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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皆斬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親眼看過喜兒的表現, 薛瑜頓時想通了為甚麼秦思在說起青黴素時,莫名其妙出現的謹慎,他本是激進治療的性子,卻在青黴素上改了念頭。

 因為培育出來的量不夠多。

 她都要被這群傢伙氣笑了。

 “能治你, 就能治別人, 這是好事。”薛瑜轉頭讓已經看到她的燒火醫學生去叫秦思, 繼續對喜兒道, “吳威還在工坊等訊息。”

 喜兒的淚落了下來。

 面對薛瑜的盯視, 秦思最後只能低頭認錯,將已經開始製造新黴菌、以備不時之需的青黴素, 大量取了出來。

 同日,客店中死亡三人。

 之前已經驗證過能夠起作用的青黴,在有人症狀得到了緩解後, 成為了客店中被期待的神藥, 即使看到有一人發了疹子險些垂危, 但在聽到可以試新藥時,都難免生出了心動。

 人人心中皆存僥倖, 尤其是在似乎有辦法降低發疹子窒息可能的時候,當其他治療藥物都沒有青黴這般立竿見影的效果, 對青黴的追捧熱烈極了。

 但,在親眼看到吃了藥的十五人裡, 死亡三人後, 過高的死亡數量讓這追捧像火遇冰水, 唰地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更深重的恐懼。

 “不應該啊。”等在外面的薛瑜聽到最新的訊息,皺起了眉。空氣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道令人心煩意亂,可以想見隨著時間推移, 門外的葬坑將逐漸擴大。

 死者不是因為過敏窒息死亡,靠著吃藥前劃開小口糊藥做測試,簡陋的皮試在準備試藥的人群中篩選出了幾個對青黴素過敏的倒黴蛋,他們白天知道訊息的時候還格外沮喪,晚上發現人死了,反倒慶幸起來,自覺保了一命。

 “庸醫!”

 喊聲夾雜著咳嗽在客店裡吵了起來,在死亡的陰影下,一半多都並非齊人的這些商隊逐漸喪失了僅存的信任,“我們要回去,讓我們回去!你們治不好,我就回楚國去治,我不想死在這裡!”

 或許是因為第一個染病的人心裡有鬼,將馬車籠子處理得太好,反倒是跟著病源住在一起的商隊僕從染病數量更少,客店內的大多病人都是住在二樓好屋子裡的商隊頭領,或是他們的心腹。此刻病得懨懨,又有客商身死,他們喚來外面的僕從,試圖以助拳人數,壓過在屋子裡檢查的那些臉色不比他們好多少的醫者們。

 要不是能量最大的幾個商隊不在這裡,而在京中,薛瑜毫不懷疑場面還能再亂一點。

 到底是治死人,還是疫病嚴重度上升,在醫者們檢查出來之前尚不可知,但堵在樓梯口喊聲陣陣,許諾許多後派來堵著死了人的兩間屋子門口,愣是不讓人出去,非要要個結果、保證才肯散開。

 去給江樂山和喬縣令報信的人還沒回來,薛瑜看著已經有僕從上去推搡,忍不住揚聲道,“原想著要是各位配合診治,還能出去放放風,我現在看著各位的大概是不需要的。”

 放風……出去?

 圍繞著如何治病或是如何離開展開的糾纏,在魚餌面前戛然而止。

 “各位說得對,齊國的醫者數量大概是比不上楚國多,但對楚國醫者的診治要求,我也略有耳聞。就算各位能歸楚,又有幾人能敲得開神醫大門,付得起藥錢?不過也對,畢竟,整支隊伍核心是管事,其他人活不活,你們也不在乎。”

 等各客商聽到緊隨其後的話,回頭一看,卻是之前表示“誰也不許出去”的襄王,心情大起大落,客商們尷尬地笑笑,“哪能呢?您別拿我們尋開心了。我們就是說說、說說。”

 “只是醫術不精治死了人,總該有個說法,難不成,齊國人就是這樣做生意的?離京城這般近,這麼久了也不見你們太醫來,就大貓小貓三兩隻——”

 “胡言亂語!”

 有人退了,有人氣性反倒更大了,明裡暗裡指責庸醫故意害人,被打斷了還滿臉不服氣,吃準了薛瑜不會對鄰國商隊動手落下話柄。

 薛瑜抱劍挑眉,“我大齊太醫署醫令與附近能調來的醫者如今都在鳴水,救我國民,你們只是順帶。氣到了眾位醫師,之後方圓百里能找到肯救你們的人,那是醫者仁心,救不了,也別怨天尤人。”

 “原是太醫都在為襄王殿下做事,怪我們命賤……”

 “命沒有貴賤,你嘴倒是挺賤。”楊九從喜兒屋子裡竄出來,揪著那人的臉左右開弓扇了兩巴掌。說話的客商看著楊九臉上不正常的紅暈,嚇了一跳,“你、你別過來啊!!”

