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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覆命(二更)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三月初八拂曉, 鳴水城尚未染病的居民早早起來,等待著例行的檢查。不管家中條件如何,也會備上一兩條溫熱的帕子, 給人暖暖手,比他們累得多的醫師能稍稍鬆快一下。

 “差官,我們劈好的柴和縫的布您等會過來拿!”

 跟在醫師們之後到來的差役們領著沒穿正式袍服的僕役推著車來了, 將擺在門前的大包小包扛上車,從城中每戶人家挨個走過, 目送著他們離開的百姓鬆了口氣, “昨兒個夜裡下了雨,還好今天晴了。襄王殿下也……”

 “欸?”

 習慣了每天在長街盡頭城門下看到襄王的鳴水城居民揉揉眼睛, 反覆看看才能確認, 城門下只有一張孤零零的椅子。

 “襄王殿下去哪了?”

 “別是也……不不,襄王殿下吉人天相, 千萬不要有事啊!”

 到了這時, 才有人反應過來,襄王每日也是要吃藥的。幾乎沒有人覺得襄王是悄悄拋下整座城離開了, 七天的早出晚歸, 只要開開窗, 就能在街上或是城門下看到那個身影,漂亮的少年人身形消瘦, 卻像有著無盡力量和勇氣,讓他們面對被打亂的生活, 也慢慢鎮定下來。

 每日早晨差役領著車隊來收東西、發口糧的同時,在城中通知的新增和治癒人數都讓人在擔憂和期望中徘徊。數著日子過的百姓扳著手指算著時間,意識到襄王也是病人後,背後一片冰涼, 情不自禁地念起了諸天神仙,指望某位神仙能夠給出庇佑。

 薛瑜困難地睜開眼,裹了一下被子,被子從手中脫手後,才反應過來身上忽冷忽熱的感覺不太正常。昨日還是疲倦、病中痠痛,今天就能感覺到徹骨的虛弱,生命像一捧流沙,正飛快從指間溜走。

 過了一會,她才分辨清楚窗戶裡微亮的天光和燈火,意識到已經到了新的一天。她還有今天的工作沒做完,看來是都得交給喬縣令了。

 薛瑜腦中慢吞吞地劃過胡思亂想,別人或許不清楚疾病最後死亡時間,她卻是清楚的。

 時間最長的喜兒,也不過掙扎了十三天。短的有六七天,也有七八天。認真算下來,她能到這時候才影響行動,已經算是時間長的了。

 坐在不遠處點了油燈的秦思聽到響動,過來碰了碰她的額頭,“殿下燒還沒退。”

 薛瑜模糊想起來昨天夜裡半夜似乎是喝過藥,擺了擺頭,沙啞開口,“扶我……出去。”

 “下一碗藥馬上煎好了。”秦思按住她,“殿下為鳴水守了這般久,該好好養病了。”

 “出、去。”薛瑜皺眉,她答應過的要守鳴水,已經在大多數人心中建立了吉祥物的印象,相信她在就不會放棄整座城,不會讓疫病肆虐,現在突然消失不見,豈不是功虧一簣?

 薛瑜見秦思臉色已經黑了,知道這樣逆反醫生安排的病人大概是有苦頭吃的,討價還價,“轉一……咳咳咳咳!!”

 咳嗽驚天動地,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薛瑜本就只挪起來一點,一咳嗽積攢的力氣全瀉了出去,重重跌回床上。

 秦思手疾眼快扶住了她,拍背順氣,沒讓她平躺在床上咳嗽吃苦頭。秦思吸了口氣,再次發起燒的少女氣息微弱,呼吸受阻,蒼白瘦削的臉上只有顴骨上浮著紅,嘴唇都泛起了白,只有一雙眼睛,褪去睏倦後仍明亮如昔。

 或許該說,是更迫人了些。

 “……就轉一圈。回來吃藥。”秦思妥協了。

 他其實清楚到被青黴壓下後,病到無力起身且高燒不退意味著,半隻腳已經踏入了鬼門關。但他知道薛瑜不甘心,他也不甘心。

 閱遍古籍,在其他人身上試遍藥方,上百次的修改更正……

 薛瑜胡亂擦了擦臉,“好了。”她看到秦思鎖緊的眉,拍了拍秦思,“一百次、一千次,總能找到的。”

 她說得很慢,和她聽到過的江樂山的聲音有些相像,這時候她才知道,不是因為江樂山無力說話,而是說得快了,氣流衝過喉管,滯悶和咳嗽的感覺立刻跟上。

 門外的確已經天光大亮,下過雨的路面還有些溼軟,薛瑜走到小院門前才想起來少了甚麼,“劍。”

