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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憂慮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最初的驚訝後, 薛瑜反倒覺得這個發展似乎也正常了。

 在她看來,陳安與其說是向她效忠,還不如說是表達一下自己想撂了書社的挑子不幹, 去東荊的想法。不過去了東荊, 說實話,也沒有這個更想去教兵法的中年人的發揮餘地, 更可能的是帶隊操練侍衛,順便加入未來要開的小課堂給人掃掃盲。

 當然,這個打算, 就不必告訴陳安了。

 薛瑜的欣然同意, 讓陳安肉眼可見地輕鬆起來, 沒過一會就帶來了看好的新任群賢書社管理者。

 他選的不是旁人,也是出身孤獨園的老兵。蔡老頭坐在輪椅上, 兩隻木頭假腿看著有些嚇人, 不苟言笑繃緊的臉一路過來嚇到了不少學生,只有在看到陳安的時候, 才會露出一點笑影來, “拜見殿下。阿兄喚我何事?”

 群賢書社作為私學, 也是第一個站出來允許任何人來參與開蒙教學,和提供胥吏考試輔導的私學, 在安陽城裡稱得上是標杆式的存在。雖然比不上現在被把控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的國子監,但也是需要嚴格控制的喉舌風向之處, 不容藏汙納垢, 也不能被其他人誘導偏了路子。

 這樣看,陳安選的人連嚴肅都是個優點了。

 卸任了群賢書社的活,陳安回去收拾了收拾東西,沒有與學生們依次告別, 只交代了教師們幾句話,就包袱款款離開,直奔鳴水工坊而去。按照薛瑜的安排,他會隨著鳴水工坊撥去東荊的人力和遊醫隊伍一起,提前上路。

 他唯一掛心過的就是孤獨園裡還年幼不滿十歲的孩子們,這些孩子大多與當年一路撿回來的孤兒沒甚麼關係,只是這些年無路可去被丟來孤獨園碰碰運氣的孩子、或是出門做活碰上的小流浪乞兒,但有仍留在京中守著書社的幾個老兵們在,倒也不愁孤獨園運轉。

 以前人可能因為少了一口飯吃,或是孩子病了沒法救治乾脆扔下,交給佔了國家名聲的孤獨園來管。現在京城往來如織,只要肯幹,就算沒有田地也有法子過活。

 陳安走了,薛瑜催了催馮醫正,趕在三月到來前,一頭扎進將作監的材料庫裡,開始折騰起新東西。等到她不眠不休搞了一晚上,才按著見到的輿圖在沙盤上簡單復原了幾條雍州境內河流的模樣,縮小了隆陽郡河堰結構讓它能像模像樣的擺在河流之間。

 原本鋪完了路就是要搞水利的,只要有耕地在側或是造渠時規劃到了,鄉間水利的好處就誰都能吃到。不趁著有薅士族羊毛機會的時候多薅兩把,光靠國庫的錢,除非能讓士族們把佃戶土地全吐出來,不然又是養兵又是救災,就得猴年馬月才能搞起來建設了。

 看薛家上數三代的頭疼樣子就知道了,要是能多收上來點稅,也不至於雄心勃勃近百年都只能捏著鼻子慢慢磨。

 薛瑜自認為是趕上了好時候,出門前默默感謝了一下薛家老祖宗和皇帝保佑順利。春耕忙完,民力就又有一段時間能閒下來,不趁著這時候把《眾籌修渠造堰計劃2.0》拿出來,真正掏錢掏人計程車族們都跑去花別的或是搞別的心思了,那怎麼行?!

 皇城衙門中少有人留宿,薛瑜算著時間差不多,讓陳關派人去城門守著,等開了門就去揪蘇合談談修渠的事。一路往內宮走去,換班的禁軍見到她紛紛打招呼,“襄王殿下。”

 由於常常等到宮門落鎖前才會趕回來,不管是薛瑜還是她身邊的人,守宮城的禁軍早都眼熟了。

 薛瑜剛點點頭回禮,旁邊官衙門突然一響,偏頭一看,卻是蘇禾遠。

 “蘇師?”

 蘇禾遠眼神發虛,一看就是熬得狠了,定了定神才看向薛瑜,“三……襄王怎麼在宮外?”認出了人,他立刻進入了狀態,捏著兩張墨跡未乾的紙衝薛瑜揮了揮,“正好,殿下瞧瞧這兩篇文章。年紀大了,只是一宿,竟有些頭昏腦漲,遣詞造句如何都看不分明瞭。”

 自從因著“揚名”了的幾冊修訂版書籍被抓去國子監搞辯論,兩人就鮮少見面,雖然薛瑜知道蘇禾遠在搞文學這方面是肯付出辛苦的,但見到過去白天都能睡覺的蘇師熬夜幹活,還是十分新鮮。

