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昨夜沒睡好?”
秦思輕聲詢問, 薛瑜搓了搓臉,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閉眼把藥灌了下去。
明顯的抗拒卻沒有攔住秦思,“時間尚早, 不如臣陪殿下一同去城門。”
薛瑜點了頭。
如今的鳴水城晝夜區別不大, 只是路上忙碌的人多與少的分別, 更多的人被拘在家中, 等待送來的米糧柴火度日。只是今日不同, 多了些手臂上綁著紅綾帶的人。
他們跟在幾個差役後面,各自負責著不同的事項, 在晨光微亮之前,將附近的分派米糧和統計的事情接過,差役只需要將東西挨個片區帶來, 剩下的, 就是這些分明還穿著麻布葛布的普通百姓們接手。
“一戶四人, 發糧……”
增加後的人手將街道分成了不同片區,在差役們走後挨個帶著送來的糧食分給鄰里, 口中嘟囔著到底該怎麼分。他們顯然沒有學多久,不時還有鄰居在門內出聲糾正。而被安置在不阻擋房門口的竹棚中, 不是他們熟悉鄰居的外來人也在接觸中逐漸熟悉起來,還聊起了天。
雖然都只能隔著門說話, 但比起之前只能看到來診脈的醫者的心中惶惶, 已經有了極大的改變。人到底是群居動物, 被隔絕在家中,知道這是為自己好,但心中的不適應總是難度過的,此刻有主動提出要幫差役的一群人站出來, 在兩邊傳話,緊繃的心絃都舒緩了許多。
無事可做的人討論起了砍柴、裁布、縫紉甚麼適合他們做,也有人聊起了在來到鳴水前的經歷。早食的炊煙在各戶人家裡升起,聊吃食的議論聲甚至把薛瑜都聽餓了。
路上不再是疲憊的差役和兵卒,小心走在一定範圍內,儘量不與其他人碰面的人們在短暫的分配物資時間裡貪婪地呼吸著外界的空氣,總覺得得到了難得的鬆快。
總算能多一些時間休息的差役和兵卒們,回衙門的回衙門,回臨時紮起的棚子的回棚子,只剩下一部分人領著來換班的“志願者”,在城中巡查,避免之前因為過於疲憊產生了疏漏。
而踏著晨光而來,需要挨個診脈判斷病症篩查病人的醫師們,則是城中工作量最繁重的一批人。
時疫的診脈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只學了個大概能治常見病的遊醫小隊,在正式的醫學生或是醫師們面前只能打打下手,精神壓力和連軸轉的工作,在短短時間裡讓每個人都掉了稱,行走過來像是一批遊魂。
遊魂從遠方走向城門前,挨個停在了不同人家門前,兩兩一組診脈查驗。走到城門前時,隊伍已經只剩下兩個人,在最前面的醫官看到秦思,有些驚訝,“醫令,今日是您來診這家嗎?”
“嗯。”
醫官敲開了門,讓開位置,主動將自己擺在了學習的角色上,薛瑜坐在城門前,眯眼看著前方。
秦思是個好醫生,他對醫官的態度,與對住在棚子裡的幾個意外被困的佃戶沒甚麼不同,非要說的話,對身上已經髒得不像樣子的佃戶們還要更和氣些。一邊診脈還會一邊誇五十多歲的佃戶身體硬朗,要不是知道秦思祖上聲名赫赫,薛瑜甚至要覺得他像是從鄉野間長大的。
一口氣診了兩戶人家,秦思做完教學,回頭看見薛瑜在發呆。病中的少年精神不濟,藥方調整後減輕了咳症,但看她不自覺按壓胸口的動作,就知道肺部並不舒服。
“殿下在想甚麼?”