 “我幫您拿。”秦思折回去了,回來卻看見門前空無一人,頓時驚得汗溼重衣。衝出去後,才看到魏衛河守在薛瑜背後,薛瑜扶著院牆,已經走出去一段路了。

 城門附近,已經有幾個願意幫助鳴水縣衙的本地人在藉著等新一天的物資,繞來繞去。他們都伸長了脖子,與其說是在等物資,不如說是在等一個人。

 消瘦的少年慢慢出現在他們眼前,等待的人齊齊鬆了口氣,但在看到顴骨上的紅暈後,一顆心又提了起來。

 “殿下。”“殿下!”

 薛瑜摸了摸臉上的口罩,“站遠些罷。”

 她自覺已經用力在說話,對面卻無人聽見,手足無措地看著她,像看著甚麼將碎的寶物,“殿下還是回去休息,這裡有我們呢!”

 薛瑜意識到他們沒聽見,乾脆放棄了,拐了個彎,繞開城門前的人,往長街上走去。

 人人臉上都帶著口罩,潑灑艾葉水清路的人手臂上綁著紅綾帶,應該是來幫忙的,推著收集柴火或是新縫好的口罩、衣裳的推車往前走的人一部分手臂上也有著紅綾帶,他們很少說話,和門內的人交流時眼睛卻帶著笑,顯然是喜歡這份工作。

 人的精氣神是很容易分辨出來的,薛瑜對望過來眼睛瞬間亮起的人點了點頭,儘管襄王肉眼可見的狀態不佳,但在剛剛開始擔憂的百姓之間,隨著貼著院牆聊天,還是飛快地將“襄王無事”的訊息傳了出去。

 薛瑜往前走了幾十步,讓人看清後,就轉身折返,望見秦思憂心忡忡的神色,扯了扯唇,“跟著我,你不開藥啦?”

 忽冷忽熱的感知讓她一腳深一腳淺,秦思扶住她,“給殿下開了二十服藥。今天喝完。”

 “……?”薛瑜慢了半拍,看見秦思在笑,才搖了搖頭,“你開啊。”

 城門慢慢開了,薛瑜被水霧脹滿的眼睛其實看不太清楚對面,只知道似乎還是前些天的那麼多人,她收回視線,低聲囑咐道,“等會,信筒拿給我。”她藉著秦思的力道,往小院裡走去,背後有人忽然喊了一聲,“殿下,我們還等您來開城,帶大家一起出去嘞!”

 薛瑜茫然地回過頭,想了一會,點點頭。回到小院,薛瑜乖乖喝了藥,在睏倦和寒熱交織的感知中沉沉睡去。

 城門開啟後的推車回來的流程都已經成習慣,只有看著左右與身後全都退避三舍、嚴陣以待的同胞們,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出來推車的“志願者”與差役一起發力,推動板車,板車上的藥材味道濃郁,不知醫師們又調來了些甚麼,城中的治癒與死亡同時在發生,像他們這些還沒有感染的人,大概是會看到開城的那一天的吧。

 襄王殿下,應該也會的吧。

 正想著,就聽一陣如雷馬蹄聲由遠及近奔來,嚴陣以待的弓箭手調轉箭頭,就見來人在衝入車隊之前勒馬停下,取出一個荷包,丟到出來推車的差役面前,“我乃襄王殿下女史,特來向殿下覆命。”

 覆命?但現在城中不許進出,也就出來拿東西、燒屍體有這麼一會出行機會,這位怎麼覆命?

 差役想歸想,還是撿起荷包,拆開一看,裡面是一張紙和一方小印。他不認得印鑑,但敢拿出印的大概不會有假,連忙遠遠施禮,“小人這就去通傳。”

 差役將手中活計調了人來接手,匆匆去了小院。魏衛河倒出荷包裡的東西,確定是方錦湖的物件,皺眉看看院中,一時拿不準主意要不要為此驚擾剛剛睡下的薛瑜。再拆開紙條一看,竟是一口氣沒上來,在院門前劇烈咳嗽起來。

 好在他還記得關門退後,只是差役被突然關上的門嚇了一跳,站在門前一時手足無措。在把脈針對薛瑜的脈象繼續琢磨藥方的秦思被驚動出來,還沒問甚麼,就被魏衛河抬手塞了一張紙。

 魏衛河這些天看慣了藥方,不懂配伍卻看得懂藥名,而這張紙上,寫的正是他熟悉的幾個藥名。

 秦思卻是行家,看到藥方就愣住了,“這是哪來的?”

