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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白衣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屍體□□草裹起運上板車, 這一次送他們出去的人再沒有出現逃跑的情況,濃煙再次騰起。乖巧回來的原商隊僕役私下找差役們打聽起跳槽的事,而兩座客店裡,都靜得可怕。

 過了半天, 新選定的十幾個要用青黴藥物的病人, 聽到外面叫人送藥的聲音, 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的客店才逐漸恢復了正常。

 縣衙後院臨時被騰出來作為醫師們的根據地, 草草支起的遮光擋雨棚子下面, 是放到外面去一口氣能賣到千兩的琉璃器皿,瓶瓶罐罐裡都盛放著粘稠的長了綠毛的液體, 只有最初跟著馮醫正一起研究青黴的幾個醫學生和秦思幾人才能進入此處。

 吃藥的人要是看到了青黴的原樣,大概也得深思許久才敢吃了。

 饒是全力開動開始培育青黴,根據之前的經驗, 新增加的培養瓶中的青黴起碼也要五到七天才能長成, 從外面沐浴換衣才敢進後院的馮醫正看著飛快減少的可用青黴數量, 嘴角都掛上了燎泡,愁得厲害。

 青黴有用, 但他們這些常年和病患打交道的人當然看得出,這服新藥其實並不對症。兩車青黴, 對千人患病的鳴水城更只是杯水車薪。

 見自己的學生眼睛裡都是血絲,忍下了一個哈欠, 馮醫正拍了拍手, 讓大家都清醒一點, “堅持住,今天的新增人數只有二十幾人,等明天大概就只有幾個了!這是好事,說明防範有用!我和醫令商量了一下, 藥方裡麥冬、金銀花改為……”

 從發病到患者死亡大概只過了十天,而且除了最先用上青黴的喜兒,其他人的死亡時間還在縮短,和閻王搶人,一刻鐘都不能鬆懈。

 薛瑜還在等待最新的訊息,昨天吃了藥的人沒多久就死亡,雖然秦思解剖判斷是因為肺裡膿包已成,但還是不可避免地讓她對今天的第二輪嘗試掛上了心。

 除了已經病倒起不來床的一部分,病症有輕有重的患者拿了藥,站在客店一樓吃完,醫學生們亦步亦趨地跟著記錄感覺和反應,生怕再出甚麼岔子。

 喜兒的那扇窗還開著,她被人扶了起來,喝了藥,對樓下的薛瑜晃了晃頭,表明自己還有力氣。暫時褪去了發燒紅潮的臉頰上,透出了一股灰敗的青色,只有眼睛還帶著幾分期待。

 薛瑜等了一個時辰,沒有等到青黴出現意外反應的訊息,這才鬆了口氣,和喜兒點了點頭告別,重往城門前而去。方入夜,薛瑜剛想去看看喬縣令搬出來的酒,試試能不能蒸餾提純,就接到了另一份噩耗。

 雖然換了青黴的病人尚未復燒,但咳嗽裡的血痰,昭示著她以為的只是青黴素藥量不夠完全是誤判。

 差役小心地看了一眼江樂山,將最新的數字報了出來,“客店周圍千人隔絕後,在城中央、南區等處,例行復診皆發現了新的發燒病人,共計十三人。眼下,尚未查到他們何時接觸過病患。”

 “咳咳咳!”江樂山別過頭,爆發的咳嗽聲實在令人擔憂,他喘了口氣,隔壁的喬縣令聽到訊息,已經開始處理事務,“分佈過於零散,再遷居也不方便了,萬一途中把病過給更多的人,反倒不好。你去看看調來的布匹還有甚麼沒用的,裁成布條掛上去,之後送糧和檢查,也好提醒一下醫師和其他人。”

 “是。”

 差役推出去去看庫房,鳴水縣本是沒有布莊的,新收進來的布匹還是從客商那裡收購來的,為了穩住人心,免得一心發愁生意,一個勁地想往外跑。也算是趕了巧,這次口罩裁了不少出來,大家臉上掛著的口罩布塊甚麼顏色都有,連帶著被困在城裡一時不能回去的附近村民和莊園佃戶,都多了一份縫製口罩的生計。