薛瑜仰頭牽動喉嚨,一陣發癢,她抿唇忍住咳意,輕鬆道,“告訴你個秘密,馮醫正第一次給鳴水來的流民診脈,回去跟我說,總覺得身上有跳蚤。”
不過這也得怪她,在和馮醫正聊了幾次頭油長蝨子跳蚤、跳蚤咬人、蟲子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滿身亂爬後,馮醫正率先成了潔癖一族,從休沐日才洗澡,變成兩三天不洗一次就覺得有蟲。連帶著教出來的徒弟們不管貧富,洗澡愛乾淨是第一守則。但這都是過去的故事了,下鄉做遊醫的時候,馮醫正甚麼都能忍了。
“臣還從傷口裡捉過蛆蟲。”秦思面不改色,見薛瑜訝異,他神秘地壓低聲音,“殿下說了馮醫正的秘密,臣也說個秘密。”
“以前背了兩卷醫書就敢到處亂跑,都見我年紀輕輕,不肯受我診治,只好做遊醫混口飯吃。混了一段時間,那會聽說黎國江邊有一味難得的藥材,想去找找,誰料被山匪劫了去。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跑出來,我想著這樣不成,黎國路上難走,楚國的太醫署就是個擺設,我也不想改換門庭拜別人為師,就回國來考了太醫署的學生。”
秦思說起過往,唇角帶笑,完全不像是出身醫學之家的激進派醫者的成長經歷,顯然不會是在他三言兩語裡變成了奇妙旅途的模樣。別人眼中顛沛流離而驚魂的經歷,或許在他看來是難得的一份人生饋贈。
這簡單又理直氣壯的回國原因讓薛瑜笑起來,“所以你找到江邊的藥材了嗎?”
“沒有。”秦思嘆氣,“殿下會為我保密吧?”
薛瑜笑著調侃,“好大一個把柄。”
“臣相信殿下。”
薛瑜收起了笑,“不必安慰我了。”她剛剛聽到了老佃戶嘟囔的“天災天罰”,雖然被秦思飛快打斷掩蓋過去,但還是讓她有些無奈。
在這個時代,洪水、地震乃至日食瘟疫,全都會和君主是否無道聯絡在一起。她和皇帝不信,但顯然秦思是擔心她信的。
“若我有朝一日發病,或這疫病是天罰……”那罰的也該是這糟糕的世道。
薛瑜沒說完,就被秦思打斷,青年看著她,神色認真,“那臣願為佞臣。”
“別胡說八道,咳咳。”薛瑜嗆咳一聲,被這突然的表忠心逗笑,“我不信甚麼天罰,太平盛世是要靠人一步步打造出來的。難不成來了天災,就不做事了?不耽擱你時間了,快去問診。”
正巧差役帶著做好的類似手術服的白衣裳到了,薛瑜揚揚下巴,讓秦思拿上。
青黴素應用的第四天,死亡三十一人。
第五天,死亡一百零四人。
第六天早上,三月初七,下起了雨,細細的春雨像在為整座還籠罩在肆虐的疫病中的城池哭泣,再也沒看到黎明的屍體壘在城牆下的木板車上,已經擺滿了三架車。
要不是後來發病的一批人裡,已經有四五十個得到新的藥方後不再咳嗽或發燒,看上去與旁人沒有太大區別,給了城中所有人希望,開始出現大量死亡的鳴水城絕不會像現在這樣平靜。
只是和後來發病的輕症患者不同,重病到起不來床的人,比比皆是。
第一個得到了治療的喜兒已經陷入垂死,全靠在咽喉上開的一刀口子輔助呼吸。能再多活多久,誰都不知道答案。薛瑜低頭看了看客店內楊九幫喜兒送下來的東西,眼罩上繡了一串雲紋,精緻漂亮。
在咳意衝上來之前,她捂住了嘴巴。
沉悶的咳聲被雨聲和四處咳嗽聲掩蓋下去,喉嚨裡瀰漫著鐵鏽味,到底是因為發炎還是咳嗽太多損傷了喉嚨,她並不清楚。江樂山比她身體弱些,已經起不來床,反覆發燒後昏昏沉沉地無力躺著,要不是喬縣令強行讓人帶他去休息,恐怕都能直接一頭栽倒在書案上。
喬縣令看著她接手縣衙部分工作後的擔憂眼神,薛瑜記得清清楚楚,但數字和調配等等佔據了她的腦海,並不打算多說甚麼。
生命力消退是很奇妙的一種感覺,薛瑜在現代沒有感受過,但在這裡,虛弱和力不從心、時間所剩無幾的感覺像一把屠刀掛在頭上,讓她無法坐以待斃。
現實改變不了,積攢下來的抽獎次數也始終沒能刷出來有用的獎品。薛瑜試著抽了一次十連,除了菜譜就是奇怪的增加好感度的道具,竟是連以前成天踩的雷“一天生存時間”都沒能見到。
就好像系統也在告訴她,已經無力迴天。她的生存倒計時,定格在了“零”上。
薛瑜不甘心。
但看著已經忙到風度全無,眼睛全是血絲,鬍子拉碴的醫師們,她也說不出來催促的話,只能調整排班,挨個安排人去強行讓醫師們休息。
藥方已經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患病倒下的醫師已經到了十人之多,再因為疲勞倒下些,就只能啟動外援了。不到萬不得已,薛瑜是不想讓城中增加人的。
“殿下,魯李氏在城門外候著。”
去另一邊城外接應新送來屋子的差役,低聲向薛瑜稟報。
薛瑜回過神,“那是——”
差役連忙解釋,“是江縣令阿孃。”他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薛瑜明白過來。
江樂山病到起不來身,偏偏家人又找來了。
“我去看看吧。”
城門外堆放的板車正被人推回去,隔著細雨可以看到對面隊伍裡有一位婦人,她的眼力不如薛瑜,隱約看到城門內出現了一個人影,揚聲喚道,“阿山啊——阿山——”
薛瑜:“江縣令在協調事務脫不開身,我們不便送人,回去吧。”
對面沒聲音了,過了一會,婦人才喊道,“襄王殿下保重!鳴水會好起來的,都別太累了!”