 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這方子除了三種佐藥用的不同,似乎也有微妙差異外,主藥也與現在的藥方不同。但推敲藥性,偏偏也是能夠清毒除熱,可以說是用偏門藥材達到了現在治療輕症藥方的效果。當然,到底效用如何,還是得試過才知。

 但離奇的是,他們琢磨藥方琢磨了近十天才拿出來一個有用的方子,魏衛河一介武夫,從哪來的藥方?

 魏衛河咳得停不下來,攥著荷包,努力指了指門外。

 秦思一把拉開門,看到差役,愣了一瞬,“東西是誰給你的?人呢?”他都快想到仙人指路了,誰曉得會看到一個普普通通的差役。

 差役抓了抓臉,“醫令,是襄王殿下女史歸城,要來面見殿下覆命。但是城中不許出入,人現在還阻在城外呢。”

 女史?

 秦思皺眉,“我去尋喬縣令。”

 不許出入更多的是不想讓人出去,入的要求倒是沒那麼大,不怕死,又是薛瑜的人,放進來也沒甚麼。

 方錦湖很快被領進了鳴水城,與他所想的不同,城中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個正在瘟疫肆虐中浮沉的人間鬼蜮。

 平靜、秩序,路上行走的人大多形色匆匆,除了道路被竹棚擋著顯得有些亂、路上鮮少有人交流、以及幾乎所有房屋都關門閉戶之外,與其他城池沒甚麼不同。

 他透過鳴水城,彷彿看到了鳴水工坊和京城的影子。在這些背後,都是一個人的期望。她成功了,這是她的城池。

 “藥方是你從哪裡找到的?”秦思剛將藥方順便交給還守著府衙後院的馮醫正,出門迎上站在路邊的方錦湖,語氣一點也不客氣。

 領方錦湖進來的差役沒有得到下一步指示,不敢直接將人帶去薛瑜的院子,方錦湖詢問無果,看到秦思臉上也沒甚麼笑,“我要面見殿下。”

 他還記得薛瑜說過她要守著城,現在城在,人去了哪裡?

 秦思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灰衣上乾涸的、彷彿一塊汙跡的血上停了停,“隨我來。”

 看到小院內的魏衛河,方錦湖知道這次沒有走錯地方。但屋中太安靜了,只有一盞燈讓他略略安心。薛瑜總是這樣忙碌,他習慣了。

 然而推開門,門內,桌後空無一人,床上沉沉睡著一人,呼吸微弱艱澀。

 方錦湖衝了過去。

 他在被魏衛河扣住肩膀後下意識抬肘,魏衛河倒吸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撞上了一根鐵棍。嚥下血,他啞聲道,“不要驚擾殿下。”

 方錦湖遠遠看著薛瑜躺在被褥裡,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顯得格外虛弱的模樣,疼痛從傷口處蔓延開來。

 他想,他該讓觀主的手也斷了的。

 方錦湖放輕了腳步,倒退出門,與衝進去時像要碾壓過面前所有東西不同,此刻處處都透著輕柔小心。輕輕掩上門,他望了一眼門前的秦思,“簡家道觀與鑽研疫病的人有牽扯,我奉殿下命抓捕觀主,歸案後觀主吐露的藥方,據說可治五日內的病患。藥方不可盡信,具體如何,就要看你分析了。”

 “不要讓殿下失望。”

 方錦湖看定秦思雙眼,明明比人低了半頭,卻像是在俯視對方,“殿下把命交給了你,不要讓她失望。”

 秦思聽懂了他的話,轉頭就走。

 方錦湖在門前呆呆站了一會,想推門,卻又收回了手,取下面具,抿唇對魏衛河笑了一下,“勞駕,有沒有衣裳可以借給我?”

 他身上的血腥氣,魏衛河自然是知曉的,被認知裡是女孩的方錦湖這麼一問,剛剛受傷的驚異都拋在了腦後,臉騰地紅了,結巴道,“都、都是我們的舊衣。”

 “一件外袍就好,我總不好這樣見殿下。”方錦湖按了按傷口,笑意溫柔。

 魏衛河很快帶來包袱裡最新的一件衣裳,穿在方錦湖身上極為寬大。方錦湖道了謝,走近屋中,悄無聲息地在薛瑜床邊坐下,低頭將額頭貼在薛瑜手心,灼熱的溫度從少女那邊傳來,他蜷縮起身子,在腳踏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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