 “讓喬兄擔憂了。”江樂山好半天才順了氣,有些愧疚。

 喬縣令搖了搖頭,“江兄一心為國,我既為鳴水縣令,自當努力才是。”嚴格來說,江樂山已經不算是鳴水人,要不是為了等待縣學開學,完全不會被牽扯到這件事裡,更是一直勞心勞力,連發了燒病中都要起來操心各種事情。

 沒出事的時候喬縣令自然得考慮得不得罪人、要不要明哲保身,但出了事,他眼看著江樂山鞠躬盡瘁,薛瑜更是拿出了鐵血手段要彈壓鬧事的人,他再怎麼樣也是一縣主官,如今戴著口罩離兩人半個屋子,作為府衙目前還沒感染的一部分人,他帶著被薛瑜趕鴨子上架幹活的學官們,擔起了第一批患病的人逐漸倒下後的物資調配計算和規劃。

 “做甚麼事,都要記得珍惜身體。”

 薛瑜看到了江樂山收起的帕子上一點紅,但沒有點破,與兩人溝通了幾句縣裡目前的安排後,轉頭去問喬縣令從城中統一調來的酒。

 還沒來得及去做實驗,就見剛剛去找布的差役又跑了回來,左邊抱著一匹粗糙的白麻布,右邊卻是一匹紅綾布,約莫是布商帶來要送去京中做婚服的。

 差役:“縣令,這兩個都剩下了,您說我們是選哪個好?我覺得麻布不錯,還便宜。”綾麻價格有別,差役顯然自己心裡已經為縣衙做出了選擇。

 “就這樣吧。”

 在家中有病人的門前掛標記只是件小事,江樂山精神不佳,喬縣令看了一眼就點了頭。薛瑜看著布匹眼皮微跳,“用綾布吧。火色吉利,給大家也都散散病氣。”

 “好嘞。”差役也只是可惜價錢,提了一句,沒成也不多說,扛著布準備去找人派活了。

 雖然現在沒有這個講究,據說在黎國還有人穿白衣裳嫁娶的,但看見白麻布薛瑜總是會有些不太好的聯想。城中已經夠喪了,再處處掛白……

 “慢著。”薛瑜叫住了人,“去送綾布的時候稍微裁大一點,巴掌寬就差不多,別明說是因為家中有病人所以要掛,就說是為了吉利。另外順便問問,病人家裡和附近鄰居有沒有願意做事的,肯劈柴的劈柴,肯縫衣裳的縫衣裳,只要肯幹,留在家裡別出來,喬縣令手上甚麼人都需要。”

 喬縣令聞言笑了,“是,殿下剛幫臣要過來一部分跑腿幹活的雜役,和巡邏的有武藝的遊俠,但願意為城裡做事的,都能安排做些事。”

 他之前還在為人手緊缺發愁,差役和城中的兵卒又不是鐵打的,不眠不休一兩天還行,但總是需要休息的。本打算看看能不能請城外的兵卒幫忙,沒想到昨天薛瑜幾句話把這件事擺到了外來的客商們面前,好像這是一件多好的事似的,如今同樣的套路又出現在了城中百姓身上,讓他心情都輕鬆了許多。

 難怪江樂山肯為襄王忙前忙後,這位殿下有時候出現的一抹出乎意料的神來之筆,雖然做的事多了,但反倒更輕鬆了。

 要是薛瑜聽得到他的心聲,就會告訴他這叫發動群眾,順便讓還有空胡思亂想的大家都忙起來。

 差役對平常都不捨得買的綾布要白送十分心痛,本想著給個手指粗細的布條能看見就行了,被薛瑜專門點出來,雖然不懂原因,但還是老老實實應下了。

 等到去送布料的時候,他看到病人憔悴的家屬臉上有了些精神,對綾布的手感讚不絕口,誇完縣令們又誇襄王,等他說出口要不要來幫忙,婦人露出一點笑影,“我問問孩子阿耶。勞差官跑一趟了。”