 他顯然完全沒意識到,薛瑜這個時候在外宮出現,大機率也是熬過夜的。

 薛瑜接過來掃了一眼,起初還以為是蘇禾遠又寫了甚麼新的古書新解,但觸及紙面,心就是一顫。

 “……惜哉今年,江瀑奔沒山田,故土分離難言……”

 竟是寫的決堤的事。

 薛瑜再看蘇禾遠,竟覺得他疲憊完全是像她一樣,受了決堤的影響,無法入睡,想略盡綿薄之力。

 一篇賦文寫的是哀嘆天災無情,人類力量渺小,但是也要懷抱希望,像大禹治水一樣,河流終將為人所用。

 而另一篇賦文,就和蘇禾遠最近在做的事情相關多了。洋洋灑灑三百字,從齊國國子監的辯論氛圍如何的好,如何有優勢,寫到有才華的人讀書不該為了清談取樂或者誇耀,而應當為國為民效力。

 優勢那可太多了,比如,短短十幾天就已經糾正了許多在戰亂時流傳下來的謄抄書籍錯誤之處,又產生了新的觀點和解釋,新書已經在刊印了,分別是哪位大家名士參與編撰,有甚麼甚麼大家耳熟能詳的書,大家都可以去郡中的書肆看看,如果做實事的人更多了,沒準縣裡的書肆也能安排上……

 最後,落點在了大家都快來齊國安陽城吧,參與國子監考試要是能考過,名士指點、士族藏書、好紙好墨點選就送。要是哪裡的名人,只要有真才學在身,這裡都養得起,不管是有教書育人嗜好的,還是有指點江山習慣的,在這裡都有一席之地,所謂“求賢若渴”也。

 別說,要不是源頭在薛瑜這裡,她看了也想來參加了,別的不說,起碼和名士同行的虛榮心夠了。

 不聲不響的,蘇禾遠這是要搞大事。

 “蘇師所做文章無可挑剔,學生正要回宮,這就送到陛下案上。”

 薛瑜沒給扶著牆緩緩精神的蘇禾遠拒絕的機會,眼看內宮門開了,拎著兩篇賦文就跑了。她可是知道蘇禾遠在文學上的挑剔的,這會兒讓他拿回去,背地裡還不知道要糾結到甚麼時候才送到皇帝那裡,不如直接敲死,後面如何發、怎麼發,就有別人來催蘇禾遠了。

 今日沒有早朝,皇帝在演武場,打量薛瑜幾眼發覺她一夜沒睡,聽完彙報的“修渠”和“求賢”兩件事,甚麼都沒讓她插手,先趕了人去睡覺。

 龍江決堤的事在短短一天裡傳遍了京城,連國子監搞辯論的傢伙們都有些提不起精神,想到天災就在身邊,一個比一個憂心忡忡。真算起來,齊國腹地平靜尚不到百年,比起隔壁楚國,他們的生活或許差得遠,但是比起黎國,不管怎麼說,齊國好歹沒那麼亂啊!

 正難受著,從宮內雷厲風行送出來的邀賢令署了蘇禾遠的名,散到了眾人手中。他們互相看看,或許……真的是時候送信回家,讓看好的子弟上京來了。

 被趕回去睡覺的薛瑜一覺起來已經是下午,再去找皇帝,到了才知道,眾籌修渠壓根不需要她煽風點火,已經送到了各個要去勘察水況和修繕堤壩的工部官員手中。

 連出了政事堂的蘇合都笑著對薛瑜唸了一句,“堤壩乃百年之基業,恐愧對子孫,萬不容失”,文章也就寫得能看,比起花團錦繡或是鋒銳過人的專業人士差遠了的薛瑜面對自己計劃書開頭一句話,還能怎麼樣,只能僵著臉當做沒聽見。

 不管怎麼說,不需要她操刀挨個去折騰各地士紳,也算是件好事。至於當初修路的時候廢了多大功夫,薛瑜只能當做皇帝的磨鍊,忘了吧。

 蘇合見她不回,反倒說起了模擬沙盤的事,之前沙盤更多的是用在軍中,薛瑜添了點水泥,竟是能復原三分山川河流模樣,實乃工程利器。有了模擬地圖勉強能對河流經過的各處有大概概念,勘探的時候也有點底氣,到時候收集資料回來京中,選擇更合適的新渠和堤壩位置,也好將錢糧用到刀刃上。

 薛瑜眼看著蘇合要往站在政事堂門前誇誇不絕發展,她的臉皮還沒這麼厚。雖然知道蘇合更多的是為了他的政績和表忠心著想,但這樣也太誇張了。

 “有助益便是大善,蘇尚書定事務繁忙,我便不送了。”蘇合沒動,薛瑜問了句送蘇合出門的常淮,得到皇帝有空的肯定回答,一刻沒停地進去了。

 敵不走我走。

 屋內的確只有皇帝了。不知甚麼時候起,屋內除了屏風還在玻璃窗前掛上了紗帳,原來裝玻璃是為了透光,一擋兩擋反倒只能比之前亮一丁點了。但考慮到皇帝行事需要保密,薛瑜也沒抗議。心盡到了就行,到底怎麼發展,她也不能按頭皇帝讓他不裝窗簾吧?