 他雖然染了病,但自覺病輕,面對一個還在發燒的病人,生怕讓自己的病情加重。

 吵架暫時中止,被之前的話擊中心裡隱秘的僕從沒再堵門,被一推就讓開了路。秦思下樓前冷冷看了臉已經腫起來的那人一眼,“蒙我齊國皇帝陛下厚愛,在下添居太醫署醫令。”

 跟著秦思挨個離開屋子的人,或冷漠或嗤笑地報出了自己的官職,越聽,站在客店裡的眾人越想找個地縫鑽進去。裡面呆得時間最久的高醫官,從封了客店開始沒多久,他們就見過了,高醫官只是露了個面,沒有下樓,但也夠讓人意識到這些官員或是預備官員們,是一顆心全都撲在了救治時疫上面,而不是隻管權貴,不管旁人死活。

 “怎、怎麼可能?你們要是早點說……”

 臉腫成豬頭的人喃喃著,完全不敢置信。要是在楚國,神醫雖有,但就像薛瑜說的那樣,普通人不拿厚禮重金或是人情砸開大門,別想進去看診。齊國這些醫官明明個個都有身份,卻和普通遊醫差不多,對人從來沒有不耐煩,不怕感染,每天都會來逐個問診。

 要是拿這個問題去詢問在場的所有醫師和醫學生,大概只能得到一個回答:醫令和醫正都能放得下架子,我們有甚麼好不耐煩的?

 而現在,客店裡的客商才深刻意識到了,薛瑜說的“方圓百里找不到救人的醫者”是甚麼意思,和“救我國民”四個字的重量。

 本就是齊國商人卻被裹挾著也摻和進來,之前聽到疑問也生出了些對薛瑜的懷疑的商人,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滿眼熱淚。

 跟在後面的楊九和高醫官陪著死者的僕役將屍體抬下來,秦思走到一樓,才淡聲道,“襄王殿下心地善良,有心救人,才拿出了宮中秘藥。經過檢查,三人皆已病入膏肓,若非秘藥之效,連半天壽命也無。某言盡於此,望各位好自為之。”

 聽到答案的客商們又是愧疚又是深思,靠著秦思等人意料之外的身份,岌岌可危的信任又被搶救回來了許多。

 然而,變故的發生就在瞬間,抬屍的僕役們明顯有些恍惚,抬屍裹布放進板車上的乾草堆裡時,一個顫抖不小心把屍首摔了下來。

 一具胸腔到咽喉全都被破開的屍體,砸落在地,血腥至極。

 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見到人體內部,看著流出烏血和黃膿的胸腔,客店中嘔吐之聲一時不絕。

 時人追求全屍,今天燒了的兩具屍首無依無靠,訊息靈通知道是死者帶來的疫病的,還得罵一句燒得好。但今天新出現的死者不同,死的是一家商隊的大小管事,和另一家小商隊的客商,人死絕了,只剩下僕役、護衛和心腹,他們都是和其他人一樣的客商,兔死狐悲之感濃郁。

 眼看著人在自己眼前死去,又無法保留全屍,再想到自己身上,有人已經頭皮發麻了。再一聯想,之前他們不知內情只當恍惚的僕役們是沒了主家對前途茫然,這下才知道,誰見了這場面不嚇得恍恍惚惚?

 不只是他們,連部分只進去檢視了臉色等問題的醫者,都是第一次見屍體被開膛破肚,他們眼神在屍體和秦思之間遊移,秦思神色不變,站在門前回頭望來,“毒血落在這裡,是想多幾個人染病麼?”

 薛瑜吸了口氣,壓下看到臟器被甩出來的血腥不適,聲音平穩,“早就聽聞前朝有神醫開膛開顱診治,今日才算開了眼界。本王記得醫令之前說此病約莫是肺出了問題,到時候若需救我,挨一刀也是值的。”

 沒有消毒和麻醉的時代,開膛破肚治病,薛瑜想都不敢想,光是能不能下手術檯就是個大問題。但該給自己人撐的場子,還是要撐的。

 剛還想質問為甚麼要讓人死無全屍的客商們,升起的思緒被兩人連著打偏,不由自主地開始想,要是需要挨一刀才能活,他們自己肯不肯了。

 和命比起來,自然是值得的。

 秦思帶著淺淺的笑,對薛瑜拱手道,“殿下,該喝藥了。”