 “老頭子,你說這布之後能不能給小郎做個荷包戴?大小剛好,誒喲,紅綾呢,老貴了,我嫁給你的時候都沒摸過……我這才算放心了,這麼多人都在城裡,大人物還操心咱們的日子,我覺著你一定能好起來!來,喝口水……你說,我要不要領點零活做做,總教這些半大小子跑來跑去的,我心裡也不好受,他們都忙了幾天了……”

 婦人有些絮叨的聲音從屋內傳出來,差役回頭看了看被綁在屋簷下的紅綾布,在昏暗的夜色裡,成了一抹亮光。

 他好像明白了襄王為甚麼要選紅布了,起碼現在,他看著這方紅布,也生出了許多繼續向前的力量。

 選擇紅布雖然有吉利的成分在,但薛瑜也是在考慮保證城中物資使用。醫師們的衣裳在接觸過病患後是一天一次熱水蒸熱洗過,她看過破損率,直線上升,愛穿綢緞的醫師一兩次後也不敢這麼浪費了,乖乖從包袱裡翻出了舊衣裳。但繼續這樣下去,裁布重做衣裳是必然的,麻布相對綢緞耐用,現在把麻布用掉,還得再調布來。

 喬縣令收來的酒不多,大多都是黃酒和果子露,也是如今比較常見的酒種,薛瑜挨個嚐了一點,對能不能提純酒精,有些不太確定。

 蒸餾需要的玻璃器皿在馮醫正原本準備帶去東荊城的行李裡有,但眼下都忙著培養新的青黴,等了許久薛瑜才等到騰出來的兩個簡陋的瓶子。在找到其他器皿培養青黴容易出現大批奇怪顏色的其他黴之前,玻璃瓶在培養青黴裡的地位無法撼動,鳴水工坊已經在趕製新的玻璃瓶,但也需要時間。

 薛瑜寫寫畫畫在思考蒸餾的過程,面前被放下瓶子,才發現人已經來了,她仰頭看著臉色蒼白的婦人,想了想,喚道,“黃芪?”

 在鳴水中學唸書,由於得到第一可以離開工坊來縣裡見世面的寡婦抿著唇笑了,姿勢不太標準地行了一禮,“襄王殿下,您看是不是需要這些?後院忙不過來,我正好是負責記錄變化和涮洗玻璃瓶的,比別人清閒,就派我來了。”

 兩句話交代清楚了來意,和出現在這裡的原因,薛瑜沒有深問,“嗯,這樣就夠用了,你回去吧。”

 黃芪能留在腹地培養青黴,一方面有出身鳴水,經過了鳴水工坊考驗的原因,另一方面,大概也是自己肯努力。薛瑜和侍衛們都是感染者,黃芪的狀態雖然看起來憔悴,但不像是發過燒,沒必要影響對方,萬一不小心多感染了一個人,薛瑜也是會愧疚的。

 “是。”黃芪看著單手拎著兩個瓶子往外走的薛瑜,低頭行禮。她沒想到襄王會認得自己,但只要想想之前那張紙條,她就想抓緊時間多做些事情。命途不順,但可以努力改變。

 薛瑜走出幾步,忽然往外走的腳步突然停下了,回頭正好撞上匆匆往外走的黃芪,她盯著黃芪的衣袖看了一會,不太明顯的磨損還很新,上面染上的一些培養液的顏色,讓整件衣服看上去很髒。

 黃芪不知道發生了甚麼,輕聲詢問,薛瑜擺手放她離開,拍了拍腦門折回屋裡,摸了江樂山旁邊兩張紙,唰唰畫起圖來。

 都怪她發燒燒糊塗了,她怎麼就忘了,該早點把白大褂和帽子畫出來的!

