看,方錦湖的手還貼在薛瑜手臂上,看上去就像是一絲一毫也不肯遠離。

 但不管是姬妾,還是知情知道都是女子,這個距離似乎都合情合理。秦思別開了眼,放下藥碗,將藥方遞到薛瑜面前,從佐藥開始,逐一解釋藥物的配比,“肉桂止痛驅寒……”

 方錦湖順勢接過了藥方,向薛瑜靠了靠,力圖讓她看清上面的字跡。

 薛瑜只皺了下眉,就隨他去了,望向秦思,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介紹,“說重點。”

 方錦湖:“是呀,醫令懂得真多。不過妾身覺得,殿下這般疲憊,還是早些服藥歇息的好吧?醫令也定是為殿下著想的。”

 “……”薛瑜瞪了他一眼,試圖不開口減少自己消耗的情況下,讓他明白“不要作妖”。

 秦思有些疑惑,確認方女史的確是在針對自己,但……為甚麼?

 不過他也沒空思考,簡明扼要道,“此藥性烈,服藥後或許心肺有虧,或許因毒而亡。臣只有七成把握。”

 前面的試藥病患都及時救回來了,但薛瑜身份不同,他實在擔憂,這擔憂變成了向薛瑜細細解釋清楚,告訴她毒性,也告訴她可能會有的痛苦。

 “另外,救治時或需解衣,多有不便,還請方女史迴避一二。”秦思看了眼聽到訊息後臉色更白的方錦湖,他知道方錦湖受了傷,好心道,“女史若擔憂,不如屆時先去包紮換藥。”

 “我不出去。”方錦湖聲音猛地拔高,換了個姿勢,硬是將薛瑜擋住了大半,盯住秦思,“你可以教我,我來守著殿下!”

 薛瑜頭疼地閉了閉眼,按住方錦湖手掌,“醫令不會害我。”

 原本換姿勢是想站起來的方錦湖,已經馬上要起來,被無力的手掌一搭,硬生生又坐了回去。薛瑜看向秦思,“有七成就夠了。其他人呢?江縣令呢?”

 “都在準備,藥已經熬上了。喜娘子能挺過這一劫,應是能慢慢養好的。”

 秦思回答了她最關心的問題,薛瑜唇角微翹,“我喝。我想我的運氣約莫是不錯的。”

 不知道為甚麼,聽到運氣二字,看著她的兩人眼神都亮了一些。像是覺得虛無縹緲的運氣在庇佑她,只有薛瑜自己反省了一下非酋居然還敢大言不慚。但要是秦思都沒辦法治好,她不喝藥也沒更好的辦法。

 幾句話的功夫,藥還是溫熱的。入口苦中帶辣,薛瑜一口悶了下去,將藥碗交給方錦湖,慢慢問道,“帶回來藥是好事,說吧,哪裡受了傷?為甚麼又不管不顧?”

 方錦湖抿著唇,半天沒說話。薛瑜嘆了口氣,剛想說甚麼,突然一口氣沒上來,昏了過去。方錦湖臉色大變,“殿下!”

 秦思已經搶步上來,方錦湖抬手欲擋卻想起之前薛瑜的話,眉頭緊鎖著讓開位置,在旁邊端盆送布打下手。

 天光透過窗稜照亮屋子時,薛瑜的脈象也穩了。秦思等了一刻沒有反覆,撥出口氣,晃晃悠悠走出門外,換了衣裳,面對亮得有些刺眼的陽光,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當秦思走到縣衙後院,見到馮醫正的第一眼就一頭栽倒,頓時將人嚇了個夠嗆,一陣兵荒馬亂後,輪流診脈才確認了秦思只是疲憊過度,心絃一鬆睡了過去。馮醫正扯著鬍子,向焦急以為出大事了的喬縣令說起這令人哭笑不得的結論時,兩人開懷大笑,笑著笑著就落下了淚來。

 終於……終於啊!

 前後不到十日,卻像是過去了一年。

 鳴水剩下的四百中、重症病人,三月初九皆服下新藥,死亡十人,餘者皆存。

 時疫入體邪毒已清,幾乎所有醫師在完成了十日例行檢查後,都下意識回到客店門外,準備進行下一步,被人提醒後,他們才慢慢反應過來。

 是哦,時疫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叫我呢呢就好”小天使的2個地雷,感謝“招搖君的小招搖”小天使的1個地雷,嗚嗚嗚都破費了,其實看文追更就很開心了真的!

 感謝“27”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琉光”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swsss”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薛採”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小狐狸”小可愛的5瓶營養液,挨個貼貼!

 感謝大家的追更和支援,簌簌會繼續努力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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