 能說出這樣的話,秦思的藥顯然已經送到了薛瑜住的小院內。

 薛瑜表情一僵,此藥非彼藥,調養的藥物實在太難喝,秦思這完全是恩將仇報。她頭痛地扶住額頭,叫來魏衛河低聲說了幾句,安排下去後面的事,才對秦思勉強點點頭,“這就去。”

 身後,搬著屍體的僕役們一個命令一個動作,匆忙收拾起來,沒有了主家,前路迷茫,自然也沒有人對解剖提出抗議,他們和門外等著的差役們交接了手,有些羨慕地看著對方。

 差役雖然忙碌,但總比他們朝不保夕強。他們是知道護衛們打算分了財物,等病好後各奔東西的,但他們只是最卑賤的僕役,連爭搶的心思都生不出,要不是身契還在楚國,他們最大的夢想也不過是趁著沒了管束,奔去別家做個佃戶。

 魏衛河在客店門前站定,複述剛剛薛瑜的要求,“明日焚燒送葬,三人隊伍裡的親眷可以一起陪同出城,但若有趁機逃跑者,後果自負。城中人手緊缺,如有未染病、識字或是有力氣武藝者,可以自請幫忙,之後診治和藥物,將優先為城中做出貢獻的提供。”

 當即,客店內一片譁然,說薛瑜心善體諒者有之,說挖牆腳者有之,但再怎麼議論,也對薛瑜無關痛癢。

 商隊依仗的武力本是隨行的門客或是僱傭的遊俠護衛,但撞上時疫封城,門客們還會照拂一二,遊俠的心思卻早都飛了,眼下聽了許諾與邀請,心動之態盡顯。病了的大多是客商本人,僕役和護衛們反倒染病病症輕微或是沒病,死亡面前人人平等,這一招釜底抽薪,迅速將原本還看在錢財和其他的份上,聽命於客商的屬下與客商分成了對立兩派。

 薛瑜之前的話,所有人都記在了心裡。

 翌日一早,城門準備開啟,一干人等從客店裡走出來,有的人不自在地扯著衣裳,有的抱著刀劍,卻眼神遊移,真正代替差役們送主人去焚燒的僕役們,反倒是最不起眼的。

 出了門,抱著刀劍的護衛堂而皇之地去找了差役們說話,將客店裡原本談攏了價錢的原主人丟在了腦後。混在僕役隊伍裡的幾人互相看看,在來人檢查時低下了頭,不管是多遠的關係,多沒有交際,這會,都與死者沾親帶故了。

 在客店門前或是二樓窗戶裡冷眼旁觀的客商們,原以為他們會被毫不留情地揪出來,誰知檢查似乎只是走個流程,編的謊話說得過去,也沒人要他們提供證據。

 ……早知道這麼輕鬆,他們也去了!

 客店內的暗潮湧動,襯得在城牆上逐漸有了不一般風姿的瘦高少年人愈發單純起來。薛瑜早早登上了城牆,焚燒屍體的葬坑挖在距離城池兩百步遠的地方,一行人哭著越走越遠。

 潑火油,放乾柴,放屍體,點火。為了避免感染,出產不豐的油脂被大量潑了下去,原本凝固的豬油在火舌舔上時散發出古怪的香氣,火苗帶著煙霧一起,熊熊而起。

 火勢眨眼間變大,而剛剛還在哭的隊伍裡,有兩個人趁著煙霧起來遮住視線的瞬間,撒腿就跑。

 站在附近的差役大喝,“不得離開!”

 可這時候,誰會聽這些?跑走的人反倒跑得更快了。

 薛瑜放平了弩,瞄準,射箭。

 和她的箭的風聲同時響起的,是城下守衛隊伍射出的箭矢破空聲。

 嗖嗖嗖一陣響,被釘在原地的人沒死,但也無法動彈了。眼看逃跑不能,有人反倒笑了起來,“怎麼不敢殺我們?有種來殺啊!哈哈咳咳咳!”

 他明知守衛城池的軍卒為了防止染病,不會前來,卻有意出言挑釁。等被差役叫上商隊的僕役們,默不作聲地挨個扛回放過屍體的推車,想趁機藉著一份善心逃跑的他們,這才感覺到了恐懼。

 “你們……你們不怕得病?”