 如今從客店周圍離開、尤其是從客店內離開,都要在外面的棚子裡洗了手換掉外袍重新穿一件衣裳。不說穿戴複雜時間消耗,在換衣服的過程裡難免把之前穿的那件衣裳上的病菌沾到新衣服上,如果說是這樣發生的接觸傳播,似乎也不是沒有可能。

 所以增長的人數變少,但卻變得無跡可尋了。

 “殿下所繪這是何物?”江樂山處理完手上的事,好奇地過來看了一眼,紙上像是一件披風大氅,但他總覺得薛瑜不是會無緣無故畫一件衣服的人。那麼,要麼這看似是衣服其實不是,要麼,這就是一件極為特殊的衣裳。

 “專供醫者所用,避免沾染穢物。袖口和領口都可收緊,每日診治或是研究結束,都可以從背後解開繩索快速脫掉,用麻布或是別的耐用的布製作,也能少些衣料損耗。”

 薛瑜交給江樂山,讓如今在縫製口罩的差役們家中女眷幫忙趕製一套,由於只有穿繩子的袖口和領口需要技術含量,其他甚至不需要量體裁衣,大約明早就能看到成品。

 白大褂的繪圖交了出去,薛瑜不懂裁布和布片的問題,但看圖製衣,約莫也夠看懂。了卻一樁心事,她去忙了一會蒸餾酒精的實驗,但一罈酒燒完,製取出的酒精少之又少,雖然聞著上頭,但用滴酒花的法子測試,約莫也只到了四五十度。

 比起七十五度醫用酒精,還差得很遠。

 消耗大,成品低,薛瑜嘆了口氣,只能放棄醫用酒精的思路。

 青黴不足以阻擋這次時疫,酒精也不行,她可以指望的,只有秦思等醫生的醫術,看他們能否辦法了。

 這下,真成了要完全相信秦思才行。

 沮喪和疲倦將薛瑜包裹著捲入夢境,朦朧間,她感覺到一陣溫熱湧上。

 溫熱覆蓋了她的雙手,她眼前一片漆黑,卻“看到”了油膩的頭髮和麻布外衣與細布中衣。

 有些茫然的薛瑜忽然平靜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睜眼,手掌間的粘稠感愈發明顯。

 過了不知多久,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你殺了我,你害死了我……”

 “我沒有。”薛瑜心平氣和地說。

 黑暗散去了,眼前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中年人發福的臉有些好笑,薛瑜知道這是自己殺了的那個人。她低下頭,看到自己的雙手握著一把血淋淋的劍,插在中年人的胸口。

 “是你殺了我!你不敢認嗎?!”

 “我沒有。”薛瑜很冷靜,“是你違反了規則。”

 “是你!是你!”中年人眼眶流出血淚,“是你誘惑了我,是你設下了陷阱,等著我們去跳……是你的規則不合理……”

 “為甚麼?踏著血肉骨頭上位,就是你想要的嗎?”

 薛瑜搖了搖頭,“我知道有人會違反規則,但違反與否,是你的選擇。我不否認我手上染了血,但我沒有錯。”

 “我不信……不可能……”

 “再見。”薛瑜閉上了眼。

 聲音消失了,再次睜眼時,屋內還是一片漆黑,薛瑜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昨夜只是一場夢境。

 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原來,不管怎麼說服自己,她心裡也有一分猶疑。

 門外的藥味已經濃郁,按照前些天的狀態,沒過多久就能等來送藥進門服務。明明做了一場令人不太愉快的夢,但薛瑜反倒覺得精神好了許多,她沒在床上拖延,洗臉後推開了門。秦思蹲在藥爐前,將鍋裡剩下的藥渣反覆撥了撥,檢視過沒有錯,才端起了藥碗。

 薛瑜只知道他會每天親自抓好藥送來,卻不知道連藥渣都要檢查過才放心。

 溫熱的藥碗被送到薛瑜手心,陌生又熟悉的觸感讓她顫了一下,險些沒拿穩。

 作者有話要說:草了,今天發晚了,這個月沒趕上全勤,是我的錯嗚嗚嗚嗚,晝夜顛倒不可取。

 這就是今天的一更了嗚嗚嗚嗚

 感謝所有小可愛的支援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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