 “聊夠了?”

 皇帝的聲音有些不滿,薛瑜笑了,先謝過皇帝在一天裡安排完了眾多事項,又問及黎國使臣對荊州的態度,“……若不可取道荊州築堤,也可徐徐圖之。”

 雖然看上去崔齊光能走這麼遠路,對甚麼新鮮東西都保持好奇,不像是會任由荊州就這樣發展的性格。但是崔齊光到底年紀小,高貴身份不代表在黎國朝中有話語權,看皇帝神色淡淡,薛瑜估計結果不太好。

 皇帝沒說成了,也沒說不成,只道,“三月初三他們使臣隊伍也要回國,你們年紀相仿,可以多與崔家小子接觸接觸。”

 薛瑜心領神會,這是要做好工作,走內部路線了。說起來,對於崔如許到底在齊國有沒有過一段經歷,她還是十分好奇的。兩國風貌不同,有皇帝的親口允許,想來路上不會只痛苦趕路了。

 再怎麼加快速度趕路,馬車帶著一堆東西往東荊走,路程也縮短不到四天,自己悶著總會亂想,還不如多聊聊天。

 話說到此處,薛瑜想起來了一件事,趕緊報備,“孤獨園陳公想隨兒一同赴東荊,陛下有甚麼話想帶給他嗎?”

 皇帝頓了頓,“你都挑了哪些人去?”

 薛瑜早有準備,把之前寫好的單子拿了出來。醫正和醫正送來的醫學生名單,連帶著新選的衛隊,去吏部提前打過招呼的鳴水縣令調動,寫得清清楚楚,畢竟都是挖皇帝牆角,真論起來也是她理虧。

 皇帝看完,忽然道,“如果東荊……”

 薛瑜被這個“如果”吊起了心,緊緊看著皇帝。他難得遲疑了一會,才道,“若東荊不可為,不要強撐,不要逞能。”

 薛瑜愣住了。

 “拿不下荊州,拿不下鍾氏,不也過了百年?齊國正在向前奔跑,但挖掉創口,不代表一定要付出血的代價。”

 “你始終要記得,你可以回家。阿耶等你回來。”

 薛瑜讀出了他的擔憂,也讀出了他的期望,一時鼻子一酸,有些狼狽地用手背抹掉淚水,“兒會好好回來的。”

 “有薛將軍在東荊城,水泥這些東西是用熟了的,人也是用慣了的,不會出事的。等東荊城踏上正軌,我還想接您和阿玥、阿琅他們去瞧瞧呢。”

 皇帝瞪了她一眼,“胡說八道。”

 意識到自己給自己插了旗,薛瑜心裡呸呸兩聲,趕在皇帝再次嫌棄她之前,請了個假,準備趕去鳴水送送將要出發的醫正和陳安一行。

 左右皇帝三月初二生辰,只是初一路上跑起來累點,也不妨事。

 出門前薛瑜將守在門外,流珠一路從觀風閣拎來的木匣交給了送她出來的常修。仗著屋內皇帝看不到外面,她將寫好的紙條拿出來晃了晃,無聲地告訴常修該如何安排。

 皇帝給她過生日安排了宮宴,皇帝過生日,她總要準備一下生日禮物驚喜的。她提前許多天做出來的走馬燈,可是費了好久、借了各種資料才畫出來的“理想版疆域圖兼國泰民安圖”。要是她三月初一晚上趕回來晚了,常修點上蠟燭提前準備起來,才好達到最好的效果。

 走馬燈作為內燃機的雛形,在課上玩的時候倒是做過,但該怎麼應用到齊國,薛瑜還要琢磨琢磨,先做出來讓皇帝開心一下倒是可以的。

 就是希望到時候皇帝別被感動得太煽情了,相處久了,突然煽情起來她著實是招架不住。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九華百草”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入夢難醒”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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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惜哉今年,江瀑奔沒山田,故土分離難言”:原文是宋代淨端的《蘇幕遮》“就中今年,洪水皆淹偏。父母分離無可戀”,這裡簌簌做了修改加工。

 走馬燈:《西京雜記》裡有記載也是熱動力驅動的薰香爐和蟠螭燈(劉邦入秦宮)“高祖初入咸陽宮,周行府庫,金玉珍寶,不可稱言。尤異者,有青玉五枝燈,高七尺五寸,作蟠螭,以口銜燈,燈燃鱗甲皆動,煥炳若列星而盈室焉”,基本上就是旋轉,演變到唐代形成花樣更多的走馬燈,慢慢從宮中尖端技藝進入民間。原理上和現代內燃機一致,所以說是雛形。不過從小玩意轉化成機械,還有一段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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