 差役笑了笑,“病了好些天了。”

 兩個自以為能逃出生天的客商,汗毛倒豎,扭頭看向站在城牆上的少年人,齊齊打了個哆嗦。

 離開多少人,回來多少人,只是這次,有一部分人被射斷了手腳,只能坐車回來了。

 在未關的城門前,差役們挨個將逃跑的人擺成了跪下的姿勢,客店樓上的其他人看著他們,心口也冒起了涼氣。薛瑜從城牆上走下,抽出長劍,“本王記得上次說過,違令者斬,逃跑後果自負。”

 有人擠出笑,想著自己是楚人還有轉圜餘地,還沒說一句話,就覺得心口一涼,低頭才看見,一截雪亮的劍鋒,穿胸而過。

 “嗬嗬……”竟是一句話都沒能說出口,立時斃命。

 溫熱的血在抽出劍的同時湧出,沒過薛瑜手指,薛瑜咬了咬舌尖,垂眼看著他,淡聲宣佈死亡。

 奇怪的是,她看到了死人油乎乎的頭髮和葛布衣裳內層的細布中衣,卻不知道他長甚麼樣。

 這是她親手殺的第一個人。好像沒甚麼特別。

 她遵守法律,但這也是她早已設想過的局面。

 只有鮮血重典,能鎮住短短時間已經被挑撥鬧起來幾次,人員錯綜複雜的鳴水城。展示敵人的下場,看到親友祖國的溫暖,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停留在規則上,才好一起求生。

 人手本就不夠用,再總是耗費在沒必要的亂糟糟事情上,就更不值得了。只是不知道是封城高壓改變了人的性格,還是如何,原本推測裡,蠢蠢欲動的人多,但敢鋌而走險的,最多隻有一人才對。

 昨夜議事結束,不管是江樂山還是魏衛河,都表示願意動手,只是都被薛瑜否決了。

 一也好,二也罷。她沒有明明下了決定,卻把自己裝成純白一片的打算。

 薛瑜又想起了皇帝講過的被幫助過的流民背叛的過去,以前她只是覺得沒想到皇帝還有過這樣的一面,現在卻隱隱明白了更多的含義。

 血沒過手的感覺,濃稠而令人噁心。薛瑜不明白怎麼會有人喜歡殺人。

 劍很快,快得直到輪到第二人,也只來得及喊出來半句話,“你早猜到……”

 少年人手持霜雪劍鋒,沐於燦陽之下,藍色春衫沒有沾上血,彷彿輕裘緩帶剛從某處宴會走出。漂亮,溫和,卻也令人恐懼。

 這一次,再沒有人敢在背後嘲弄這位襄王臉蛋稚嫩,善心氾濫了。

 善良?善良個鬼啊!

 心軟、只是聰慧些、會些小把戲,憑藉討了皇帝歡心才上位?全都是在放屁!

 或許仁厚,但絕非能借她的仁厚來肆意妄為的人。

 城外帶隊的將領年紀不小,他恍惚看著薛瑜的背影,一直以來覺得缺少的那股硬氣、或者說,殺伐之氣凜然,讓他一時之間竟想起了多年前,皇帝領兵的模樣。

 “犯者,皆斬。”薛瑜乾啞的聲音不大,卻清楚傳到了鴉雀無聲的城門兩邊客店裡,所有人的耳中。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叫我呢呢就好”小天使的1個地雷,嗚嗚嗚小可愛真的破費了,抱住親親!

 感謝“琉光”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雩籽”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無心上秋”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入夢難醒”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挨個貼貼感謝大家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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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關於殺人]

 阿瑜:表面冷酷,心裡彈幕亂飛,瘋狂做心理建設。

 客商和將軍:此子竟恐怖如斯!(不是)

 小湖:……為甚麼不放著我來,可惡!(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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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喜兒和吳威:95章,喜兒送了吳威眼罩,把獨眼大漢變成了海盜船長(不是)

 口服青黴素需要皮試是國家藥典的要求,但是也有爭論表示口服過敏率低,這裡不做考慮。總的來說青黴素過敏比較多的是由於雜質引起……現代尚且如此,更別說製備提純都很簡陋的古代了。

 在這裡阿瑜對青黴素有誤解,別被我誤導了,阿瑜很快就得反應過來不對了。青黴素是抗菌素,對細菌性肺炎有效,但是病毒性肺炎指的是支原體肺炎,青黴素拿它沒辦法,所以在這次的病裡只是在打輔助,消除身體的炎症之類的。細菌性肺炎一般不傳染的。

 像以前明朝陳芥菜滷(也就是古代原始青黴素)拿來治的也是細菌性肺炎,藥量還得很大,因為簡單的製備方法做出來的青黴素含量低且雜質高……唐代拿綠毛漿糊治外傷這個土法子沒有推廣也是因為這個。

 弗萊明發現青黴素後,量產青黴素在近代直到找到青黴素高產菌株+射線照射後提高產量,才算達成。科學的路總是要一步步走過去,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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