用謊言送走了婦人,薛瑜回去看江樂山時,江樂山剛剛醒來,“殿……下。”
“還有救,別想著一閉眼一了百了。”薛瑜拍拍他,“你娘還在等你去看她。”
江樂山不說話了,睜著眼睛不知在想甚麼。薛瑜熟悉他的神色,因為在每天早上咳醒的時候,在鏡子裡她也能看到自己這樣的表情。
他們心裡都還有事未做。
“殿下不該回來的。”江樂山一句話說了很久,十分吃力。
薛瑜知道他說的是如果沒有回來接觸更多的病患,或許在初期還能治癒。她卻笑了,“有甚麼該不該的。”
她做了選擇,便不後悔。況且,若她沒有回來,鳴水的走向也不一定像現在這樣順利。
“也對。”江樂山笑了一下,“若有來世,希望我也能這麼幸運。”
江樂山剛醒來不久精神不好,薛瑜沒有待很久,又回了原本江樂山的工作崗位上。
混在送物資的車裡送進來的信筒內,不再是陳關的筆跡,約莫是留在鳴水附近專門傳遞訊息的人,在例行傳來的京城動態內,混進來了一張蠟封的紙條。
薛瑜捏開蠟封,裡面只有一句話,“陛下命西南調軍前往江陵演武。”
江陵城地處東南,緊鄰楚國,演武的目的呼之欲出。嚴格來說,四處邊關裡,唯一其實不能算邊關的只有益州。而能大批調動軍隊的,也只有為了防範山民反水設立的西南軍,西南軍本就離東南近,薛瑜聽皇帝分析過這樣安排方便楚國起戰事後支援,所以西南調軍參加演武也不奇怪。
薛瑜翻了翻之前傳進來的訊息,確定沒有提到三國使臣被放行,心中一片柔軟。
這是來自皇帝的武力恐嚇。
雖然楚國不一定會被嚇到,但若是做了虧心事,大抵是會做出些反應的。
就是不知道,去查謝宴清等人的進度怎麼樣了。沒有訊息,就是有好訊息的可能。
窗外,雨越下越大,從沾衣細雨變作細密雨幕,距離京城不遠的青南郡外山路上,一隊馬車正緩緩駛來。
繞過一個彎,走過長滿已經煥發綠意的灌木叢的山丘,就是青南郡的鐵官坊,再往前走就到了郡城。
方錦湖揹著長刀,俯身從山坡縱馬俯衝而出,烏光剎那間斬斷其中一架馬車車軸。
一時間,人仰馬翻,車中之人嚇得連聲驚叫,從車下滾出的一個影子卻飛身而出,在刀光斬下時躲開。
“千牛衛奉旨拿人,閒雜人等站在原地,反抗者視為共犯!”
方錦湖厲聲將驚慌失措的眾人喝止,阻止他們讓場面變得更加混亂,給那個人影提供遮擋。
躲避了幾次劈砍的人影渾身溼透,花白的髮髻散亂不堪,多日的追逃讓他的體力瀕臨崩潰,老態盡顯。他連著向方錦湖甩出幾個瓶子,然而,砸進泥裡的瓶子要麼沒碎,要麼碎了也毫無變化,老者大吃一驚。
但他沒有時間震驚,拋開雜念,大罵一聲,“你這個走狗!”丟出瓶子直奔面門,試圖吸引方錦湖的注意,好再次找到機會逃跑。
一瞬時機,已足夠方錦湖追上。
方錦湖躲都沒躲,充耳未聞,甩脫馬鐙,從馬上飛撲而下,一刀追上了老者,刀鋒壓在脖頸,膝蓋抵著後心,兩人一起重重摔進了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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